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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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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到除夕這天,南城的年味兒更濃。家家戶戶的門前都貼上春聯,小區裏占滿了回家的汽車,路上都是穿著新衣服的人亂逛,最多的還是紅色。各式各樣的紅,大紅的羽絨服、酒紅色的圍巾還有棗紅色的大衣。

忙了一個假期的陳艾平也在除夕給自己放了假,下午在菜市場逛了一圈,提上幾袋子菜,早早地回到家。

葉歆剛踏進廚房想幫忙,就被媽媽攆出來,“你進來幹嘛,沒看見我正忙嗎?幫忙?你別給我添亂就不錯了,快出去。”

葉歆只得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機來打發時間。南城的頻道正播著抗戰劇。她沒有看的心思,坐立不安地朝廚房張望。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感受到自己毫無用處。

葉歆從記事起,面對的就是從早忙到晚的媽媽,忙做飯,忙家務,忙飯館,忙得沒有時間管葉歆。小葉歆很早就知道媽媽的不容易,生怕給媽媽添麻煩。葉歆剛上小學時,趁著媽媽沒回家,就想把中午還沒洗的碗給洗了。

廚房的臺面比葉歆還高,她就拿了一只板凳,踩在上面洗碗。中午炒的菜油大,葉歆胡亂洗一通,剛洗完媽媽就回來了。媽媽看著站在凳子上的葉歆,嚇得把包丟了,箭似的跑過來把葉歆抱下凳子。

葉歆奶聲奶氣地跟媽媽說,“媽媽,我把碗都洗幹凈了。這下你可以直接炒菜了。”

陳艾平伸手拿起一個碗,碗表面的油漬都給洗掉了,但一摸,仍是滑溜溜的。她又想起剛進門讓她後怕的一幕,冷聲對葉歆說,“小孩子洗什麽碗,你又不行,幹不來這些。”

小葉歆頭一回幫忙做家務,本來等著媽媽誇獎,冷不丁被媽媽說一通,自信心頓時受挫。後來葉歆又偷摸做了頓飯,不成想得到的還是媽媽的責備。

自此,“不行”這個詞就刻在了葉歆身上。無論葉歆做什麽,媽媽都拿”不行“來束住她。

“家務你又幹不好,你快回房間做作業我就謝天謝地了。”“你家孩子做的手工真好啊,不像我們家歆歆笨手笨腳。”“我們歆歆哪裏聰明,不就是死讀書而已,除了讀書什麽都幹不好。”

媽媽自顧自地給葉歆打上“不行”“手笨”“反應慢”的標簽,又好心給她提供了一個好出路。

“好好讀書,你又幹不好家務,以後還是得有錢請人來做才行”。葉歆也在數十年的嘮叨中耳濡目染,以至於連她自己都信以為真,心甘情願地接受“不行”的烙印。

可是媽媽,一個什麽都不行什麽都做不好的人,怎麽能做好學習這件事?

多年以後,在風雨中成長起來的葉歆回首往日,恍然發覺,那時媽媽當做口頭禪的“不行”,半分是出於自己真的沒做好事情,但更多的,或是出於一個母親疼愛孩子的借口,或是在外人面前以刻意貶低贏來的謙虛。

可是來不及了,葉歆悲哀地發現,她已經被“不行”挾制太久,再也擺脫不掉了。

陳歆深呼一口氣,不禁笑自己,明明都知道所謂“不行”的真相了,明明所有的貶抑都是上上輩子的事情了,怎麽還是那個因為媽媽斥責而驚惶不安的小孩。

葉歆往膝蓋上掐了一把,強迫自己從過去的不堪中脫離出來,她轉頭望向廚房。

廚房的門大開著,只有門對著的位置,葉歆才看得到。媽媽的身影時不時出現,又消失。

那方方正正的矩形門框,就像是一塊幕布,媽媽就在幕布上演戲。葉歆就是媽媽的觀眾。

媽媽把豬肉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放在盛水的盤子裏解凍啦,媽媽把雞肉宰成塊,又調上香辣有味的料汁啦,媽媽把鯽魚洗凈擺在盤子裏,又放入蔥、姜、鹽,把鯽魚蒸上啦。

電視裏的槍炮聲和說話聲都成了背景音,葉歆只欣賞著眼前媽媽的拿手好戲。在媽媽有條不紊的戲裏,葉歆亂跳的心終於落地。

任是媽媽能幹,一大桌菜也讓她對付到六點才完成。葉歆心疼媽媽,邊從廚房裏把魚端出來,邊勸媽媽,“媽媽,家裏就我們兩個吃飯,實在不用弄這麽多,下次炒兩三個菜就夠了。”

媽媽手上端著一盆滾熱的雞湯,手指頭點在盆底,剁著碎步,連聲喊“走開”,趕忙把湯放在餐桌邊上。放下湯,媽媽兩個手指頭來回撚,把熱意搓下去。

媽媽邊朝廚房走,邊數落葉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年夜飯怎麽能兩三個菜就打發了。”她端著紅燒肉出來,又說,“有得吃你還不樂意?”

