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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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1)

再次坐上去江溪中學的車,大家仍是熱熱鬧鬧的。太陽暖烘烘地照進車內,大家的臉上都鍍上一層金光。

趙小楣在金色的陽光裏叉著腰開口:“等會兒你們記得搶前面的位置,給我招招手。上次我在臺上,就沒找著你們。”

嚴洛應下,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好,我們肯定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好讓你看見。”

這次趙小楣沒再說一定會贏的話,但她臉上都透露著自信。大家也不擔心。

從去年比賽結束,趙小楣就每天早起半小時讀英語文章。英語老師都對她的進步驚訝不已。

準備了一年的戰士,終於到上戰場的時刻。

再次上臺,趙小楣從容不少。

她早已把稿子背得滾瓜爛熟。比賽前一周,她還特意在英語老師面前試講了一遍,請她幫忙看看有沒有需要改正的問題。

為了這一刻,她已經準備太久。

意料之中,趙小楣以第二名的好成績闖入決賽。決賽的時間緊,就在下周一。

大家來不及慶祝,說好等決賽完,再出去聚餐。

周一要上課,因此這次決賽只有媽媽陪她去。

周一的整個上午,王晨晨都和葉歆都在忐忑中度過。

“現在小楣開始比賽了吧?”王晨晨趴在課桌上問葉歆。

“應該開始了吧,比賽不是九點半開始嘛。”

葉歆本來在寫數學,但王晨晨在旁邊嘰嘰喳喳個不停,搞得她也緊張了,索性丟開練習冊,跟王晨晨一起說話。

“也不知道她這回成績怎麽樣。”

“小楣那麽用功,這次肯定有個好成績。但是上次見到的那些選手都好強啊。”

“是啊,信女願頓頓吃肉,請幸運之神眷顧我們趙小楣同志。”

嚴洛焦慮了一上午,現在聽到她們說,更是緊張。

她轉過頭不耐煩打斷她們:“你倆別在那兒嘰裏咕嚕,她肯定能贏啊。”

“對對對。”

熬到下午上課前,教室的鈴聲中響起做眼保健操的聲音。大家都閉上眼,安安靜靜跟著按摩眼睛。

教室前方一聲開門聲,王晨晨聽見一個人走進來,聲音由遠及近,在她前桌坐下。

她忍不住睜開眼,正好對上趙小楣的盛滿笑意的眼睛。

趙小楣拿手做了個開槍的手勢,嘴唇一張一合,用口型說,“不認真做操,舉報你。”

王晨晨也笑了,問:“怎麽樣?”

趙小楣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搖晃。

第三名!

王晨晨激動地要跳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葉歆和嚴洛都不知道何時睜開了眼。她們在對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無聲的喜悅。

剛做完眼保健操,趙小楣便忍不住提醒:“放學都別走啊,約好了要吃飯慶祝的。”

嚴洛:“好,給你慶祝。”

王晨晨:“那肯定啊。”

葉歆:“大小姐請客,不吃豈不是虧了。”

整個下午,幾人都無心聽課,就等著放學鈴聲。

王晨晨眼瞅著正前方的掛鐘,還有一分鐘放學。她目不斜視地望著黑板上的公式,兩手卻伸進抽屜裏,悄悄收拾書包,還好心地杵了杵葉歆的手臂。

葉歆也杵了回去,當做回應。

鈴聲響,老師說了下課,王晨晨和葉歆便一把抓起書包,嗖地往外沖。

趙小楣和嚴洛都看楞了。

趙小楣問:“她倆三天沒吃飯了?”

嚴洛聳聳肩:“那也可能是四天。”

下午她們已經說好了,王晨晨和葉歆二人先去隔壁通知陳然和餘清安,趙小楣先帶著嚴洛去點菜。

吃過飯,姐幾個又在學校附近晃悠了半天,才各自打道回府。

因著趙小楣的喜事,又因為昨天玩得高興,葉歆第二天依然很興奮。

晚上,她哼著歌,左一晃蕩右一晃蕩,在直路上走出s線,扭進家裏。

陳艾平端著菜從廚房裏出來,“回來了啊。快洗手吃飯。”

陳家小炒在南城站穩了腳跟,陳艾平也陸續招了幾個店員在店裏幫忙。如今她也有時間待在家裏了。

“好嘞。”葉歆洗好手,坐到飯桌前,嘴裏的歌還不停。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

當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沈澱

愛情究竟是精神鴉片

還是世紀末的無聊消遣

陳艾平夾起一塊西蘭花,想放到嘴邊,又放進碗裏,不經意地問,“談戀愛了?”

葉歆露出懵懂的模樣。陳艾平說,“唱情歌唱得那麽高興。”

葉歆了然,為媽媽的敏感而不耐煩,“又不是談戀愛才能高興。我朋友的比賽得了第三名。我才那麽高興。”

陳艾平把西蘭花放進嘴裏,“噢,什麽厲害的朋友啊,叫什麽名字?”

