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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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
第二天一大早，陳艾平就到縣上生意最紅火的小飯館裏，想討份工作。
飯館的店家是個能幹的女人，大家叫她汪姐，或是汪老板。
汪姐是本地人，因為家裏條件一般，她初中輟了學就開始打工，沒滿三十歲就買下了一間鋪子開飯館。
她為人爽快，做事厲害，把飯館經營得如火如荼。
縣裏的人提起她，不論男女，都豎起大拇指：“汪老板可是個厲害人物。”
汪姐也聽說了陳艾平家的事，很同情她。
聽了陳艾平的請求，她二話不說就把陳艾平往廚房帶，她指著水槽說，“正好缺了個洗碗的，幸好你來幫我。”
陳艾平哭著應好。
往後兩年，陳艾平都在這家飯館工作，靠著汪姐的幫助，母女倆的生活也勉強能過下去。
陳艾平幾乎天天都要提醒葉歆，“你以後要好好讀書，你要是貪圖安逸，別說對不起我，光是你汪阿姨都對不起……你以後要好好讀書，你爸不要我們娘倆了，你更得爭口氣……”
葉歆每次都“嗯嗯”應下，心裏卻在日覆一日的嘮叨中越發不耐煩，以至於媽媽的嘮叨完全起了相反的效果。
她怨恨父親還說得過去，可是就連對她有恩的汪阿姨，她也起了又感恩又厭煩的覆雜心情。
情緒積年累月，沒有出口。這種情緒發展到最後，就變了質。
等她們即將離開這個縣城時，葉歆幾乎是一聽到父親和汪姨的名號，就感到來自骨骼深處的畏懼。
對此，她愧疚，卻又無可奈何。
陳艾平不怕吃苦，在汪姐的飯館裏，從洗碗、當服務員，再到配菜、掌勺，她什麽都幹過。
她的能幹，汪姐等人都看在眼裏。明眼人無不佩服這個堅強厲害的女人。鄰居對她的評價也逐漸轉好。
但總是有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對她指指點點。
外面人如何議論，陳艾平都一清二楚。但那又怎麽辦呢，受不了氣，跟人拼菜刀？
她還有葉歆。
她要是孑然一身，倒可以不忍這口氣。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嘛。
但她還有孩子。要是真硬剛上去，葉歆多少都得受影響。
為了孩子，她告訴自己，為了孩子，忍一忍。
她對飯館裏的工作表現出超人的熱情，旁人不明就裏，只覺得她勤快。
但只有她知道，讓自己忙起來，才能遮住難堪的過去。
辛苦的兩年，讓過去的陰霾漸漸變淡，也終於讓她攢到了逃離這裏的資本。
臨走的前一天，陳艾平特意帶著葉歆到店裏跟汪姐告別。
汪姐摟著葉歆，又牽著陳艾平的手，再次挽留：“何必走呢？留下來幫我不好嗎？”
陳艾平也擡起另一只手，貼在汪姐的手上。
“我想開一家自己的飯館，你是知道的。縣城就這麽大，如果留下來，免不得和你對上。汪姐，你可能覺得，當初只是給我一份工作，但是在我這裏，你是救了我的命。我打心底裏感激你，不想因為生意上的事和你生分了。再說，這幾年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沒斷過，我恨透這個地方了，現在能走，我自然要走的。”
汪姐緊緊握住陳艾平的手，又松開。“好，好。你走吧，但要是在外面不好過，就回來，幫我經營這個小地方。”
陳艾平默然，她曉得，哪怕混得再差，她也不會回來了。
汪姐也知道了她沈默的回答，轉身拿了個錢包，交到她手裏。“你以後保重。這點錢，你一定得收下。”
陳艾平沒推辭，緊緊抱住汪姐，末了招呼葉歆給她汪姨說謝謝。
葉歆被夾到母親和汪姨中間，不敢看汪姨，怯生生地說了句“謝謝汪姨”。
她心裏頭卻是在說，對不起。
汪姨對不起，你對我那麽好，可是我過去一直在悄悄討厭你。
汪姨摸了摸葉歆的臉，不知道從哪裏又摸出一個小袋子，徑直放進葉歆的衣服口袋裏。
葉歆完全沒有預料，很是慌張，小手在口袋處胡亂地摸，不知道該怎麽辦。
汪姨按住她的手，慈愛地說：“乖孩子，汪姨沒有女兒，這兩年有你陪著我，還有你媽媽，我過得開心多了。歆歆要好好長大呀。”
葉歆突然抱住汪姨的大腿，哇哇地大哭起來。
對不起汪姨。我以前不該討厭你。
汪姨忙不疊地扯幾張紙來給她擦眼淚，又嘀咕說：“怎麽把歆歆惹哭了喲。”
葉歆不回答，只一味地哭，而且哭得更激動更大聲。
她把說不出的歉意和留戀都留在哭聲裏。
陳艾平忍不住感慨，“歆歆也舍不得你呢。”
第二天清晨，陳艾平肩上抗一個編織袋，左手也提一個大袋子，右手牽葉歆。
母女倆在明凈如水的月光下，踩過坑坑窪窪的泥路，趕上第一班離開的客車，駛向她們的新地方。
