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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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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以暴制暴過後,餘清安的書本再沒有丟失,也沒有毀壞。她的高三上期,在安穩又忙碌的時間裏流過去。因為是高三,一班又是重點班,好好的寒假也被縮短到十幾天。

假期前後都得補課,陳然不禁哀嚎:“我們的日子為什麽一去不覆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如今又到了哪裏呢?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假期就要彎道超車’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痛苦’!”

姜其右拿卷子拍在陳然的腦袋上,“大文豪,你有吟詩的功夫,還是先把這道大題給寫了吧。”她把卷子推到陳然懷裏。陳然忍不住又嚎道,“蒼天啊,我罪不至此啊。如果非要懲罰我,就讓葉歆替我受這份罪吧。”

餘清安笑了,“那葉歆也太可憐了吧。今年替你受罪,明年又要領她自己那份罪。”

陳然還是氣鼓鼓地說,“那我不管,憑什麽就我們仨成天苦兮兮地做作業。一天到晚她都看不見人影,肯定在外面玩瘋了。”

餘清安說,“那你可想錯了。葉歆找了份家教,不是在備課就是在上課,也不比我們輕松。”

陳然顯然沒料到,“不是吧。葉歆一天天的比老師還老師,這下真成葉老師了啊。”

姜其右立馬回,“你以為人家跟你一樣幼稚啊。”

陳然也不甘示弱,撂下狠話說,“姜其右,你今晚睡覺最好兩只眼睛輪流站崗,不然我一定暗殺你。”姜其右才不在意,陳然忘性大,今天她信誓旦旦要報覆,明天就樂呵呵地什麽都忘了。也是因此,姜其右才會不厭其煩地惹她,非要看到她炸毛才開心。

她們這邊被學習磋磨,好歹還能玩笑幾句,葉歆那邊就不好受了。

在學生第五次把英語單詞“A”讀成“啊”時,葉歆再一次懷疑人生了。她手指著課本上的“A”,深呼一口氣,竭力保持平和的語氣,說道,“乖乖,這個讀‘A’。來,跟老師一起讀‘A’,嗯,對了。真棒。明天老師還要問這個單詞哦,你要記住哦。”

端端正正坐著的小女孩甜甜地應,“老師,我記住啦。這個讀‘A’。”葉歆勉強笑了笑,說,“好呀,曦曦那麽聰明,老師相信曦曦。”

我信你個鬼!這可是你第五次跟我保證記住了!結果不還是讀的“啊”嗎?葉歆裝得雲淡風輕,實則心裏已經咆哮了無數遍了。

天曉得,當初見到學生是個紮著雙馬尾的漂亮小姑娘時,她有多高興。這小女孩看著就很機靈。沒成想一上課,葉歆才知道她錯得有多離譜。她以為的好學生連最基礎的“hello”都不會,她只能從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開始教起。教了好幾天了,還是讀不對“A”。

偏偏小姑娘長得可愛,她一讀錯,見葉老師神色變了,她就帶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老師,我好像讀錯了,你能不能再教教我呀?”葉歆頓時什麽氣都消了,趕緊又教一遍。可是再可愛也不能連著幾天都讀不來單詞啊。

葉歆只能在授完課回家的路上自己勸自己,“沒關系,葉歆。人家要是啥都會,你就賺不到這份錢了。別氣。”

葉歆邊勸慰自己邊教學生,熬了半個多月,才逃離苦海。最後一堂課結束時,那小女孩還扯著葉歆的衣袖說,用又細又柔的聲音說,“姐姐,我好喜歡你講課呀。下次也想要你來教我。”

葉歆彎下腰,言笑晏晏地回答,“老師也想教曦曦。不過我不給曦曦上課的時候,曦曦也要乖乖學英語哦。”曦曦立刻回,“嗯!姐姐放心!”

