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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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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破

陳艾平惦記才回家的女兒,因而早早打了烊,提上一清早買的菜回家。

她回到家時,葉歆正抱著手機呵呵地笑,連門開了都沒註意。陳艾平隨口一問,“和誰說話呢,聊得那麽開心。”

葉歆這才瞧見媽媽,因為手機對面是餘清安,她不免心虛,慌忙暗滅了手機放進兜裏,“沒誰,就學校裏的朋友。”

葉歆接過媽媽手裏的袋子,背對著她把東西放在桌上,因而沒見到陳艾平狐疑地觀察她的背影。

不對勁。

陳艾平向來敏感,自然沒遺漏女兒剛剛想藏手機的動作。

若只是普通朋友,藏著幹什麽?

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陳艾平正想著,葉歆轉過頭問,“媽,這袋排骨現在解凍嗎?”

陳艾平立馬鎖定她脖子下方的紅痕,手掌倏地握成拳,旋即又放開。她忙撇開頭,裝作若無其事,“哦,排骨啊,現在解凍吧。”

葉歆只沈浸在自己把聊天對象糊弄過去的輕松裏,絲毫沒有註意到媽媽的異常,自顧自把裝排骨的袋子撕開口,裝進盛滿水的盤子裏。

陳艾平望著葉歆的背影,一連串的可怖的想法在腦海裏閃過,葉歆談戀愛了,兩人的進展已經到了幹柴烈火難舍難分的地步,這個秘密對象是同城的,極有可能是她的同學,說不準他們在高中時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好上了。

光是想想,陳艾平都感覺腦子嗡嗡地響,像夏夜裏無端的一聲悶雷直接轟在她耳邊。

可是過去也沒有聽她說過什麽交好的男同學啊。她從小的玩伴就是同層樓的餘清安,還有陳然那一幹女孩子。哪有時間和男生廝混到一處。

想到此處,陳艾平勉強平靜下來,竭力勸誡自己,大概是看錯了,蚊子咬的也說不定。

盡管如此,這一晚上,陳艾平房裏的燈還是亮了一晚上。

不論如何,一定得弄清楚。在天光初現時,她下定了決心。

陳艾平沈住心,像經驗豐富的警察等待嫌犯露出馬腳一樣,一切布置妥當,便遵循常態,早早出門看店去。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葉歆一見媽媽出門,就在微信上戳餘清安,“餘清安是不是想她女朋友了?”

那邊餘清安很快回了消息,“你怎麽知道,不會是在我家裏裝監控了吧?”

葉歆還躺在床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翹在空中的腳尖朝上勾起,一搖一晃的。被子松松散散地蓋在她身上,被面在腳尖處俏皮地蓬出一個小山坡,一上一下的,像有了生命的山精靈。“嗯咯,監控告訴我,餘清安準備出門去找女朋友。”

餘清安正在門口換鞋,右手的手機上顯示著葉歆最新的消息,她不禁莞爾。“猜錯了,餘清安要跟媽媽出門逛街。”

山精靈霎時被縛住了。葉歆停住腳,只全心應付在手機上,失望的心情經由文字瀉出,從葉歆的小臥室湧出,流到客廳,蔓延出大門,再沿著向上的電梯到達七樓,溢進餘清安的家門裏。在那裏,餘清安正品讀著葉歆的失望和貼心:“啊,好吧。那你好好陪媽媽。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餘清安不忍心再以從她身上學到的方式來打趣她了。就算是欲揚先抑的失望,她都不願意她承受了。

她收了手機,不再回一句話,只是徑直從門口走出去。她按了往下的電梯,專註地平視著眼前的電梯,思緒卻先於還沒到達的電梯,在早晨清淡的空氣裏翻飛,飛到電梯的內部,飛到電梯到達的五樓,飛到葉歆的家門,飛到了葉歆的身邊。

她甚至不局限於對即將到來的現實的想象,而是任由想法隨意轉彎,拐進歪歪扭扭的岔路口裏,走到別有洞天的勝地。

她想到她們一起回安城,想到在安城的香菜,她想到她們會在小區樓下牽手壓馬路。那昏黃的透著人情味兒的月亮應該會半掩在小區的高樓上方,她們就在樓底下,頂著路燈一樣暖暖的月亮,將路踏過一遍又一遍。她們大概也會什麽都不做,只窩在家裏。在安城有雨的下午,她們可能就聽著雨聲,齊齊躺在沙發上放一部經典的電影,電影也不必仔細看,權當溫馨的白噪音。她們摟著抱著,在雨聲裏和電影朦朦的對話聲裏,說幾句暧昧的情話,再一起沈入舒服的夢境……

約莫只有幾分鐘,餘清安卻乘著想象的翅膀縱橫了南安兩城和無盡的時光。

等真正站到葉歆面前,她早就跟著腦海裏的想象去到很遠很遠了。不過只見到對方的一瞬間,一切的思緒都回籠,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眼前這個生動的人身上。

餘清安的出現完全是意外之喜。

葉歆將她拉進門,略帶羞意地問,“你不是要陪媽媽嗎?”

