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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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狂奔
吃完東西大家紛紛打道回府。走過學校正對的大路，王晨晨在岔路口拐進一條小巷，和其他人分別。
順著小巷往裏走，大路外的整齊和熱鬧就隔離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破敗和淒清。
南城小學的歲數不大，但辦了幾年就成了江溪區最有名的學校，在整個南城也打出名號。以南城小學為圓心，周圍冒出上百家興旺的商鋪，離南城小學一公裏的地方，還興建了一家大型的購物商場，連葉歆和餘清安所在的小區也因為靠近南城小學水漲船高。
靠著這所小學，江溪區迫不及待地成長起來，它龐大的身軀毫不留情地擠壓一切荒涼、骯臟和冷清，高昂起代表著繁榮和熱鬧的頭顱。
王晨晨的家，就坐落在骯臟又冷清的小巷深處。
風光無量的江溪區，矗立起一座座高樓大廈，鋪開一條條熱鬧的街道，張揚它的活力。幾十條瘦長的小巷藏在陽光照不進的地方，戰戰兢兢地縮在熱鬧與熱鬧之間的夾縫裏。
這些小巷保留了江溪區最古老的面貌，見證了它最開始的榮光，但又因其古老，被當下生機勃勃的江溪區拋棄。
這裏的小巷全是一副老舊的模樣，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沿著小巷時而彎曲時而筆直，巷子兩面都是斑駁的灰墻，貼滿廣告，塗上臟兮兮的塗鴉。
巷子的盡頭，總會有一個簡陋的垃圾場，順著十來階石梯往上，就是一個滿是臭味和蒼蠅的空屋子，大家都把垃圾丟在這裏。有些毫無公德心的，不愛多走幾步路，就把垃圾扔在石梯上。要是遇上下過雨的天氣，到第二天，坑窪不平的水泥地就混著昨日的雨水和泥土。昨日的大雨打在垃圾場的石梯上，滲進石梯上的垃圾，又順著階梯往下流，直到和水泥地匯合。泥水和滲過垃圾的雨水，沾在來往行人的鞋底，被帶得到處都是，散發著窒息和腐朽的氣味。
王晨晨的家，就在某個腐朽的巷子盡頭，家的旁邊就是垃圾場。
穿過陰暗潮濕的巷子，兩邊石灰剝落的墻壁往後倒退，王晨晨拐過彎，神色不明地朝最裏面的那棟樓走去。走到二樓，她熟練地打開銹跡斑斑的門，走進去。
王晨晨邊做飯邊等人，約莫等了半小時，門再次被打開，赫然就是校門口賣烤腸的老奶奶。
小推車被奶奶推進屋裏，吱吱呀呀的聲音傳遍全屋。把車放好，奶奶就去看王晨晨。奶奶心虛地笑笑，“晨晨在做飯了呀，放著，讓奶奶來做吧。”王晨晨正在廚房裏切豆腐，“不用，你歇著吧。”
奶奶木訥地說了聲好，剛想退出廚房，就聽見王晨晨說，“奶奶，要不然，你不去學校擺攤了吧？”
奶奶立馬說“不行”，她發覺自己聲音太急了，又緩下口氣說，“晨晨呀，你們學校的人多，在那兒擺攤才能賺到錢。”
王晨晨切好豆腐了，把鍋熱上，油一倒，放入豆瓣。“那我怎麽辦，我的同學怎麽看我？”熱油和豆瓣糾纏在一起，鍋裏劈裏啪啦地響起來，大團大團的熱氣從鍋裏往外湧，鐵鍋底下的火苗也爭相跳躍，熱意霸占了廚房。
菜一炒上，廚房就全是熱油的咕嚕聲。奶奶扯著嗓子解釋，“晨晨，我又不跟你同學說我們的關系，他們不會知道的。”
王晨晨沒再答話，緊閉嘴巴，機械地揮動鍋鏟。
祖孫倆吃飯時也是一片沈默，飯桌上靜得只有夾菜聲和咀嚼聲。吃好飯，王晨晨收好碗筷就往廚房走，奶奶先敗下陣來，喊住她，“晨晨，三街那邊晚上人挺多的，我明天去那裏擺攤，你覺得怎麽樣？”
王晨晨拿碗的手緊了緊，“我覺得可以。”說著就進了廚房。
奶奶妥協了，可是王晨晨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愧疚比喜悅先一步充斥她的靈魂，緊追不舍地逼問她：“就為了你那點不值錢的自尊心，你就逼奶奶放棄學校的生意嗎？”