從曦曦家出來,葉歆才徹底放松,看了看手機的轉賬記錄,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之後的半個月,葉歆又接了三個家教單子,白天從這個小區跑到那個小區,從上午教到傍晚,晚上又熬夜備課。陳艾平成天都在店裏,回來得比葉歆還晚,壓根沒發現葉歆在做家教。等寒假快結束了,葉歆的家教工作也收尾了。

完成最後一堂課,她沒急著回家,直接坐了地鐵到新南路。

假期裏,新南路更加熱鬧繁華。

商業街兩邊都矗立著高樓大廈,歷經歲月的老牌百貨樓和新生的商場新貴並肩而立,一同跳動著強勁有力的脈搏。

道路中間走著形形色色的人群,老的少的,時尚的傳統的,都分外青睞這條街道。南城的新風在這片見證鼎盛與落寞的地方吹過,吹出大大小小的商城和店面,吹出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吹來一片生機,歷史與繁華就在此處交匯。

葉歆無暇欣賞新南路的熱鬧,徑直走進恒基廣場,坐電梯到二樓。二樓全是各種款式的女裝。

她拐個彎,進了拐彎後的第一家服裝店。店員立馬走過來,葉歆在幾件款式一樣但長短不一樣的黑色雙排扣風衣裏翻尺碼,找到S碼的,就取下衣架查看。

店員殷勤地說:“妹妹,喜歡就試試嘛。你又瘦又高,穿這件肯定很好看。這件風衣賣得特別好,你手上這個尺碼就只有這一件了。”

葉歆卻回道,“不是給我自己買,我給我媽媽買的。”店員忙迎合說,“哎呀,那媽媽有福了。”葉歆不再接話,只細細看這件衣裳有沒有質量問題,縫線、紐扣、口袋和袖口都看了遍,葉歆就說,“就這件了。麻煩幫我裝一下。”

店員都快笑開花了,忙接過衣服裝起來。沒想到這單生意這麽就做成了。

其實葉歆假期前就來過這家店了,老早看上了這件風衣,就等著兼職完賺了錢來買。買完風衣,她這個假期賺的錢就所剩無幾了。但葉歆心情異常好,提著購物袋走出店,比給自己買了衣服還高興。

她看了看時間,才六點,到家時媽媽肯定還沒回來。葉歆簡直等不下去了,恨不得馬上跑到飯店裏,把衣服捧給媽媽。媽媽肯定很開心吧!

葉歆滿懷期待地等媽媽回家,在家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會兒打開電視看看,一會兒又拿手機刷短視頻,一會兒又聽歌,不論幹什麽都靜不下心,動不動就去瞄屏幕最上方的時間。

好不容易等到九點,門終於開了。葉歆倏地竄到門口,體貼地拿過媽媽的外套,抱怨裏又夾著興奮,“媽,我等了你好久啊。”陳艾平換了毛拖,奇怪地問,“我不是都是這個時間回來嗎?”

葉歆不回她。陳艾平走到客廳裏,就見沙發上立著個大購物袋。她回頭想問葉歆,“給自己新買的衣服?”

葉歆一臉神秘兮兮的表情,“你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陳艾平照做,就見袋子裏是一件風衣,她拿出來在空中展開,看清了風衣的全貌。這是件版型極好的中長款風衣,摸著料子也好。

陳艾平又問,“這得不少錢吧?”葉歆只催促道,“你別管多少錢,就說好不好看?”陳艾平肯定地說,“挺好看的。不過肯定很貴吧。”

這下葉歆藏不住笑意了,一雙眼睛都笑得彎起來。她推著媽媽,“媽,那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陳艾平滿臉不可置信,“你給我買的?”

“對啊,你快穿給我看看。”

陳艾平還有一堆問題,但耐不住葉歆催,換了風衣。葉歆看著穿上風衣的媽媽,圍著她轉了一圈,頻頻點頭,“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穿這件就是好看。”

陳艾平此時也笑了,這件風衣確實襯她,更別說是女兒買給她的。她脫了風衣,把衣裳掛在衣帽架上,卻不走開,牽起風衣的下擺來回翻看,越看越滿意。但她又想起價錢,又問葉歆,“歆歆,你還沒跟我說衣服多少錢呢?”

葉歆含糊地說,“不貴。”陳艾平哪能信,“你別想哄我。這件一看就不便宜,你老實跟我說。”

葉歆只得坦白,“就六千。”

陳艾平當即沈了臉,“六千?你哪裏來的錢?”