她就著葉歆拉她的力道握住對方的手,坦然地說,“騙你的。”

葉歆也不惱她,只是象征性地用她的手捶打了下她的胸口,力道毋寧說打,更像是撫摸。嘴上卻是不饒她的,“誰把你教壞了。我之前的溫柔冷靜的餘清安去哪兒了?”

餘清安正低頭瞧她錘自己的手,手掌輕輕蓋住對方的手,慢慢揉。聽見葉歆倒打一耙,她眼皮一擡,輕飄飄地問,“你說,我是跟誰學壞了呢?”

葉歆就嘻嘻地笑起來。“跟我,都是我的錯。”說著就踮起腳仰著脖子去親餘清安的臉頰。

餘清安會意地低下頭,讓葉歆好摟住她的脖子。

葉歆往後退幾步,靠在墻壁上,雙手環過餘清安的腦袋,放在她的後頸窩上,將她拉著與自己貼得嚴嚴實實的。

葉歆開門時跑得太急了,燈都沒有開。客廳的窗簾也嚴絲合縫地掩上,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她們倆就靠在門邊的角落,親著吻著,把自己和對方都融化在幽深的黑暗裏。

時間都變得黏糊了,這方天地的時空都停滯了,只有她們癡纏在這裏。

兩人黏黏糊糊待了半天,餘清安就趕在午飯前回家了。不多時,陳艾平也回家了。

吸取了頭天的教訓,這幾天葉歆都估量著時間,在媽媽回來前就收了手機。沒有法子,只要和餘清安說了話,她在媽媽跟前就容易心虛。不想今天媽媽卻提到回了家,幾乎是擦著時間,餘清安剛走,媽媽就回來了。

她尚不知道災難即將降臨,還在心裏慶幸餘清安走得早,沒有和媽媽撞上正面。

下一秒,陳艾平鐵青著臉色,張口把她拉到法庭上,“你和餘清安是什麽關系?”

只一瞬間,陳艾平成了法官,而她坐在被告席上。

葉歆頓時失了方略,慌張地瞟了眼媽媽,又連忙垂下眼皮,眼珠慌亂地在眼眶裏游動,找不到依靠。陳艾平看見女兒的驚慌,心底一沈,臉色白了又白。

她已經掌握了十成的證據,但仍懷著一點渺茫的希望,期待女兒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想錯了。可是女兒的反應無疑是最後一個鐵證,重重地壓著她,叫她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她帶著怒火,以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逼問,“我問你,你和她究竟是什麽關系?”

猝不及防被問到最隱秘的事,葉歆也裝不下去,只是含混地想繞過去,盡管她也知道,今天是繞不過去了。“什麽?媽,你在說什麽啊。我和餘清安就是朋友啊。”

“朋友?呵,什麽朋友會親到一塊兒!”陳艾平語氣發狠,瞪著眼珠子,一晚上都沒休息的眼眶張著樹杈形狀的紅血絲。肢體附和著聲音的嚴厲一齊用力,那紅血絲和紅眼眶往外鼓,仿佛要把她體內新鮮的發燙的血全都潑出來,一滴不落地蓋到葉歆身上。好讓她知道,她這大逆不道之舉完全是在喝她母親的血。

葉歆像躲避妖怪一樣逃出了媽媽的眼睛。巨大的恐懼已經扼住了她的腦袋和心。只有一句話釘在在她的腦子裏,一切都完了。

她已經無法思考了,駝著背低下頭,哪裏都不敢望,只好楞楞地盯著腳底的純色地板。餘光裏出現一只粗糙的手。葉歆望過去,手機裏播放著她和餘清安親近的視頻。

轟的一聲,葉歆猛然擡起頭,眼睛在天花板上四處搜尋,最後落在實木架上方圓盤狀的黑色小機器上。

隱私被窺視的憤怒壓過被母親發現的恐懼,占領了葉歆的心胸。無法遏制的怒火讓她渾身顫抖。“你拍我?”

“你還怪我?我要是不安攝像頭,怎麽知道你幹這種變態的事!”陳艾平還顧及臉面,拖拽著葉歆走到她房間裏,門砰地關上。

葉歆耳朵裏只有“變態”兩個字在打轉,敲出一片烏雲,黑漆漆地壓在她心口。葉歆說不出話來了。絕望從心底滲出來,透露在她臉上,就是一片慘白。

見葉歆顯示出怯弱的神態,陳艾平更覺得自己占了天理的那方,催生出更多的勁頭,幹脆把新的舊的怨恨都對著女兒發洩出來。她依舊防著隔墻有耳,怕鄰裏將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收進耳朵裏,因此拽緊了葉歆,放低了聲音,語氣倒是更沈更重了,像地獄裏爬出來的宣判書。

“我為了你做了多少你不知道嗎?你爸爸不要你了,我一個盤子一個盤子洗,一個菜一個菜炒出來,才把你養那麽大。葉歆,我哪點對不起你了?就是因為你,之前那些人怎麽說我,原來你爸爸的鄰居,在背後戳我脊梁骨,罵我把你爸爸趕跑了。現在逃到這裏,那些老太太又因為我沒有男人,一個人拉扯你對我指指點點。我不就是想你爭口氣,給我爭臉,這點你都做不到嗎?現在你都做了什麽?哈,你好的不學學壞的,非要當變態,跟女生搞上了。你還要你的臉嗎?還要我的臉嗎?你要我怎麽活?”