她洗著碗，下定決心般仰起頭，擠出個覆雜的笑容。淚水卻不知不覺就落下來，混在油漬和洗潔精的水裏，驟然消失，像極了她一閃而過的內疚心。
第二天上完課，王晨晨也不等葉歆，著急忙慌地跑出學校。到家時，奶奶剛好準備推著小車子出門，見王晨晨回來了，兩條眉毛飛舞起來，快活地說，“今天這麽早回來呀。”王晨晨點點頭，放下書包接過小推車，“嗯，和你一起去三街擺攤。”
“哎呀，奶奶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就在家做作業吧。”
“不行，我得陪你。”
一到晚上，三街就擠滿了人。從街頭到街尾，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最多的還要屬小吃攤子。王晨晨和奶奶來得晚，街上已經被攤子占滿了，只能推著車子朝裏面走。走到三街的最末尾，兩人才找到一塊小地方。
街尾沒有街頭那麽亮，黑黢黢的，只有攤位上自帶的照明燈勉強照亮街尾的情況。逛街的人也大多積在前面，街尾的人明顯比前面少了一大半。
王晨晨放下心，愉快地把要烤的食物都擺在烤架上。
奶奶焦急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在她耳邊響起，“這麽少的人，今晚的生意不好做喲。”
王晨晨臉色變了又變，出言安慰，“奶奶，三街的熱鬧出了名，不會不好做的。”奶奶的憂色不改，但也順著孫女的話，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對的對的，生意肯定好。”
奶奶的話魔咒般地應驗了，才等了十幾分鐘，就來了好生意。但這樁好生意，讓王晨晨的心墜到了谷底。來人是葉歆趙小楣她們。
“奶奶，你在這兒擺攤啊！”趙小楣頭一個看見奶奶，興奮地朝奶奶揮手，她激動的聲音也讓葉歆等人註意到了奶奶和王晨晨的攤位。
奶奶聽見喊聲，暗道不好，瞅了瞅王晨晨。王晨晨不吭說，手緊握成拳，手指甲狠狠嵌進手心。
她們一行走到攤位前，趙小楣看著站在一邊的王晨晨，發出疑問，“奶奶，王晨晨是來幫你的嗎？”
奶奶早嚇得挨了一截，瘦小的身子瑟縮著，她哪曉得怎麽回話，兩只手掌來回摩擦，望著王晨晨。王晨晨再次攥緊手，認命地說，“這是我……奶奶。”
趙小楣驚訝地尖叫，“奶奶！那上回你怎麽不說？”她的尖叫聲弄得王晨晨更加窘了，嚴洛戳戳趙小楣的手臂，示意她少說話。
陳然和葉歆則對視一眼，臉上都顯著“果然如此”的神情。餘清安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倆人，尋思她們究竟是何時發現的，懊惱自己沒看出來。
王晨晨不知道怎麽開口，沒想到葉歆先說話了，“趙小楣，這你還不明白？要是跟你說了，你不得仗著和王晨晨關系好，天天白吃奶奶的腸。”陳然也跟著附和，“就是，奶奶賺錢多辛苦啊。”
王晨晨感激地看著她們，黑暗裏，眼角沁出點淚水。
趙小楣嘴裏嘟囔著，“我又不是吃白食的人。”嚴洛生怕她再說出讓人家尷尬的話，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只剩下她“唔唔”的聲音。
王晨晨看趙小楣“唔唔”地打嚴洛的手，很是滑稽，又忍不住笑出聲。
“奶奶，我們幾個想來三街吃夜宵，看了一路都沒找著想吃的。幸好碰見您和晨晨，辛苦您給我們烤五根腸，都要辣椒。”葉歆笑著跟奶奶說話。
奶奶連聲應好，給烤腸滾上一圈辣椒粉，讓王晨晨分給她們。大家就在涼絲絲的晚風裏，在奶奶的攤位前圍成一圈，邊淌汗水邊吃烤腸。
南城的春秋縮在冬夏之間，哆嗦著亮個相，又著急忙慌地跑回去，怕被蠻橫霸道的冬夏給逮住。直到三月初，南城才脫下厚重的棉服，換成稍薄的大衣。到四月，南城終於換上嶄新的春裝，過上不冷不熱、溫度適宜的舒服日子。