“她叫趙小楣。”

“沒聽你說起過啊,只聽過樓上那個餘清安。這個趙小楣男的女的?跟你怎麽認識的?成績好嗎?”

葉歆放下筷子,兩肘撐在飯桌上,“她是我小學初中的同班同學。是女生。英語很好,人很仗義。你還有什麽要了解的嗎?”她語速越說越快,情緒也跟著滾落出來,在飯廳裏燃起幾處火星。

“你兇什麽,當媽的了解一下你的生活都不行嗎?”

“媽,可是你每次都要抓住一個小事刨根問底,我真的有點累。”

“你累,我就不累了?我成天在外面忙活為了誰?供你吃供你穿,現在我就問一句,你就甩臉子。”

葉歆深吸一口氣,“媽,是我不好。”

“知道就好。你媽我啊,就盼著你好好讀書,好讓那些嚼舌根的都看看,我養出的女兒是有能耐的。”

葉歆不再作聲。無論說什麽,最後都能扯到學習上。若是把話頂回去,媽媽肯定說得更起勁。

葉歆沈默地吃飯,腦子裏卻不停,好好讀書,之後呢?之後又要走向何處呢?

她找不到未來,便將目光投向過去。她看到陽臺外佝僂著背點煙的媽媽,看到陳家小炒的店裏鍋鏟黏在手上,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的媽媽,還看到她和媽媽頂著如水的月光坐上班車逃離家。再往前,她就記不得了。

她跟著媽媽逃出南城的家。可是媽媽最初的家,又在哪裏呢?

上上輩子朦朧的回憶,順著時間的縫隙溜進她的腦袋,讓她想起遼遠的前世。很長一段時間,葉歆都不知道媽媽的過往。直到她高二時,一通電話打過來,她的媽媽沒有媽媽了。

那時她才曉得安城這個地方,那是媽媽回不去的家。她也是在那時,才第一次聽到媽媽提起她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和慘淡收場的婚姻。

“我想回安城,可是我怕。所以我老就想著,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你長大成人了,等我賺到大錢了,我就風風光光地回安城,去孝敬她。”聽到外婆死訊的媽媽,窩在她的懷抱裏,孩子一樣大哭。

那天起,媽媽的身上留下一道無法愈合的疤。沒有在外婆離開去見她,成為媽媽永遠無法消解的悔恨。

“想什麽呢?飯都不吃。”陳艾平屈起四根手指,在飯桌上叩了叩。

葉歆回過神,掂量著詞句,“媽媽,你想我好好讀書。那之後呢,是想帶我回家嗎?”

“學習學糊塗了?這不就是你的家麽。”

葉歆瞧著媽媽的神色,問道,“我說的是,媽媽的老家,我們回嗎?”

“你別光吃肉,得吃點菜。”陳艾平兀自夾了幾根青菜,放到葉歆的碗裏。

“媽媽,我什麽時候能見外婆?”

陳艾平把筷子拍在桌上,呵到,“誰跟你提你外婆了?”

葉歆忙小聲地說,“沒誰跟我提。只是,我離不得媽媽,想必媽媽也離不得外婆。”

陳艾平的語氣染上一絲涼意,“我離不得,又能怎麽辦。”

“我們可以回去見外婆啊!”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吃飯。”

吃過晚飯,大概是她一晚上心思過重,睡意就濃了。葉歆洗漱完便早早睡下。

神思在虛空裏跳躍,穿過時間縫隙,將遼遠的記憶帶至夢中。

夢裏的媽媽帶上笑容,嘴裏哼著小調,咿咿呀呀地把調子拖長。

她問道,“媽,今天那麽高興啊”

媽媽扭頭,眼睛亮晶晶的,就等著她問話一樣。她快活地回答,“可不是!今天你媽我啊,和店員一起救了個人。”她故意頓住,就等葉歆追問。

她配合地問,“怎麽個事兒,還扯上人命了”

媽媽滿意地笑笑,劈裏啪啦地事情原委倒出來:“得虧我心細。今天店裏接了個點菜的電話,除了菜,對面還托我們幫她買安眠藥,說是睡眠不好。小蘭把這話一說,我就留了個心眼,讓小張送飯時多註意一點。結果怎麽著,還真讓我猜對了。那人就是想自殺呢!聽小張說,想自殺的是個老太太,頭發都白了。哎,也不知道她的子女知不知道這件事,要是曉得了得多傷心啊。”

媽媽話音剛落,葉歆眼前就搖搖晃晃,她猛地驚醒,隨即又被濃重的睡意壓回床上,只在半睡半醒間留著個念頭,“明天要提醒媽媽。”

等她早上醒來,昨日之夢已忘在記憶深處,提醒一事也跟著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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