“你以後要是有出息了，別忘了你汪姨。”陳艾平坐在客車裏，沒忘記給葉歆灌輸她的教育。
葉歆依然是“嗯嗯”應下。但這次是心口如一的。
汪姨是個好人。盡管她不喜歡媽媽提起汪姨的方式，但這不影響她的汪姨是個好人。
她們沒走遠，只是到了南城的另一個縣城。
但陳艾平滿懷憧憬。
只要是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就是她想要的新生活。
陳艾平靠著自己攢下的錢和汪姐給的錢，租下一個門面，開了自己的飯館，叫陳家小炒。
陳家小炒靠著鮮香的味道和實惠的價格，很快在縣裏闖出名聲，一到飯點就坐滿了人。
從那時起，母女倆的日子就步入正軌了。
日子一切都好，陳艾平在新生活裏為了自己的飯館打拼，葉歆懂事乖巧，無論內心作何想法，她面上都聽媽媽的話認真學習。
但舊生活的陰影依然照在陳艾平的身上，而陳艾平的陰影籠在了葉歆身上。
她對葉歆的學業幾近嚴苛。陳艾平不兇她，但葉歆情願她痛痛快快地罵出來。
她的長籲短嘆比刀劍還要淩厲。
每逢收到不理想的成績單，陳艾平也不評價，兀自拿上成績單和板凳，關上陽臺門，坐在外面抽煙。
葉歆不清楚媽媽是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但頭回意識到她抽煙時，她就像今天這樣，端了板凳藏進夜色裏，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墨色中跳躍。
火光照耀出一個模糊的背影，她佝僂著身子，平日對日子對生意昂首挺胸的人，此時在寂靜無人處點一根煙，向生活臣服。
葉歆還站在把成績單交給媽媽的地方，一動不動。
她註視著玻璃門外飄渺的身影，那輪廓仿佛在責備她，她都是在為你傷心啊！
無形的潮水沒落她的頭頂，讓她喘不過氣來。
抽完煙，陳艾平掏出口袋裏的口香糖，丟了一塊放嘴裏嚼，嚼完她才拉開門進屋。
看到女兒還無措地站在原地，她嘆口氣，把女兒拉到沙發上。陳艾平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可是到出口的時候，又什麽話都說出了，只能把情緒都寄托在嘆息裏。
於葉歆而言，這嘆息就是鋪天蓋地的潮水，它們爭先恐後地湧過來，爭著把她淹沒。
她受不了這般淩遲，只得先開口，“媽媽，下次我會考好的。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下次真的可以嗎？
葉歆沒有底，她賭徒似的將翻盤的機會留在下一次，好借此麻痹自己，擺脫當下無邊的責備與痛苦。
陳艾平摸摸女兒的頭，終於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媽我跟錯了人。現在父母沒了，丈夫沒了，什麽都沒了，只有你了。我那麽辛苦地在飯館忙活，就是為了你，就是希望你爭口氣，活出個名堂，我也能揚眉吐氣……我也能，回家去看你外婆。”
葉歆答應了，但靈魂已經被拋入深不見底的懸崖。
她知道在很久之前，或許在她出生時，或許在父親拋棄她們時，她就被動背上了母親的驕傲。
而背負別人的驕傲，遠比背負自己的還要沈重。
葉歆好想問，媽媽，我這樣一個什麽都“不行”的人，怎麽有力量實現你的驕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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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陳艾平就到縣上生意最紅火的小飯館裏，想討份工作。
飯館的店家是個能幹的女人，大家叫她汪姐，或是汪老板。
汪姐是本地人，因為家裏條件一般，她初中輟了學就開始打工，沒滿三十歲就買下了一間鋪子開飯館。
她為人爽快，做事厲害，把飯館經營得如火如荼。
縣裏的人提起她，不論男女，都豎起大拇指：“汪老板可是個厲害人物。”
汪姐也聽說了陳艾平家的事，很同情她。
聽了陳艾平的請求，她二話不說就把陳艾平往廚房帶，她指著水槽說，“正好缺了個洗碗的，幸好你來幫我。”
陳艾平哭著應好。
往後兩年，陳艾平都在這家飯館工作，靠著汪姐的幫助，母女倆的生活也勉強能過下去。
陳艾平幾乎天天都要提醒葉歆，“你以後要好好讀書，你要是貪圖安逸，別說對不起我，光是你汪阿姨都對不起……你以後要好好讀書，你爸不要我們娘倆了，你更得爭口氣……”
葉歆每次都“嗯嗯”應下，心裏卻在日覆一日的嘮叨中越發不耐煩，以至於媽媽的嘮叨完全起了相反的效果。
她怨恨父親還說得過去，可是就連對她有恩的汪阿姨，她也起了又感恩又厭煩的覆雜心情。
情緒積年累月，沒有出口。這種情緒發展到最後，就變了質。