但這樣的日子不到一周，南城就熱起來了，夏天趕走了春天。到傍晚，空氣裏浮動著熱氣和燥意。
三街的商鋪又多，行人也多，熱騰騰的天氣和人氣就交織在一起，弄得三街熱乎乎的。
大家都換上了短袖，唯獨餘清安和奶奶。奶奶年紀大了，從前年起就很怕冷，南城都快到三十度了，她還穿著半舊的繡花紅大衣。餘清安穿著白色長袖，牛仔長褲，連襪子也長到遮住腳踝，讓陳然直呼“看著都熱”。
餘清安用紙抹掉嘴邊的辣椒，將簽子丟到腳邊的垃圾桶，冷冰冰地說，“心靜自然涼。”
陳然戲精地“嘶”了聲，雙手抱住手臂搓，誇張地說，“你的話比制冷機還有效果，你看，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葉歆吃完烤腸，走到餘清安旁邊，把簽子給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她手肘杵了杵陳然，讓她往旁邊挪，邊說：“你別欺負人家”，葉歆就自然而然站在了餘清安和陳然中間。
葉歆是易出汗的體質，就算穿了杏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褲，身上也全是汗。餘清安朝自己左手邊望，就能看見葉歆滿脖子的汗水，汗水映得她脖子滑溜溜的。
餘清安的潔癖癥一時發作了，她掏出紙巾，給葉歆擦汗。可是汗水保持著頑固的守恒定律，餘清安剛擦完，不到一分鐘，葉歆脖子上又掛滿了汗珠。餘清安偏和汗水作起鬥爭來，全部註意力都放在葉歆的脖子上，只等汗水一出現就立即消滅她。殊不知，這樣卻苦了葉歆。餘清安的手和紙巾都貼在她的脖子上，還動來動去，癢酥酥的，關鍵她還沒法拒絕人家的好意，只能把苦楚都往肚子裏咽。
趙小楣吃完烤腸，理直氣壯地靠在嚴洛身上。嚴洛不耐地把她推開，“好熱，別挨著。”趙小楣不敢相信，“你嫌棄我？”
“嫌棄什麽嫌棄，我熱啊，大小姐。”
趙小楣這才註意到，嚴洛的後背洇出大塊的水漬，額頭上也都是汗，汗水順著眼簾滑下去，有些流進眼裏，看著就疼。她放軟聲音，搖搖嚴洛的手臂，“對不起嘛，我不挨你那麽近，別生氣。”
陳然看著“成雙成對”的朋友們，不由得詩興大發，端起古人的架子，長嘆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趙小楣聽得一知半解，罵道，“你說誰不是人呢？你才是燕子，你全家都是燕子。”餘清安沈默不語，只凝神想“燕雙飛”三個字。
葉歆，作為未來曾短暫躋身教師隊伍的語文老師，本著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的老師素養，蹙眉提醒到，“陳然，‘燕雙飛’用在這裏怕是不對哦。”
陳然朝葉歆擠擠眼，“哎呀，化用，都是化用。反正你們懂我什麽意思就行了。”
雖然只當過一年的老師，但不妨礙葉歆沾上了老師脾氣，她語氣驀地變嚴肅，“你又不是李白蘇軾，人家化用那是化用，你那是錯用。”
大家都驚了，頭回聽見葉歆這樣生硬的語氣，全望著她。陳然也察覺到不免，想著要怎麽緩和氣氛。葉歆忽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剛說了什麽蠢話，她哈哈一笑，“我以前的語文老師就愛這麽訓我，怎麽樣，唬住你了吧？”
大家恍然大悟，陳然放下心，也和葉歆開玩笑，“學得可真像，剛剛我還以為自己面前就站著位語文老師。葉歆，你不去當老師可惜了。”
葉歆鼻子裏哼一聲，“我才不當老師，誰當老師誰受罪。主業是打卡打雜培訓寫教案，副業是教書育人。”
趙小楣不客氣地反駁，“你別胡說，教師就是最神聖的職業，我以後就要當英語老師。”
葉歆同情地看著趙小楣，想勸勸她，但又想，何必讓這個年紀的小孩就過早知道真相呢，便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會是一名出色的英語老師的。”
