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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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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芬

王芬還是去了養老院。

餘清安跟著父母到養老院辦手續,臨走時,王芬就縮在她的房間裏,一動不動。

“我媽就拜托你們多照顧了。哎,我也想讓她在家裏好好住著。但她就愛熱鬧,在你們這兒有同齡人也陪著,她也自在。我們做子女的也放心。”餘崢站在門外,拉著養老院的工作人員熱切交流,很有一副孝順的模樣。

“餘先生放心,我們這裏管理很科學,設施也都齊全,圖書館、醫療中心、心理咨詢室還有各種休閑場所一應俱全。您也可以隨時來看望老太太。”

“哈哈,我也想。只是工作上難免忙不過來,只要有空我就來。”

聊過一番,餘崢又沖門裏面喊了一聲,“媽,我有時間了就來看你。”

王芬機械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裏淌出兩行清淚,她不舍地說,“崢兒,你要來呀。”

餘崢不耐煩地點點頭,至於哭嘛,別人還以為我虐待你了,“媽,你這是什麽話,我肯定來啊。”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芬還盯著餘崢離開的方向。李少純看不過去,到王芬面前,彎腰說,“有什麽需要的,就往家裏打電話。”

王芬不作聲。李少純也不在乎,正想擡腿走了,就聽見極微小的一聲,輕得像嘆息,“對不起。”

李少純轉頭,不在乎地擺擺手,“你呀,大半輩子都看不慣我。我呢,也為了你兒子受了大半輩子的氣。到頭來,都沒討著好。現在竟然言歸於好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李少純輕笑,沒等王芬回答,就走了出去。

餘崢開車去了,她們母女倆就坐在走廊上等著。李少純一坐下,就弓著身子去揉小腿。

她穿了高跟鞋,今天又跑來跑去,現在歇息下來才知道難受。“這下終於舒服多了。”她發出一聲輕松的喟嘆,把一天的煩惱都跟著吐出來。“你奶奶這一生啊,又是讓人氣又是讓人難受。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哈哈,真理都藏在老話裏。”

餘清安側頭望著媽媽,知道媽媽還有後話,快要湮入塵土的往事又袒露在太陽底下——

餘清安生下來時,爺爺餘國平已經走了。但李少純嫁到餘家時,那老太爺還好好活著,脾氣也大,像正活躍的活火山,隨時都能吐出巖漿來。但李少純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和他也有什麽接觸。受罪的,只有王芬。

李少純剛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就奇怪,大夏天的,地都能把雞蛋給烤熟了,婆婆還穿著長袖長褲。顧慮到才進家門,李少純也對公婆存了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計劃和他們打好關系。李少純就問了她,“媽,這麽熱的天,要不要換成長袖啊?”

王芬可不領她的情,劈頭就是罵。

故事說到這兒,李少純還特意停下來清嗓子,還叉著腰,學著王芬的口吻,“老子要你管?”餘清安噗地笑出來。

“是吧,我也覺得好笑。但我當時那個氣啊,而且你媽我也不是個軟柿子。她不做好婆婆,我也沒必要上趕著當好媳婦了。我理都沒理她,轉頭就走,氣得她又是破口大罵,說娶了個兒媳婦成天作踐她。我哪管她,從此以後,我看到她都繞道走。晦氣!”

不過那時,餘崢和李少純還沒出去做生意,就和爸媽待在鄉下。鄉下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八卦。說起來也好笑,李少純知道王芬的事,還是因為別人問到她面前了。

李少純進門不到兩個月,鄰居家也娶了新媳婦。那新媳婦和李少純年紀相仿,還算合得來,因此也偶爾湊在一齊打發時間。許是相熟了,一天那新媳婦沒忍住,就拿王芬被打的事問到李少純跟前了。

別說是怎麽回事了,李少純連王芬挨打也不知道。她見李少純真不知道,才把她曉得的都倒給李少純。

餘清安忍不住出言打斷,“媽媽,這些怎麽沒聽你說過?而且王芬那麽不講理,誰還能打她?”

“嗐,這都是好多年前的破事了,而且你爺爺都死好幾年了,怕是墳頭草都要比樹高了。也就是剛剛看到你奶奶,那麽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想到當年了。誒,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餘清安提醒說,“你說到鄰居家的新媳婦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哦哦對。這件事也是有意思。”李少純接著話頭說下去。

鄉下的老人們,年紀一上來,活計幹不動了,唯一的消遣就是和其他人聚在一處打牌嘮八卦。

誰家新娶了媳婦啊,誰家離婚啦,誰家兩口子吵架吵到半夜啦,誰家兒子出息蓋新房子啦,都成了他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刺探他人的隱私,好似是排遣孤寂的上等毒品。

隔壁家的婆婆就是王芬的牌友,平時和王芬好姐妹好姐妹喊著,關起房門就跟自己兒媳婦編排王芬。這下倒好,事情傳來傳去,竟傳成個圈兒,最後傳到餘家自己人的耳朵裏。李少純那個時候才曉得,她那暴躁如雷的公公一直在家暴自己的老婆。輕則罵,重則打。

也就是李少純成天在外面忙活,而且也刻意疏遠了他們,才一無所知。但外面早就傳瘋了。

王芬老被家暴,終歸是瞞不住外人的。第一個知道的就是你奶奶那些牌友。

別看她們那些老婆婆成天親得像一家人,心眼多的呢!

