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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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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葉歆拔腿就跑,朝那個背影追過去。姜其右也緊隨其後。

餘清安下意識想追上去,又猛然回頭,看到姜其右還沒收拾好的攤子,只好留在原地,等她們回來。

前面的偷包賊七拐八拐,想要甩掉背後的人。結果一個不留神,撞到迎面的大漢身上。他忙移開,繼續往前面跑。不過這下,葉歆已經趕上來了,和偷包賊只差三四米的距離。

眼看快沒有力氣了,再跑下去,是肯定追不上小偷了。葉歆一不做二不休,咬牙加速,直接撲了上去,抓到背包。小偷見勢不妙,隔著背包猛地往後一推,就跑了。葉歆帶著背包砸到地上。

姜其右遠遠地瞧見葉歆倒在地上,吃了驚,跑到她跟前,要拉她的手把她扶起來。葉歆嘶了一聲,連聲說“別別別,疼。”

姜其右著慌地撒手,就看葉歆虛虛扶著右手臂,不敢搭上去。

姜其右心裏一沈,這怕是手骨折了。她臉色倏忽慘白,瞪著惶惑的眼睛,聲音卻克制地保持平穩的語調,“我送你去醫院。”

“餘清安呢?”

姜其右的腦海裏空洞洞的,回答不上來,“額,我不知道。我跟著你追小偷了,她……我不知道。”

葉歆卻笑了,手臂裏殷殷地疼,她笑得滲出眼淚花。

姜其右有些惱怒,“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笑。”

“我笑你,果然還是小孩子。素日像個大人一樣老成,真遇到事情就腦袋轉不動了。餘清安心思細,應該還替你守著攤子。我們先去找她。”

姜其右左邊背上背包,右邊扶著葉歆沒受傷的手,慢慢往回走。

遙遙地看見姜其右扶著葉歆,餘清安暗道不好,迎了上去。她想伸手扶,葉歆忙側身移開,嘴裏還“誒誒”的,一時想不出別的話。

姜其右解釋到,“她的手受傷了,不能碰。我們現在得送她去醫院。”

心裏淋了一場雨,透著涼意。餘清安聲音冷冷的,音量也比平時大得多,近乎吼出來,“我送她去醫院就行了,你照看好你的攤子吧。”她擠開姜其右,兀自扶著葉歆去打車。

姜其右在後面喊,“我收拾好攤子就來醫院。”

兩人都沒回話。餘清安壓根不想再和姜其右有任何交集,葉歆是被餘清安的氣勢唬住,只顧著瞧餘清安的臉色,根本沒聽見姜其右的聲音。這還是三輩子以來,她頭回見餘清安生那麽大的氣。

坐上車,車裏也像被餘清安凍住了,空氣都凝滯了。

葉歆小心用手指戳她的手臂,她轉過頭,等葉歆說話。

葉歆小心翼翼地問,“因為我手受傷了,你就那麽生氣啊?”

餘清安一口氣沒呼出來,又沈進心底,一股磨人的煩躁堵在嗓子眼,“什麽叫‘就’?你受傷是很小的事嗎?”

葉歆縮了縮身子,小聲說,“我錯了嘛。但是姜其右又不是故意的,該罵的是那個小偷。”

她知道葉歆說的都是對的,是她遷怒了姜其右,但聽到葉歆維護姜其右,她心裏的煩躁反而越燒越旺。煩躁變成銳利的尖刺,豎在她全身,無差別地刺傷任何想要靠近她的人,包括葉歆。哪怕一開始,她的尖刺,她的煩躁,都是出於那顆想要保護葉歆的心。

“對,姜其右不是故意的。我才是故意的。是我讓你手受傷的,是我存心要害你。你找姜其右照顧你吧。”她簡直入了魔,非要讓別人的心受傷,她的不安才能緩解。

葉歆白了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餘清安,像是在望那個她最陌生,也最深愛的人。裹了刺的語言,不像這個世界裏幼稚卻溫和的餘清安,反而像極了另個時空裏,她愛著的餘清安。

頭一回,她在這兩張一模一樣又截然不同的面孔上,嗅到了相似的氣息。一貫的尖銳,只刺向她在意的人。這種情境,葉歆的面容也和過去重合,她照舊因為她的尖銳蒼白了臉。

葉歆透不過氣,沈浸在熟悉的痛苦裏,沒有註意到餘清安驚愕的神情。

餘清安緊握住手,手指甲掐在肉裏,她試圖依靠痛覺來判斷當前的局面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為什麽一切都那麽清晰,為什麽手掌心裏有一簇一簇的痛感。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她會對葉歆說出這樣不講道理又傷人的狠話,為什麽,她竟然能從自己刺耳的語言和葉歆惶惶的神情裏感到快意。為什麽,像有一個魔鬼,附上她的嘴,說出與她的心意相反的話。

餘清安弄不懂,也不敢看葉歆。混亂的場景裏,只有兩件事是確定的,她傷害了葉歆,她因此痛快又痛苦。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坐在車上,默默下了車,默默去看醫生。默默得可怕。