趙小楣得意壞了，這還是第一次和人說要當英語老師的事，也是第一次在當老師這件事上得到認同。
王晨晨全程都沒說話，只擺弄她的烤架，一字不落地聽她們說話。幸好，沒有聽見朋友們對自己的議論，也沒有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就連看著討厭的趙小楣也沒有追問。
對有些人來說，不關心就是最深切的關心，不同情就是最珍貴的善意。
被關心和善意包裹的王晨晨，突然找回了那滴滾進油漬裏的淚水。她放下手裏的烤腸夾子，不經意地說，“奶奶，明天去學校擺攤？”
奶奶猛地望向孫女，渾濁的眼珠裏含著淚水，“好，好。我們去學校擺。”
趙小楣高興地拍手，“好啊，奶奶，就該在學校外面擺。來來往往都是學生，不愁沒人買。”
不知道何時，陳然走到奶奶旁邊，給奶奶捏肩。此時她也俏皮地搭話，“就是，這樣我們吃奶奶的烤腸也方便。奶奶烤的絕對是整個江溪最好吃的，我一天不吃就嘴巴癢。”把奶奶哄得眉開眼笑的。
哄笑間，前面忽然傳來一股騷動。葉歆跑到前面去看，又立馬跑回來，“城管來了。”
奶奶“哎喲”一聲，“這咋辦呀？”
葉歆扶住奶奶的手，冷靜地說，“晨晨，你扶住奶奶，慢慢往學校岔路口那邊走。嚴洛，趙小楣腿還沒好，你照顧她，也往那邊走。我、餘清安還有陳然負責推這個車子，到那兒和你們會合。快。”
大家來不及多思考，都聽葉歆的話行動起來。
趙小楣等四人兩兩分開，朝學校岔路口走。
推車的三人在後面一起使力，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面，發出尖銳的噪音。她們把小車往裏面推，默不作聲的餘清安忽然開口:“等等，去那邊的小路。”
陳然和葉歆都順著餘清安的視線看過去，那邊黑黢黢的，不仔細根本看不出有路。三人立馬朝那個方向推車，推進小路裏，餘清安立馬把推車上的照明燈關了。三個人就蹲在推車周圍，眼見城管到了她們剛剛擺攤的地方，驅趕了來不及走的攤主。
再過了十分鐘，她們估摸城管走遠了，才站起身準備出去。
陳然和葉歆都哎喲起來，“我的天，腿麻了。這個城管走得也太慢了。”餘清安也不叫喚，陳然好奇地問，“安安，你腿都不酸嗎？”
餘清安冷淡地“嗯”聲，卻在黑暗裏默默揉腿。下一秒，突然有亮光了。葉歆打開了照明燈，三人正默契地把手放在腿上揉。陳然哈哈大笑，“安安，你不是沒腿麻嗎？”
餘清安紅了臉，葉歆倒毫不意外，“她一直這樣的，死裝死裝的。”
餘清安也不揉腿了，握住小推車的扶手就要走，“快走吧，她們還等著我們呢。”
學校的岔路口處，各個商鋪都關門了，到處都黑乎乎的。只有岔路邊立著的路燈，打下一束昏黃的光。路燈下，趙小楣四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這個葉歆也太不靠譜了吧，都什麽時候了，還不把車推過來。別是被城管抓到了。”趙小楣踮起腳朝前方張望。
她的話讓奶奶心涼了半截，王晨晨安撫地牽住奶奶的手，“奶奶別聽趙小楣胡說，葉姐很靠譜的。一定把小推車帶回來。”
奶奶搖搖頭，“推車要是回不來，也不是大事。就是不知道那三個好孩子怎麽樣，別因為我們家的事，讓人家受傷了。”
話音剛落，前面就傳來車輪滾過地面的咕嚕聲。四個人都緊張起來，巴巴地緊盯前面的黑暗。車聲由遠及近，像雷聲逐漸壯大，終於，一點白晃晃的亮光出現，車子的照明燈照亮她們的身影。三個人推著車子，像得勝而歸的將軍，在隆隆的車聲裏，逆著燈光走來。
她們也看見了路燈下等著的人，揚起笑臉沖她們招手，晚風吹過，發絲在風裏飄揚。趙小楣和王晨晨也興奮地高舉手臂，大喊“我們在這兒！”
奶奶笑著點點頭，“孩子們都回來了，這下放心了。”
六個少年和奶奶在路燈下匯合，幫奶奶把車推回家。
