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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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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

餘清安回家時,王芬正躺在沙發上跟姐妹打電話,“聽說沒,李家那口子離了。就是啊,消息還能有假?我下午親耳聽琴姐講的,她不就住李家樓下嘛。聽說這段時間晚上老吵架,秦姐的屋頂都要被他們兩口子掀了。”餘清安喊了聲奶奶,把書包放沙發上就去廚房。

廚房的臺面上放著一袋子的土豆,看來這就是晚飯了。餘清安卷起袖子,從袋子裏拿出兩個土豆,把沾了泥的土豆放在水槽下清洗。客廳裏,王芬的聲音太大,餘清安在廚房裏都聽得到。

“你真命好喲。你家的孫子爭氣,從小到大那麽懂事。我家安安確實乖。要是他們夫妻倆再給我生個孫子,我就心滿意足了。哎,我怎麽知道,她肚子一直沒動靜。”

餘清安聽得不高興,削下來的土豆皮都連著大塊的土豆肉。

突然,外面傳來關門聲。

大門和廚房離得很近,餘清安聽得出來,聲音不像是大門那邊的,倒像是房子裏邊的。

她直覺不對勁,拿著削皮刀就跑出去。爸媽房間那扇常年關著的門大開著,滿臉怒氣的媽媽就站在門前。

王芬放下耳邊的手機,一雙老眼驟然瞪大,顫顫巍巍站起來,磕巴地問,“你啥時候回來的?”

李少純走到客廳中間,冷笑到,“呵,我要是不回來,怎麽知道你在背後編排我。”

她又看見拿著削皮刀跑到客廳的安安,奇怪地問,“安安,家裏你做飯”

“嗯。”

李少純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安安還在讀小學,她每天還要上課,你怎麽讓她做飯”

王芬有點心虛,但李少純對她說話太不客氣,讓她這個長輩的臉根本掛不住,胸中驀地燃起一團火,“有你這樣跟長輩說話的嗎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媽,呵。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你趁著我和餘崢在外面,給安安說了我多少壞話。以前安安還小的時候,我帶著安安,跟安安玩游戲,你就看不慣,要橫插一腳。你帶著安安的時候,安安看我一眼你都要抱著安安轉開。你對我不好,我都不想管了。但是我的女兒,生下來是享福的,不是給你虐待的。”

她說完,望著還拿著削皮刀的餘清安,心臟被丟到路上被大車碾來碾去一樣疼。

王芬被戳到心虛處,聲音反而更加大,直接沖李少純吼,“話不能亂說!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虐待她了?我兒子呢,他知道你這麽欺負他老娘嗎?”王芬越說就越覺得自己占理,尤其說到兒子,更是激動,“對,我兒子。我兒子呢,讓他來評評理。看看天底下有沒有這麽欺負婆婆的理。”

李少純也不讓著她,“好啊,你把餘崢給喊回來。讓他看看他的媽,是怎麽欺負他的女兒的。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一天天的不知羞。讓我女兒伺候你,安安才多大,她每天還要上學。你是手斷了還是腿斷了,非要使喚她。不是說叫你兒子評理嗎?你要是不把餘崢叫回來說清楚,我也得把餘崢拽回來。”

王芬氣得兩排牙齒打架,抖著手給餘崢撥電話,“不孝子,你還不快回來!再不回來,你老娘都要被你媳婦兒氣死了。呵,她怎麽沒有能耐。她的能耐大得哦,她要把你老娘罵死才罷休。你別跟我扯那樣,快點回來。不然你就見不到我了。”

王芬一邊打電話,一邊走進她屋裏面,關上門。

李少純坐到沙發上,胸脯起起伏伏,還沒消氣。餘清安走近媽媽,才發現媽媽還帶著妝,但妝容都壓不住她的倦色,身上穿著灰色小西裝,一副剛工作完的樣子。

餘清安把削皮刀放在茶幾時,伸手去脫媽媽的西裝,“媽媽累了吧,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

媽媽握住餘清安的手,剛才怒氣沖天的神情瞬間消失,她溫柔地說,“媽媽不累。今天有個工作要回南城,我太忙了,一回家衣服都沒換就躺床上睡覺,也沒跟你們說。幸好是沒說,不然,我都不知道我的乖乖在家裏受苦。”

媽媽說著就染上哭腔,根本不敢想象,過去安安是怎麽過的。

餘清安被媽媽的淚水嚇住了,這麽久以來,她的媽媽從來都是自信張揚的,沒在她面前掉過一滴淚。現在竟然哭得那麽兇。她一把抓過茶幾上的抽紙,掏出一疊紙巾,輕輕擦媽媽的淚水。

李少純緊緊地摟住女兒,淚流滿面。她不問安安為什麽對做飯一事閉口不言,她全知道了。她過年回來時的覺得安安內向的感受不是假的。她的女兒真的受了好多苦。

晚上十點,餘崢到了家。李少純和餘清安都坐在沙發上。他問,“我媽呢?”