葉歆撇撇嘴,小聲嘀咕,“那還不是擔心你累著嘛。”

菜都上齊了,葉歆舀出兩碗飯,遞了一碗給媽媽,母女倆就坐下吃飯。媽媽夾起一塊鯽魚肉,放在她碗裏,“你操心這些做什麽,只管好好讀書就行了。你要是記得我為了你有多不容易,就給我好好學習。”

葉歆悶頭吃飯,不應聲。又來了又來了,無論說什麽,最後都能扯到學習上。她上輩子和上上輩子已經聽夠了,現在回到小時候,還得再聽第三輪。

葉歆繼承了她媽媽敏感的心思,但這方面比不上媽媽半分。這會兒葉歆不吭聲,媽媽立馬聞出味來,“怎麽,我不過說了一句,就不高興了?”

好不容易和媽媽吃頓飯,她也不想惹媽媽不高興,就輕聲說“沒有。”

陳艾平哼一聲,把紅燒肉夾在她碗裏,又嘮叨說,“你呀,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媽媽就靠你了。”

葉歆沒立馬回答,瞧著碗裏的幾塊紅燒肉,全是瘦的。她向來不喜歡吃肥肉,但又很饞紅燒肉的滋味兒。媽媽抱怨過好幾回,說她挑嘴。但媽媽每次做紅燒肉,都會把大半肉上的肥肉切掉。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味道鮮美,她才回媽媽,“好。”

吃過年夜飯,媽媽又霸占了廚房,不讓葉歆洗碗。

葉歆就坐在沙發上,春晚開始了。

她任電視放著,想起媽媽帶她離家的那個下午,不是從鎮上搬到市上的那天,而是在更遙遠的過去。她倆帶上兩個大的裝行李的編織袋,坐上客車,從南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逃向另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從那天起,葉歆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媽媽並不是南城人,她的家在大雪紛飛的北方。她大三時認識了同校的葉斌,葉斌五官端正,也會獻殷勤,兩個青年很快陷入戀愛。

彼時陳艾平把戀愛看得比天大,周身都燃燒著戀愛的熱情。戀愛談了大半年,大學也臨近畢業,她就高興地帶著葉斌回家,不過結果卻沒讓陳艾平如意。

外婆找借口把女兒叫進廚房切水果,一見她進來,就壓低聲音說,“這個男孩子,不行。”

陳艾平頓時變了臉色。她正處在戀愛最甜蜜的階段,自己看男朋友是哪兒看哪兒都好,劈頭就聽到母親對男友的否定,比自己被罵了還難受。一股怒火橫沖直撞,直燒到母親身上,她沒好氣地問,“他怎麽不好了?”

外婆謹慎地瞧了外面一眼,才對女兒說,“你這個男朋友,看著不坦蕩。裝得溫溫順順的樣子,但眼睛到處亂瞟。”

“怎麽可能,葉斌可好了。”陳艾平忍不住為他打抱不平。

外婆嘆了口氣,“平平啊,我和你爸爸都是做生意的,見過的人不說上萬也有上千了。葉斌這人,怎麽能逃出我的眼睛。”

陳艾平還是沒聽進媽媽的話,剛畢業就跟著葉斌去他家鄉。她家的生意順當,她又是家裏的獨生女,從小到大都沒吃過苦。和葉斌踏上火車的那一天,她過去的好日子也在火車的鳴笛聲中消逝了。

她和葉斌結了婚,頭件大事就是得做飯。在夢幻般的戀愛時光裏,兩人曾憧憬婚後生活,那時陳艾平靠在葉斌的肩上,苦惱地說,“可是我不會做飯,怎麽辦呀?”

那時的葉斌是怎麽說的呢?陳艾平邊在水槽裏清理草魚邊想。哦,他是這樣回應的:“傻瓜,以後我可以給你做飯呀。”

葉斌的家在南城的一個縣城,工作機會少,招人的也優先本地人,陳艾平學的又是圖書檔案管理,大學文憑在這裏根本無用武之地。一家子就靠葉斌在外工作,他也理直氣壯地把家務統統交給陳艾平,自己三天兩頭不著家。

戀愛的幸福一去不覆返,婚姻生活的枯燥無味日覆一日。陳艾平不甘面對婚姻生活的失敗,只能欺騙自己,結了婚都是這樣的。家家都不好過。可很快,葉斌不留情面地給她揭開生活最慘淡的模樣。

結婚不到兩年,葉斌就出軌,丟下陳艾平和年紀尚小的女兒,跑到外地風光去了。

不出一個上午,葉斌跑了的消息就坐火箭般飛到各家各戶。街坊鄰裏之間流言四起,有說葉斌受不了媳婦兒跑的,有說葉斌出軌的,甚至有說陳艾平出軌的。

陳艾平想逃,但她連逃離的資本都沒有。葉斌把家裏的錢全帶走了,她錢包裏只有明天的買菜錢。她提了根木板凳,坐在陽臺上,外面一片漆黑,一點光都看不到。

客廳裏黃色的燈光穿過玻璃,留下淡淡的光亮。

她就著這點光,盯著手心裏的三十塊買菜錢,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在錢上。她忙揩掉錢上的水漬,把錢緊緊攥在手裏。

這是僅有的錢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畫面跳轉到那串熟悉的號碼。哪怕兩年沒有跟媽媽打過電話,她也還是能倒背如流出媽媽的號碼。

她沒有撥出號碼,把手機按滅倒扣在膝蓋上。

她知道,從她離開家到南城的那天,她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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