路燈殷勤地為她們照亮歸家的路，車聲滾滾，留住她們的少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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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小巷往裏走，大路外的整齊和熱鬧就隔離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破敗和淒清。
南城小學的歲數不大，但辦了幾年就成了江溪區最有名的學校，在整個南城也打出名號。以南城小學為圓心，周圍冒出上百家興旺的商鋪，離南城小學一公裏的地方，還興建了一家大型的購物商場，連葉歆和餘清安所在的小區也因為靠近南城小學水漲船高。
靠著這所小學，江溪區迫不及待地成長起來，它龐大的身軀毫不留情地擠壓一切荒涼、骯臟和冷清，高昂起代表著繁榮和熱鬧的頭顱。
王晨晨的家，就坐落在骯臟又冷清的小巷深處。
風光無量的江溪區，矗立起一座座高樓大廈，鋪開一條條熱鬧的街道，張揚它的活力。幾十條瘦長的小巷藏在陽光照不進的地方，戰戰兢兢地縮在熱鬧與熱鬧之間的夾縫裏。
這些小巷保留了江溪區最古老的面貌，見證了它最開始的榮光，但又因其古老，被當下生機勃勃的江溪區拋棄。
這裏的小巷全是一副老舊的模樣，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沿著小巷時而彎曲時而筆直，巷子兩面都是斑駁的灰墻，貼滿廣告，塗上臟兮兮的塗鴉。
巷子的盡頭，總會有一個簡陋的垃圾場，順著十來階石梯往上，就是一個滿是臭味和蒼蠅的空屋子，大家都把垃圾丟在這裏。有些毫無公德心的，不愛多走幾步路，就把垃圾扔在石梯上。要是遇上下過雨的天氣，到第二天，坑窪不平的水泥地就混著昨日的雨水和泥土。昨日的大雨打在垃圾場的石梯上，滲進石梯上的垃圾，又順著階梯往下流，直到和水泥地匯合。泥水和滲過垃圾的雨水，沾在來往行人的鞋底，被帶得到處都是，散發著窒息和腐朽的氣味。
王晨晨的家，就在某個腐朽的巷子盡頭，家的旁邊就是垃圾場。
穿過陰暗潮濕的巷子，兩邊石灰剝落的墻壁往後倒退，王晨晨拐過彎，神色不明地朝最裏面的那棟樓走去。走到二樓，她熟練地打開銹跡斑斑的門，走進去。
王晨晨邊做飯邊等人，約莫等了半小時，門再次被打開，赫然就是校門口賣烤腸的老奶奶。
小推車被奶奶推進屋裏，吱吱呀呀的聲音傳遍全屋。把車放好，奶奶就去看王晨晨。奶奶心虛地笑笑，“晨晨在做飯了呀，放著，讓奶奶來做吧。”王晨晨正在廚房裏切豆腐，“不用，你歇著吧。”
奶奶木訥地說了聲好，剛想退出廚房，就聽見王晨晨說，“奶奶，要不然，你不去學校擺攤了吧？”
奶奶立馬說“不行”，她發覺自己聲音太急了，又緩下口氣說，“晨晨呀，你們學校的人多，在那兒擺攤才能賺到錢。”
王晨晨切好豆腐了，把鍋熱上，油一倒，放入豆瓣。“那我怎麽辦，我的同學怎麽看我？”熱油和豆瓣糾纏在一起，鍋裏劈裏啪啦地響起來，大團大團的熱氣從鍋裏往外湧，鐵鍋底下的火苗也爭相跳躍，熱意霸占了廚房。
菜一炒上，廚房就全是熱油的咕嚕聲。奶奶扯著嗓子解釋，“晨晨，我又不跟你同學說我們的關系，他們不會知道的。”
王晨晨沒再答話，緊閉嘴巴，機械地揮動鍋鏟。
祖孫倆吃飯時也是一片沈默，飯桌上靜得只有夾菜聲和咀嚼聲。吃好飯，王晨晨收好碗筷就往廚房走，奶奶先敗下陣來，喊住她，“晨晨，三街那邊晚上人挺多的，我明天去那裏擺攤，你覺得怎麽樣？”
王晨晨拿碗的手緊了緊，“我覺得可以。”說著就進了廚房。
奶奶妥協了，可是王晨晨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愧疚比喜悅先一步充斥她的靈魂，緊追不舍地逼問她：“就為了你那點不值錢的自尊心，你就逼奶奶放棄學校的生意嗎？”
她洗著碗，下定決心般仰起頭，擠出個覆雜的笑容。淚水卻不知不覺就落下來，混在油漬和洗潔精的水裏，驟然消失，像極了她一閃而過的內疚心。