李少純揚揚下巴,“你媽還躲在房間裏呢。”

王芬聽到聲音,忙打開門,看見自己的兒子,立刻恢覆了勇氣。她站在兒子身後,手指著李少純,“看你娶的老婆,要欺負死我了。你還不把她趕出去。”

李少純從沙發上站起來,不客氣地說,“真是賊喊捉賊,老臉都不要了。餘崢,我們兩個都以為這些年是你媽在家照顧安安。結果我今天才知道,家裏的飯全是安安做的。我們出去打工的第二年,安安就被你媽安排伺候她。那個時候安安才三年級,跟竈臺差不多高,就要給你媽做飯。”

餘崢吃驚地望向自己的媽媽,“媽,少純說的是真的嗎?”

王芬低著聲音嘀咕,“哪有那麽小就喊她做飯,別聽她亂說。我也有給安安煮飯的。”

李少純才不管這倆怎麽想,繼續說,“餘崢,你媽怎麽說我,我懶得再管。但她得給安安一個交代,再道個歉。”

餘崢本來聽得心虛,滿心想怎麽哄好媳婦兒。結果她最後一句讓餘崢不樂意了,“道歉?少純,我媽那麽大年紀了,就算是她真做錯了,哪有跟小孩子道歉的理啊。我媽的性子我知道,她不會做的太過分。”

李少純臉色鐵青,憤怒到極點,僅剩的好脾氣被餘崢惹得無影無蹤,她破口大罵,“餘崢,你要不要臉!當初我嫁到你家,你媽就換著花樣招惹我。當時你就當睜眼瞎,只曉得和稀泥。現在你還要讓我女兒受這份委屈,告訴你,我不幹!”

李少純剛開始大罵時,王芬就又縮進房間裏了。李少純罵得更起勁了,從和餘崢談戀愛的事數起,再到嫁進來的種種糟心事,最後歷數王芬對安安的傷害。

在她據理力爭半小時之後,她終於停了下來。

餘崢不耐煩地松開衣領。

趁著李少純停火的間隙,他指著她,像一個老師縱容無理取鬧的學生,笑著對自己的女兒說,“你媽瘋了。”

李少純剛喘口氣就聽見這句話,不可置信的擡頭。她像看陌生人一樣,審視這個與她一起打拼事業、走過風風雨雨的男人。她以為他懂她的,可是他說她瘋了。

餘清安目睹了這場戰爭的全程,她以為她的媽媽能贏的,她的媽媽本來就該贏的。可是戰爭的末梢,那個她叫爸爸的男人,那個一身西裝、衣冠楚楚的男人,揚起魔鬼的笑,說,“你媽瘋了。”他的笑容像一座陰森的大山,重重地壓住她的媽媽,也壓住她。

在這個可怕的夜晚,餘清安驚恐地意識到:如果想要淹沒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就說她是瘋子。

李少純心灰意冷地放棄了她的戰場。她靜靜地看餘崢堆滿笑容討好她,聽他說不要錢的好聽話,任憑他說什麽,她只點頭。

餘崢驚喜地看著老婆,沒想到平時說一不二的人這麽好說話。他把她的退讓當成愛,對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但她只是失望了。

餘崢單方面宣布了他和她的討論結果:奶奶年紀大了,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他們倆把外面的工作處理完,一個月後就回來照顧安安和奶奶。

宣布完,餘崢就喜滋滋地摟著王芬的肩,帶她往屋裏去。老人家丟了面,他還要再安慰安慰。

李少純還是坐在沙發上,從餘崢說出她瘋了那句話開始,她就沒動過。

餘清安坐在媽媽旁邊,伸手抱住她,把頭靠在她的背上。

李少純突然出聲,因為罵了太久,聲音都變得嘶啞難聽。“乖乖,你會不會怨媽媽,沒有跟你討回公道?”

明明媽媽就在自己旁邊,可她卻覺得,這聲音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黑夜裏將滅未滅的火焰。她搖頭,“我不怨媽媽,你一個月後能回來,我很驚喜。”

“這件事我和你爸早就在商量了,所以剛剛他才那麽輕易說出來。”媽媽頓了頓,又說,“我以前還以為,你爸對我服服帖帖。我以為我贏了,以為他愛我。結果,全都是我自作聰明。”

餘清安擡頭看她,媽媽一向挺直的背,此刻彎了下去,連同她的驕傲,也一並彎腰。

她猛然記起那年春節,那個神采飛揚的媽媽,那套高深莫測的愛情戰爭理論。“小安,你以後要是喜歡人,有十分喜歡,只能表現出三分,這樣贏的才是你。”媽媽得意的語氣還在耳邊回蕩。

她意識到,媽媽的愛情理論失敗了。

媽媽看似掌握主動權,卻付出了十分的情誼。爸爸看似百依百順,卻牢牢握著媽媽的真心。一到關鍵時刻,他就顯露本性,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自己和他媽媽那邊,將媽媽的真心當作反攻的武器。她的媽媽,平時意氣風發、勝券在握,現在成了這場戰爭的輸家。

“媽媽,因為你給了真心,你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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