葉歆閃爍其詞,“額,我這個假期找了家教的兼職,賺了點錢。”她只說了個大概,就是想把兼職給混過去。但陳艾平向來精明,立即追問,“你家教的課時費能有多高?一個月能賺六千,你到底接了多少課,跟我說清楚。”

葉歆沒有辦法,只好把家教的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

陳艾平越聽臉越黑,“我是缺你吃的缺你穿的了?用得著你出去掙錢嗎?現在不好好學習,凈幹些花裏胡哨的。你把那心思放在學習上,不曉得成績要提高多少。”

陳艾平根本沒法心平氣和跟葉歆說話。想到自己成天起早貪黑就為了給葉歆一個好生活,葉歆倒好,不學習反而花大把時間跟別人上課,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也不等葉歆回話,就繼續吼道,“你以為你這樣我就開心了嗎!我需要你給我買禮物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知道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啊。我管飯店已經夠累了,想著你假期,好好休息一下也行,最近也就沒過問你的學習。結果你給我搞這出。”

葉歆說不出話了,滿腹的委屈都凝結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眼神也黯淡下來,失了神采。陳艾平撇下葉歆,把風衣拿出來丟在沙發上,轉身走了,臥室門“砰”地關上,只留葉歆站在客廳裏。

餘清安見到葉歆時,就知道她心情不好。葉歆到了陳然家,笑吟吟地和大家招呼一聲,就隨意拿了張椅子坐下。餘清安打量她一眼,葉歆看著一如既往地平靜,但笑起來只是僵硬地扯開嘴角,眼睛裏是化不開的心事。不過葉歆掩飾得好,見朋友們看過來,都刻意遮掩情緒,也只有餘清安發現了她的反常。

從葉歆兼職後,大家就把營地轉移到了陳然家。不過葉歆整個假期都在忙,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一見葉歆,陳然就嚷著,“喲,這是誰來了啊。我們大忙人葉老師終於有空光臨寒舍了。”葉歆立馬接茬,“是了,快把寒舍裏吃的喝的都擺上來。”

陳然笑罵道,“想得美。要吃什麽自己拿,別等我伺候你。”說是這樣說,她還是把茶幾上罐裝的混合堅果遞到葉歆面前。又說,“家裏只有純牛奶、可樂還有旺仔牛奶,要喝就自己拿。”

姜其右馬上質問陳然,“我來的時候你怎麽不給我拿吃的?”陳然也不慣著她,眼神看向她手邊拆了包裝的餅幹,“吃了我的東西還好意思說我,”

葉歆沒參與她們的吵鬧,自顧自地拿了盒牛奶,邊喝邊看她們仨做題。她們三個把飯桌當課桌,各自占了一角,鋪開自己的課本和習題。葉歆也不覺得尷尬,就坐在一旁發呆。媽媽發火後,這兩天她們再沒說過一句話。沙發上,那件風衣還孤零零地丟在那裏。葉歆看著就胸口發悶。

餘清安悄悄看葉歆,就見她失神地坐著。這一瞧,什麽書都看不進去了。

在陳然家呆了一天,餘清安和葉歆一同回家。大概是怕餘清安發現不對,葉歆還專門找話題跟她說話,“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假期教的學生,一個比一個難對付。不過學生都挺乖的,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葉歆絮絮叨叨地說她家教的事,話趕話,一點不敢停下,就怕郁氣鉆出來被餘清安嗅到。

但餘清安還是打斷了她,“葉歆,為什麽不開心?”

葉歆頓時啞口無言。半晌,她幹癟地否認,“沒有不開心啊。”

餘清安拉住葉歆,堅定的望著她,“你知道,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你能需要我。不開心可以跟我說的。”

葉歆強作鎮定,“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我媽知道了我兼職的事,所以不太高興,覺得我耽誤學習了。”

餘清安想安慰,可是又搜索不出合適的語言,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用太在意你媽的話。”

葉歆立刻笑出聲,心頭的郁氣也跟著消散了不少,“你很不會安慰人誒,餘清安。”

餘清安本來就懊惱於嘴笨,又被她這麽一打趣,更是想不出半句話。葉歆反而因此轉移了註意力,只盯著她,看她還能說什麽做什麽。光是看她冥思苦想的樣子,葉歆都獲得別樣的快樂。

餘清安敏銳地察覺到葉歆的惡趣味,想要說她,但又不忍心,只氣呼呼地走到前頭。

到了小區,餘清安喊住葉歆,“明天陪我去公園吧。”葉歆欣然答應。回了家,葉歆下意識去看沙發,那件風衣還在。路上的好心情消失殆盡,她扭頭走開。

葉歆想到明天的公園之行,想到那個笨拙卻溫柔的人,心中寬慰許多。餘清安不會安慰人,但從不放任她的難過,總是用行動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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