醫生給拍了X線,確定只是手臂輕微骨折,用夾板外固定治療。

處理好傷口,姜其右正好到了。她換掉了明艷的妝容和惹眼的裙子,取下了藍紫色的假發,穿上白體恤牛仔褲,顯得文靜乖巧。

她一來,僵持的兩人都松了口氣。就連對姜其右抱有怨念的餘清安,此刻也不得不感激她拯救了死寂的氣氛。

姜其右兩眼盯在葉歆的夾板上,臉上猶疑不決。葉歆體貼地說,“只是輕微的骨折,這個假期就能恢覆。”

姜其右鄭重地說,“對不起,為了幫我你才受傷的。還有,謝謝你替我拿回包。”

葉歆大方地表示沒關系。

兩個閑聊幾句,陳艾平就慌裏慌張地跑過來了。她一眼看見葉歆包紮著的手臂,眼淚就猝然滾下來。葉歆慌了神,笨拙地拿沒傷著的手去擦媽媽的眼淚。

姜其右跟葉歆媽媽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邊遞紙巾邊道歉,“阿姨,對不起。葉歆是因為我受的傷。”

陳艾平忙接過姜其右遞來的紙巾擦幹眼淚,再哭下去,這位小朋友怕是更愧疚了。“阿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別放在心上,醫生不都說了嘛,葉歆的傷不嚴重。你們兩個小朋友也跟著擔心一整天了,就先回去吧,不然家長該著急了。葉歆有我照顧。”

餘清安和姜其右點點頭,告了別一齊走出醫院。

看她們走過了拐角,看不見人影,陳艾平強忍的眼淚直接滴下來,落在地上。葉歆更慌了,都不知道先擦地上的水還是先擦媽媽臉上的淚。不過下一秒,陳艾平就摟住了葉歆,她低低地哭泣,“接到你的電話,媽媽簡直要嚇死了。”

葉歆用手抹掉媽媽的淚水,帶著她坐到椅子上,“沒事的媽媽。怪我沒有說清楚,嚇著你了。”

脫離了讓人無措的環境,餘清安遲來的怨氣又湧上來。因此姜其右向她道謝,說“謝謝你替我收攤子”時,她只是生硬地說,“沒什麽好謝的,正常人都會這樣做。”

餘清安說話很不客氣,倒讓姜其右好奇。當時葉歆受傷,她太過著急,也沒在意餘清安對她的態度。現在想來,從餘清安看到葉歆受傷開始,餘清安對她就沒有好臉色。

雖然過去一年,她和餘清安沒有什麽交集,但是她也知道餘清安是個頂溫和的性子,從來沒有和同學紅過臉。可是現在……

姜其右直接把疑惑問出來,“你是因為葉歆的事怪我嗎?”

“不然呢?”餘清安的煩躁又開始到處亂竄。

“葉歆對你很重要?”

餘清安頓住腳步,說出的話卻比深冬的大風還要寒冷,“我好像沒有必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姜其右完全不怵她,無視餘清安源源不斷輸出的冷意,肆無忌憚地進行自己的推理,“那答案就是肯定的嘍。”

餘清安不想跟姜其右聊她和葉歆的事,但也不願意否認葉歆對她的意義,只說,“隨你怎麽想。”

姜其右誇張地哇了一聲,像撞見了好玩的事情。一切好玩的事、好玩的人,都能瞬間點燃她的熱情。她太缺有意思的東西了。

她拍拍胸脯,“葉歆幫了我,我肯定要對她好的。既然你和葉歆要好,那我以後也不會再裝不認識你了。”

餘清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認不認識我,對我很重要嗎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她加快步伐,甩下姜其右,上了公交車。

葉歆和媽媽也回了家。

陳艾平一到家,就溜進廚房,風風火火地開始做飯,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去看女兒。她怕一看,她又要淌眼淚了。

葉歆走進廚房,陳艾平聽到背後走近的腳步聲,啞著嗓子催促道,“廚房裏油煙重,快出去。”

葉歆沒有聽媽媽的話,仍站在原地。“媽媽,我跟小偷碰上的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我是不是要死了。”

陳艾平轉過身,罵道,“呸呸呸,說什麽死不死的。”

要是平常,葉歆準順著媽媽說“呸呸呸”,跟媽媽求饒。但現在,她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當時想,我要是死了,我媽怎麽辦。她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陳艾平繃不住了,眼淚又汩汩地湧出來。她還以為在醫院時,她就把眼淚流幹了,可是碰上女兒的事,眼淚是止不住的。

“那你怎麽那麽瘋,幹嘛追上去。你報警就好了啊。你要是有個好歹,你要我怎麽辦。”她的哭,開了閘門就一發不可收拾。

但她是個成年人,早收起了嚎啕大哭那一套,成年人是沒有痛痛快快哭一場的資格的,尤其是在自己孩子面前。所以她只是不住地流淚,壓抑著嗓子,發出抽抽嗒嗒的嗚咽。

葉歆和媽媽隔著距離,她輕聲請求,“媽媽,我們去看外婆,好不好?”

陳艾平答應了。她們在無聲中達成共識:沒有女兒,母親是活不下去的。陳艾平無法失去女兒,而她的母親,也無法失去她。

“這段時間飯館忙。等中秋,我們就回安城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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