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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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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其右

歲月如流水一般地過去。記得那年朋友們一齊在路燈下推烤腸車,一齊在江溪中學看比賽,都成了昨日的事。

再定睛一瞧,餘清安和陳然也到上高中的年紀了。陳然和趙小楣吵嚷著要慶祝慶祝,一行人便決定到KTV吼幾嗓子。KTV裏邊昏暗暗的,陳然走到櫃臺前定包間,其他幾人站在旁邊等著。趙小楣和王晨晨嘴巴一刻不停——

“等會兒我先唱,我要唱《素顏》,誰跟我一起?”

“我來我來。”

“好啊。那我唱女聲部分。我還要唱《love story》。你們就把掌聲都準備好吧。”

葉歆和餘清安站一處,不說話,靜靜地聽朋友們聊天,不時插一句捧場的話,“那我到時候肯定第一個鼓掌。”葉歆和趙小楣她們又玩笑幾句,餘清安不做聲,只靜靜地看著葉歆。餘清安忍不住用眼神描摹她的側臉,怎麽會有這樣舒服的人。

她不多話,大多時候就混在人群中,垂著眼皮安安靜靜的,臉龐都柔和下來。但她的安靜從不淪為他人的尷尬,她就像空氣一樣舒服。她認真聽著朋友們的談話,不時補一句,就讓全場欣欣然,空氣又愉快上幾分。功成名退,她就又恢覆安靜的臉龐。這不,和朋友們說了幾句,她又收住了話,只含笑看著她們。

餘清安看得迷糊,竟覺得晦暗的室內,只有葉歆是明晃晃的。

“哇,好好看。”趙小楣驚呼一聲,把眾人的視線都吸引過去。

門口走來另一群人,幾個女生擁著為首的女生,大抵也是來唱歌的。這群女生各個打扮入流,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塗上艷麗的妝。最前頭的那位走近了,大家都不自覺吸口氣,這應該就是小楣誇好看的那個女生了。

那人一頭金發,臉上戴著黑色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只有眼睛和額頭露出來。她眼上畫著清新又抓眼的蝴蝶妝容。左右兩只眼上各扇動著一只青綠色的蝴蝶翅膀,眼睛一眨,就是青色蝴蝶抖動一次。幾撮金發散在額頭上,像蝴蝶飛舞在太陽底下。她身材瘦長,輕薄寬松的古銅色襯衫架在身板上,頗為飄逸。風吹過,就帶起衣衫的下擺,恍若世外神仙。

大家都把眼神凝在她身上,舍不得移開。還是陳然大膽,她定好了包間,不急著走,手倚在櫃臺前等著。看那人也拿到了包間,她才笑嘻嘻地誇,“姐姐,你長得好好看呀。”

那人頓了頓,眼皮都不擡一下,說了句“謝謝”就走。她的聲音酥酥的,懶洋洋的,像埋在棉花枕頭裏逸出的聲音,怪勾人。她身後的人跟上去,逮著陳然的誇獎打趣中間的人,“我們姜姐的美貌可是實打實的。”

陳然捂住心臟,誇張地“啊”了聲,“剛剛那個姐姐好好看啊,簡直是直擊心臟的美貌。聲音也好聽。”

葉歆豎了個大拇指。“還是你厲害,在人家面前誇她。”

陳然聳聳肩,“這有什麽,我完全是情不自禁嘛。”

趙小楣早拉住了陳然的袖子,“剛剛你離得最近,快說,那個姐姐到底長的多好看。”

“誒喲,那我可得跟你說道說道。剛剛那位雖然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好看都快溢出來了,比西施還好看……”

她們倆縮在一塊兒,兩個腦袋朝中間挨著,嘴裏嘰裏咕嚕,手裏不停在空中比劃,邊比劃邊朝包間走去。其他人都笑著跟在後面。

等到了包間,兩人就把她們吹成神仙的姐姐忘到包間門外了,兩個爭著推著去搶點歌機,非要爭到今天的第一首歌不可。

陳然搶到第一首,心情頗好,大方地讓開點歌機。

陳然拉開房間的大門,卻不走出去,兩只手拉著門把手,整個身子靠在門邊,“去上廁所不?”她沖葉歆和餘清安問。她們點點頭。

三個人就走出去。

陳然停不住嘴,又叭叭說起來,“馬上就高一嘍,我們這屆中考狀元是真厲害啊,好像叫,姜其右?總分742分,數學120分,神仙來了都考不了那麽高。”

葉歆適時捧場,“確實是神仙,我們班主任都在班上誇她好幾回了。”

“那可不,聽說她的媽媽就是南城二中的老師。從小家長就管得嚴,學霸自己也厲害。”

“等你們開學,說不定就和她一個班了。人家肯定是南二重點班的,你倆也進了重點班。”

“是哦,四個重點班,那就是四分之一的概率。真想瞧瞧學霸長什麽樣。”

她們一路說到衛生間門口,迎面走出來一個人,恰恰是那個蝴蝶妝的女生。陳然自來熟地揮手,笑著說,“哈嘍,這麽巧哇”。那人神色不明地望了望她們三人,生硬地說完“哈嘍”便走了。

陳然走到鏡子前,捧著臉左看右看,轉頭問葉歆,“我臉上沒東西吧?”