第二天上完課，王晨晨也不等葉歆，著急忙慌地跑出學校。到家時，奶奶剛好準備推著小車子出門，見王晨晨回來了，兩條眉毛飛舞起來，快活地說，“今天這麽早回來呀。”王晨晨點點頭，放下書包接過小推車，“嗯，和你一起去三街擺攤。”
“哎呀，奶奶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就在家做作業吧。”
“不行，我得陪你。”
一到晚上，三街就擠滿了人。從街頭到街尾，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最多的還要屬小吃攤子。王晨晨和奶奶來得晚，街上已經被攤子占滿了，只能推著車子朝裏面走。走到三街的最末尾，兩人才找到一塊小地方。
街尾沒有街頭那麽亮，黑黢黢的，只有攤位上自帶的照明燈勉強照亮街尾的情況。逛街的人也大多積在前面，街尾的人明顯比前面少了一大半。
王晨晨放下心，愉快地把要烤的食物都擺在烤架上。
奶奶焦急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在她耳邊響起，“這麽少的人，今晚的生意不好做喲。”
王晨晨臉色變了又變，出言安慰，“奶奶，三街的熱鬧出了名，不會不好做的。”奶奶的憂色不改，但也順著孫女的話，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對的對的，生意肯定好。”
奶奶的話魔咒般地應驗了，才等了十幾分鐘，就來了好生意。但這樁好生意，讓王晨晨的心墜到了谷底。來人是葉歆趙小楣她們。
“奶奶，你在這兒擺攤啊！”趙小楣頭一個看見奶奶，興奮地朝奶奶揮手，她激動的聲音也讓葉歆等人註意到了奶奶和王晨晨的攤位。
奶奶聽見喊聲，暗道不好，瞅了瞅王晨晨。王晨晨不吭說，手緊握成拳，手指甲狠狠嵌進手心。
她們一行走到攤位前，趙小楣看著站在一邊的王晨晨，發出疑問，“奶奶，王晨晨是來幫你的嗎？”
奶奶早嚇得挨了一截，瘦小的身子瑟縮著，她哪曉得怎麽回話，兩只手掌來回摩擦，望著王晨晨。王晨晨再次攥緊手，認命地說，“這是我……奶奶。”
趙小楣驚訝地尖叫，“奶奶！那上回你怎麽不說？”她的尖叫聲弄得王晨晨更加窘了，嚴洛戳戳趙小楣的手臂，示意她少說話。
陳然和葉歆則對視一眼，臉上都顯著“果然如此”的神情。餘清安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倆人，尋思她們究竟是何時發現的，懊惱自己沒看出來。
王晨晨不知道怎麽開口，沒想到葉歆先說話了，“趙小楣，這你還不明白？要是跟你說了，你不得仗著和王晨晨關系好，天天白吃奶奶的腸。”陳然也跟著附和，“就是，奶奶賺錢多辛苦啊。”
王晨晨感激地看著她們，黑暗裏，眼角沁出點淚水。
趙小楣嘴裏嘟囔著，“我又不是吃白食的人。”嚴洛生怕她再說出讓人家尷尬的話，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只剩下她“唔唔”的聲音。
王晨晨看趙小楣“唔唔”地打嚴洛的手，很是滑稽，又忍不住笑出聲。
“奶奶，我們幾個想來三街吃夜宵，看了一路都沒找著想吃的。幸好碰見您和晨晨，辛苦您給我們烤五根腸，都要辣椒。”葉歆笑著跟奶奶說話。
奶奶連聲應好，給烤腸滾上一圈辣椒粉，讓王晨晨分給她們。大家就在涼絲絲的晚風裏，在奶奶的攤位前圍成一圈，邊淌汗水邊吃烤腸。
南城的春秋縮在冬夏之間，哆嗦著亮個相，又著急忙慌地跑回去，怕被蠻橫霸道的冬夏給逮住。直到三月初，南城才脫下厚重的棉服，換成稍薄的大衣。到四月，南城終於換上嶄新的春裝，過上不冷不熱、溫度適宜的舒服日子。
但這樣的日子不到一周，南城就熱起來了，夏天趕走了春天。到傍晚，空氣裏浮動著熱氣和燥意。
三街的商鋪又多，行人也多，熱騰騰的天氣和人氣就交織在一起，弄得三街熱乎乎的。