王芬被打,不是稀奇事了,至少王芬自己是這麽認為的。遇著大夏天,挨了那麽一頓,身上手臂上都是烏青。王芬就躲在家裏,一連幾天都不出門,直到傷口看不出來。有時候牌癮犯了,挨不到傷好,就穿上長袖出門。

那一起打牌的人,都是活了幾十年的人精了。王芬瞞不過幾次,就被人追著問,打頭的便是那鄰家的老婆婆。只見她拽著王芬的袖子不放,著急地問,“哎呀,是不是你家那個動手了?”

王芬不願意承認。被自己老公打了,說出去多招人。“飯可以亂吃話別亂說。這是我自己摔的。”

她們哪肯放過王芬,殷勤地問話,看著很關心的神情。眼見遮掩不過去了,王芬反而不慌了,大罵道,“打是親罵是愛,別人家的事你操心個屁!”說罷就逃走了。

還是鄰家的那人先開口了,很是義憤填膺,“她這是什麽話,我們都是關心她啊。”但她卻沒有生氣的表情,而是微微向後傾在椅背上,連眼角都是滿足。

王芬承受著枕邊人的暴力,心裏有怨恨。但被家暴的屈辱感懸在頭頂,促使她為他盡心遮掩,遮掩不過去時,竟然可笑又固執地維護著那人的權威,以此證明自己沒有錯,自己過得很好。

她有過對婚姻生活的懷疑和動搖嗎?哪怕一瞬間也好。

或許有吧。

還不太忙時,李少純尚有閑心收拾家裏,發現一串星星手鏈,不待張口問,王芬就從她手裏奪過去,“想錢想瘋了,我的東西都要拿。”

李少純氣極反笑,“就這麽個破塑料,買了我都嫌丟人。”

那天是王芬和李少純吵得最兇的一天,幾乎到了要動手的地步。王芬向來是嘴上逞英雄,欺軟怕硬,遇到性子強的,她嘴上抱怨幾句就悄悄溜走了。也是因此,王芬雖然看不上李少純,頂多占占嘴上便宜,真惹到李少純了,她就躲到兒子後面。

也就這一次,她發了瘋地要和李少純鬧。

等餘崢回來,李少純才明白怎麽回事。

王芬出嫁前,家裏還算疼她。出嫁了,她爸爸還專門繞路來餘家,大包大包買東西來,路上還買了一串星星手鏈。第二天,王芬就穿了新衣服,帶上新手鏈。

餘國平正吃飯,見了她的裝扮,直接把手上的勺子砸過去,“穿那麽妖艷要勾引哪個你兒子不管了”

從此以後,王芬再沒有帶過那串手鏈。

“是不是那串黃顏色的,珠子沒剩幾顆的那串?”餘清安聽到手鏈,忍不住插嘴。畢竟從小在王芬身邊,那串手鏈她早都眼熟了。

“是啊,就是那串。現在你知道你奶奶為什麽那麽喜歡了吧?”李少純嘆口氣,繼續說。

其實李少純也不清楚,她這公婆一塊兒過了多久的日子。但她也不時猜想,過去的幾十年,對王芬來說,都是陳舊的昨天吧。直到她公公死了,王芬的人生才翻到了明天。

李少純進門的第二年,餘國平就死了。葬禮的場景,早就跟著人下葬變成飄渺的昨日煙塵了。只有一個畫面,李少純至今都記得——她當時站在王芬後面,看得很清楚——王芬的孝服裏藏著那串星星手鏈。

坐上回家的車時,餘清安還回不過神。

好似一結婚,男人就當了女人的神,連暴力都理所應當了。王芬承受了一輩子,也維護了他一輩子。新媳婦進門了,她也是媳婦熬成婆,於是揮刀向更弱者,企圖把從丈夫那裏學到的理論用在李少純身上。

餘清安搞不懂,但直覺告訴她,她剛剛聽了天底下最可笑也是最恐怖的事。

直到多年以後,餘清安才在愛人葉歆的書中找到共鳴,“那一層層制馭著的靈魂,遍體鱗傷而又固執地捍衛著這場長達千年的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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