“沒有啊。”

“那剛剛的美女姐姐怎麽奇怪地看我,我還以為我臉上沾上臟東西了。”

“誰知道呢。她剛剛把我們仨都望了一遍,誰知道她咋了。可能美女的世界和我們凡人不太一樣吧。”

陳然急了,“嘿,你說自己凡人,可別帶上我和安安好嗎?我和安安可是大美女呢?是吧,安安?”陳然拉著餘清安的手搖晃,還大膽地拋個媚眼兒。

餘清安擡手蓋住陳然的臉,淡淡開口,“我臉皮可沒有你厚。”

葉歆撲哧一笑,順著陳然的話,夾著嗓子矯揉造作地開口,“安安,你可是最好看的。”

餘清安紅了臉,推了把葉歆,佯作生氣,“你也跟她一起貧嘴,拿我打趣。”

“好好好,安安我不說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葉歆忙哄著,保證說來就來,也不給自己留後路,下次興致再起,她也照樣哄餘清安玩。沒辦法,看餘清安紅著臉害羞,她怕是一輩子也看不膩。

還沒到包間門口,裏面的歌聲就傳出來,是趙小楣和王晨晨對唱《素顏》。

如果再看你一眼

是否還會有感覺

當年素面朝天要多純潔就有多純潔

不畫扮熟的眼線

不用抹勻粉底液

暴雨天照逛街

偷笑別人花了臉

門裏邊,趙小楣就站在屏幕前,手握著話筒在原地扭。她招呼王晨晨,要她站起來,王晨晨搖頭,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握著話筒唱。趙小楣索性不管她,帶著甜甜的笑對著嚴洛的鏡頭。嚴洛就站在一角,拿著手機微微彎腰,將攝像頭對準趙小楣。

一曲唱罷,葉歆就按約定的,第一個鼓起掌,大聲叫好。大家也紛紛稱好。

陳然跑到點歌機前點起歌。

葉歆轉頭問餘清安,“你想唱什麽?”

“我聽你們唱就行。”

“這哪兒行啊,幹坐著又不好玩。走,陪我點歌。”葉歆拉起餘清安,也湊到點歌機前。

葉歆指著屏幕上的歌問,“唱《後來》怎麽樣,這首歌比較好唱。”

“嗯,可以。”

陳然直接把《後來》切到第一首,大家都想聽她們倆對唱。這兩個聲音都那麽好聽,唱歌肯定也不賴。結果卻大跌眼鏡,餘清安竟然跑調。單是開頭的“梔子花,白花瓣”,短短六個字,餘清安都能拐出七八個不同的調。

陳然捂著嘴跟王晨晨說,“我看安安挺適合唱R&B。”兩人哈哈笑出聲,惹得旁邊的趙小楣湊過來追問“在說什麽”。

餘清安面皮薄,不想唱下去,作勢要放話筒。葉歆忙握住她放下話筒的手,說,“跟我一起唱就行。”手被葉歆握得暖烘烘的。

葉歆開口,餘清安也跟著她唱。奇怪,她倆一起唱,餘清安就能找著調,加上她清淡的嗓音,像敘說一個遙遠酸澀的愛情故事。

大家都停止了打鬧,坐著聽她們唱歌。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唱歌間,葉歆一直癡癡地望著餘清安。餘清安有些不好意思,便避開她的目光。大家都起哄,“你倆怎麽回事。一點都不默契。對唱好歹對視一下啊。”

餘清安鼓起勇氣,去看葉歆。那雙眼睛是盛滿水,眼珠是水底冷冷的黑石子,映著餘清安的臉,但那眼睛過於冷,像是透過她的臉,去看水底下另一個洞天世界的另一張臉。餘清安的心往下沈,嘴巴仍念著歌詞,聲音卻是幹巴的。

果然,唱完歌,葉歆誇張地鞠個躬,帶著笑臉迎接四面八方的掌聲。但她沒坐會原來的位置,而是撿了沙發最邊上的一角,掩在黑暗裏坐下。餘清安緊盯著她,看著她那張笑臉,在坐下時就煙消雲散。

餘清安沒再坐她旁邊,還是坐在原位上,用餘光註意黑暗中的葉歆。

她心情不好。這一點,餘清安在看見她眼睛時就明了,這下更是確定無疑了。

剩下的時間,餘清安和葉歆都不再唱歌。

葉歆悄悄瞥了餘清安,心裏的酸楚止不住往外湧。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她的餘清安。不是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餘清安,而是那個屬於她的,在另一個時空,慣會和她使性子又深情款款的餘清安。她掉進餘清安的漩渦裏,在昏暗的一角,沈醉地想念她另一個時空的愛人。

她們也這樣在KTV裏唱過歌。那時的餘清安把臉面看得比天大,絕不肯把自己跑調的事實擺在朋友面前,更別說在她面前唱歌。直到她們單獨去KTV,葉歆纏著威逼利誘,百般誘哄,才讓她開了尊口。

一出口,葉歆就笑得直不起腰來。

“你笑我!我不唱了!”餘清安臉氣得發紅,話筒推到葉歆懷裏,就要坐回沙發上。

葉歆忙抱住女友,“寶貝我錯了。我們一起唱好不好。”她親親餘清安的臉頰,把頭埋在對方的脖子裏。

“癢,你起來,唱還不行嘛。”

葉歆揚起狡黠的笑,又朝她臉上吧唧親了口,“老婆,你對我真好。”

餘清安捏住葉歆的臉頰肉,“那還不松開我,再不唱我可反悔咯?”

她們唱的《後來》,這回每句都在調上,只是把酸澀的昨日都唱成裹了蜜的今天。

她想餘清安了,想念她的愛人。

葉歆再次望向沙發上的餘清安,那張稚嫩的臉,盡管和記憶中那張成熟又溫柔的面孔相差無幾,卻給葉歆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這分明是兩個人。

這邊葉歆著魔地想念她的戀人和她那遙遠的愛情,那邊餘清安還困在葉歆的眼神裏。

葉歆當時,究竟在看誰?

一個陷在思念裏,一個困在疑問裏,但沒有人註意到她們的異常。大家歌曲照唱,歌聲依舊。

歌聲雜著哄笑聲飛出大門,順著風飄揚在空蕩的過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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