大家都換上了短袖，唯獨餘清安和奶奶。奶奶年紀大了，從前年起就很怕冷，南城都快到三十度了，她還穿著半舊的繡花紅大衣。餘清安穿著白色長袖，牛仔長褲，連襪子也長到遮住腳踝，讓陳然直呼“看著都熱”。
餘清安用紙抹掉嘴邊的辣椒，將簽子丟到腳邊的垃圾桶，冷冰冰地說，“心靜自然涼。”
陳然戲精地“嘶”了聲，雙手抱住手臂搓，誇張地說，“你的話比制冷機還有效果，你看，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葉歆吃完烤腸，走到餘清安旁邊，把簽子給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她手肘杵了杵陳然，讓她往旁邊挪，邊說：“你別欺負人家”，葉歆就自然而然站在了餘清安和陳然中間。
葉歆是易出汗的體質，就算穿了杏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褲，身上也全是汗。餘清安朝自己左手邊望，就能看見葉歆滿脖子的汗水，汗水映得她脖子滑溜溜的。
餘清安的潔癖癥一時發作了，她掏出紙巾，給葉歆擦汗。可是汗水保持著頑固的守恒定律，餘清安剛擦完，不到一分鐘，葉歆脖子上又掛滿了汗珠。餘清安偏和汗水作起鬥爭來，全部註意力都放在葉歆的脖子上，只等汗水一出現就立即消滅她。殊不知，這樣卻苦了葉歆。餘清安的手和紙巾都貼在她的脖子上，還動來動去，癢酥酥的，關鍵她還沒法拒絕人家的好意，只能把苦楚都往肚子裏咽。
趙小楣吃完烤腸，理直氣壯地靠在嚴洛身上。嚴洛不耐地把她推開，“好熱，別挨著。”趙小楣不敢相信，“你嫌棄我？”
“嫌棄什麽嫌棄，我熱啊，大小姐。”
趙小楣這才註意到，嚴洛的後背洇出大塊的水漬，額頭上也都是汗，汗水順著眼簾滑下去，有些流進眼裏，看著就疼。她放軟聲音，搖搖嚴洛的手臂，“對不起嘛，我不挨你那麽近，別生氣。”
陳然看著“成雙成對”的朋友們，不由得詩興大發，端起古人的架子，長嘆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趙小楣聽得一知半解，罵道，“你說誰不是人呢？你才是燕子，你全家都是燕子。”餘清安沈默不語，只凝神想“燕雙飛”三個字。
葉歆，作為未來曾短暫躋身教師隊伍的語文老師，本著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的老師素養，蹙眉提醒到，“陳然，‘燕雙飛’用在這裏怕是不對哦。”
陳然朝葉歆擠擠眼，“哎呀，化用，都是化用。反正你們懂我什麽意思就行了。”
雖然只當過一年的老師，但不妨礙葉歆沾上了老師脾氣，她語氣驀地變嚴肅，“你又不是李白蘇軾，人家化用那是化用，你那是錯用。”
大家都驚了，頭回聽見葉歆這樣生硬的語氣，全望著她。陳然也察覺到不免，想著要怎麽緩和氣氛。葉歆忽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剛說了什麽蠢話，她哈哈一笑，“我以前的語文老師就愛這麽訓我，怎麽樣，唬住你了吧？”
大家恍然大悟，陳然放下心，也和葉歆開玩笑，“學得可真像，剛剛我還以為自己面前就站著位語文老師。葉歆，你不去當老師可惜了。”
葉歆鼻子裏哼一聲，“我才不當老師，誰當老師誰受罪。主業是打卡打雜培訓寫教案，副業是教書育人。”
趙小楣不客氣地反駁，“你別胡說，教師就是最神聖的職業，我以後就要當英語老師。”
葉歆同情地看著趙小楣，想勸勸她，但又想，何必讓這個年紀的小孩就過早知道真相呢，便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會是一名出色的英語老師的。”
趙小楣得意壞了，這還是第一次和人說要當英語老師的事，也是第一次在當老師這件事上得到認同。