鋪天蓋地的怨恨砸到葉歆的臉上、皮膚裏、血液裏。可是奇怪,她竟然沒有感受到半點痛苦,反而脫離出憤怒,平靜下來了。她原以為,再次承受媽媽的怨尤,她會像以前一樣痛苦的。

過去的怨恨劃出縱橫交叉的血痕,在經年中止住了了血、結出了痂,傷口上長出的硬皮為她抵禦住了此刻的刀劍。她已經感受不到痛了。

葉歆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媽媽,我不是變態。”

“好,你不是變態,你馬上跟那個女的斷幹凈。”

“媽,我不會和她分開的。”

陳艾平臉色一變,甩開葉歆,冷聲說,“她們家裏人允許她當變態嗎?我倒要去問問她媽媽。”說著她就要擡腿出門。

葉歆一下慌了,趕緊拉住她,倉皇中丟了措辭,便口不擇言威脅她,“媽,你要是去找她們家的麻煩。那我索性把這件事在整個小區都公布了。”

陳艾平回過頭,眼神中閃過恨意,氣急罵道,“你敢!”

葉歆被她的恨意刺中,心口瞬間紮出細細密密的血珠。她松開手,淒惶地一笑,“媽,是你先逼我的啊。”說罷,她走出去,躲到自己的房間裏。

背靠著房間門,葉歆低頭看手,手心裏已經掐出幾道深深的印痕。幾滴影子倏地劃過,打到凹進去的印痕中,又因為痕跡太小,溢出印痕的邊界,濕潤了一片,好像清淡的月牙,在四周暈出淡淡的薄霧。

媽媽的話紮在那一道道印痕裏,又以印痕為圓心,向四周暈染開,讓葉歆整個都窒息在無邊的痛苦裏。

還以為自己無堅不摧了呢,原來還是會被難過啊。

葉歆告訴餘清安事情經過,餘清安也被驚住,立馬說要過來陪她。葉歆寬慰幾句,不準她過來,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已經掌握了我媽的命脈,她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兩人互相說點柔情的話,便默契地止住了話題。

她們都需要時間來接受這場重擊。

葉歆放下手機,飄在表面那層薄薄的柔情便如湯面的浮沫被撇去,留下的是煮沸了滾燙的現實,灼傷了她的喉嚨。

門被敲響了,葉歆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去開門。

這個關頭,再怎麽也不能在媽媽面前露怯。

媽媽依然黑著臉。葉歆準備好去打新一輪仗了。

“吃飯了。”陳艾平說完轉身就走。

葉歆楞住了,自己活像個全身武裝好的士兵,鼓足鬥志推開門,不是戰場卻是家鄉。

外面傳來碗筷相撞的叮當聲和媽媽走動的聲音。

葉歆捏著筷子坐在餐桌上,心情覆雜,倒像眼前的飯菜,甜的辣的鹹的淡的,統統攪和一起。

桌上全是她愛吃的。熬出濃香的玉米排骨湯,炒得紅亮香嫩的紅燒肉。

肉照例切出了半盤的凈瘦肉和肥肉,媽媽沒急著吃飯,拿著還沒用過的筷子,把瘦肉都夾到她那方的盤子邊上,把純肥肉都堆在自己的盤子邊。

和著飯,媽媽連夾了好幾塊肥肉來吃。吃膩了,就夾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吃,再喝一碗排骨湯,就算解膩了。

葉歆遲遲動不了筷。

她寧願媽媽鬧她罵她,也好過現在這樣對她好。要是媽媽只單純地謾罵,她正好能有理由硬起心腸迎戰。可是她偏偏又愛她。她偏偏能上一秒罵她變態罵她怪物,下一秒又能為了她做一桌她愛吃的菜,再把肥肉都撇凈。

她默默望著餐桌對面的女人,情緒潮起又退下,起起伏伏,侵蝕著冷熱交替的心。

吃了半碗飯,葉歆還沒動筷。陳艾平等不住了,冷硬地開口,“再不吃飯,別等會兒又點外賣。”

葉歆囁嚅著,“我現在吃。”

之後便沒有下文了。她們在沈默中結束了這頓飯。

末了,陳艾平再次表明態度,“在你回安城前,必須和餘清安分了。”她收拾好碗筷,隨即走進廚房,再不說一句話,以此展示她不容違背的強硬態度。

之後的幾天,兩人沈默以對。葉歆在書桌前反覆措詞,反覆刪改,在回安城前把信寫好。

她改了機票,提前一天和餘清安回去。

晚上陳艾平回來,家裏只剩葉歆留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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