王晨晨全程都沒說話，只擺弄她的烤架，一字不落地聽她們說話。幸好，沒有聽見朋友們對自己的議論，也沒有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就連看著討厭的趙小楣也沒有追問。
對有些人來說，不關心就是最深切的關心，不同情就是最珍貴的善意。
被關心和善意包裹的王晨晨，突然找回了那滴滾進油漬裏的淚水。她放下手裏的烤腸夾子，不經意地說，“奶奶，明天去學校擺攤？”
奶奶猛地望向孫女，渾濁的眼珠裏含著淚水，“好，好。我們去學校擺。”
趙小楣高興地拍手，“好啊，奶奶，就該在學校外面擺。來來往往都是學生，不愁沒人買。”
不知道何時，陳然走到奶奶旁邊，給奶奶捏肩。此時她也俏皮地搭話，“就是，這樣我們吃奶奶的烤腸也方便。奶奶烤的絕對是整個江溪最好吃的，我一天不吃就嘴巴癢。”把奶奶哄得眉開眼笑的。
哄笑間，前面忽然傳來一股騷動。葉歆跑到前面去看，又立馬跑回來，“城管來了。”
奶奶“哎喲”一聲，“這咋辦呀？”
葉歆扶住奶奶的手，冷靜地說，“晨晨，你扶住奶奶，慢慢往學校岔路口那邊走。嚴洛，趙小楣腿還沒好，你照顧她，也往那邊走。我、餘清安還有陳然負責推這個車子，到那兒和你們會合。快。”
大家來不及多思考，都聽葉歆的話行動起來。
趙小楣等四人兩兩分開，朝學校岔路口走。
推車的三人在後面一起使力，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面，發出尖銳的噪音。她們把小車往裏面推，默不作聲的餘清安忽然開口:“等等，去那邊的小路。”
陳然和葉歆都順著餘清安的視線看過去，那邊黑黢黢的，不仔細根本看不出有路。三人立馬朝那個方向推車，推進小路裏，餘清安立馬把推車上的照明燈關了。三個人就蹲在推車周圍，眼見城管到了她們剛剛擺攤的地方，驅趕了來不及走的攤主。
再過了十分鐘，她們估摸城管走遠了，才站起身準備出去。
陳然和葉歆都哎喲起來，“我的天，腿麻了。這個城管走得也太慢了。”餘清安也不叫喚，陳然好奇地問，“安安，你腿都不酸嗎？”
餘清安冷淡地“嗯”聲，卻在黑暗裏默默揉腿。下一秒，突然有亮光了。葉歆打開了照明燈，三人正默契地把手放在腿上揉。陳然哈哈大笑，“安安，你不是沒腿麻嗎？”
餘清安紅了臉，葉歆倒毫不意外，“她一直這樣的，死裝死裝的。”
餘清安也不揉腿了，握住小推車的扶手就要走，“快走吧，她們還等著我們呢。”
學校的岔路口處，各個商鋪都關門了，到處都黑乎乎的。只有岔路邊立著的路燈，打下一束昏黃的光。路燈下，趙小楣四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這個葉歆也太不靠譜了吧，都什麽時候了，還不把車推過來。別是被城管抓到了。”趙小楣踮起腳朝前方張望。
她的話讓奶奶心涼了半截，王晨晨安撫地牽住奶奶的手，“奶奶別聽趙小楣胡說，葉姐很靠譜的。一定把小推車帶回來。”
奶奶搖搖頭，“推車要是回不來，也不是大事。就是不知道那三個好孩子怎麽樣，別因為我們家的事，讓人家受傷了。”
話音剛落，前面就傳來車輪滾過地面的咕嚕聲。四個人都緊張起來，巴巴地緊盯前面的黑暗。車聲由遠及近，像雷聲逐漸壯大，終於，一點白晃晃的亮光出現，車子的照明燈照亮她們的身影。三個人推著車子，像得勝而歸的將軍，在隆隆的車聲裏，逆著燈光走來。
她們也看見了路燈下等著的人，揚起笑臉沖她們招手，晚風吹過，發絲在風裏飄揚。趙小楣和王晨晨也興奮地高舉手臂，大喊“我們在這兒！”
奶奶笑著點點頭，“孩子們都回來了，這下放心了。”
六個少年和奶奶在路燈下匯合，幫奶奶把車推回家。
路燈殷勤地為她們照亮歸家的路，車聲滾滾，留住她們的少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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