等她們即將離開這個縣城時，葉歆幾乎是一聽到父親和汪姨的名號，就感到來自骨骼深處的畏懼。
對此，她愧疚，卻又無可奈何。
陳艾平不怕吃苦，在汪姐的飯館裏，從洗碗、當服務員，再到配菜、掌勺，她什麽都幹過。
她的能幹，汪姐等人都看在眼裏。明眼人無不佩服這個堅強厲害的女人。鄰居對她的評價也逐漸轉好。
但總是有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對她指指點點。
外面人如何議論，陳艾平都一清二楚。但那又怎麽辦呢，受不了氣，跟人拼菜刀？
她還有葉歆。
她要是孑然一身，倒可以不忍這口氣。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嘛。
但她還有孩子。要是真硬剛上去，葉歆多少都得受影響。
為了孩子，她告訴自己，為了孩子，忍一忍。
她對飯館裏的工作表現出超人的熱情，旁人不明就裏，只覺得她勤快。
但只有她知道，讓自己忙起來，才能遮住難堪的過去。
辛苦的兩年，讓過去的陰霾漸漸變淡，也終於讓她攢到了逃離這裏的資本。
臨走的前一天，陳艾平特意帶著葉歆到店裏跟汪姐告別。
汪姐摟著葉歆，又牽著陳艾平的手，再次挽留：“何必走呢？留下來幫我不好嗎？”
陳艾平也擡起另一只手，貼在汪姐的手上。
“我想開一家自己的飯館，你是知道的。縣城就這麽大，如果留下來，免不得和你對上。汪姐，你可能覺得，當初只是給我一份工作，但是在我這裏，你是救了我的命。我打心底裏感激你，不想因為生意上的事和你生分了。再說，這幾年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沒斷過，我恨透這個地方了，現在能走，我自然要走的。”
汪姐緊緊握住陳艾平的手，又松開。“好，好。你走吧，但要是在外面不好過，就回來，幫我經營這個小地方。”
陳艾平默然，她曉得，哪怕混得再差，她也不會回來了。
汪姐也知道了她沈默的回答，轉身拿了個錢包，交到她手裏。“你以後保重。這點錢，你一定得收下。”
陳艾平沒推辭，緊緊抱住汪姐，末了招呼葉歆給她汪姨說謝謝。
葉歆被夾到母親和汪姨中間，不敢看汪姨，怯生生地說了句“謝謝汪姨”。
她心裏頭卻是在說，對不起。
汪姨對不起，你對我那麽好，可是我過去一直在悄悄討厭你。
汪姨摸了摸葉歆的臉，不知道從哪裏又摸出一個小袋子，徑直放進葉歆的衣服口袋裏。
葉歆完全沒有預料，很是慌張，小手在口袋處胡亂地摸，不知道該怎麽辦。
汪姨按住她的手，慈愛地說：“乖孩子，汪姨沒有女兒，這兩年有你陪著我，還有你媽媽，我過得開心多了。歆歆要好好長大呀。”
葉歆突然抱住汪姨的大腿，哇哇地大哭起來。
對不起汪姨。我以前不該討厭你。
汪姨忙不疊地扯幾張紙來給她擦眼淚，又嘀咕說：“怎麽把歆歆惹哭了喲。”
葉歆不回答，只一味地哭，而且哭得更激動更大聲。
她把說不出的歉意和留戀都留在哭聲裏。
陳艾平忍不住感慨，“歆歆也舍不得你呢。”
第二天清晨，陳艾平肩上抗一個編織袋，左手也提一個大袋子，右手牽葉歆。
母女倆在明凈如水的月光下，踩過坑坑窪窪的泥路，趕上第一班離開的客車，駛向她們的新地方。
“你以後要是有出息了，別忘了你汪姨。”陳艾平坐在客車裏，沒忘記給葉歆灌輸她的教育。
葉歆依然是“嗯嗯”應下。但這次是心口如一的。
汪姨是個好人。盡管她不喜歡媽媽提起汪姨的方式，但這不影響她的汪姨是個好人。
她們沒走遠，只是到了南城的另一個縣城。
但陳艾平滿懷憧憬。
只要是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就是她想要的新生活。
陳艾平靠著自己攢下的錢和汪姐給的錢，租下一個門面，開了自己的飯館，叫陳家小炒。
陳家小炒靠著鮮香的味道和實惠的價格，很快在縣裏闖出名聲，一到飯點就坐滿了人。
從那時起，母女倆的日子就步入正軌了。
日子一切都好，陳艾平在新生活裏為了自己的飯館打拼，葉歆懂事乖巧，無論內心作何想法，她面上都聽媽媽的話認真學習。
但舊生活的陰影依然照在陳艾平的身上，而陳艾平的陰影籠在了葉歆身上。
她對葉歆的學業幾近嚴苛。陳艾平不兇她，但葉歆情願她痛痛快快地罵出來。
她的長籲短嘆比刀劍還要淩厲。
每逢收到不理想的成績單，陳艾平也不評價，兀自拿上成績單和板凳，關上陽臺門，坐在外面抽煙。
葉歆不清楚媽媽是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但頭回意識到她抽煙時，她就像今天這樣，端了板凳藏進夜色裏，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墨色中跳躍。
火光照耀出一個模糊的背影，她佝僂著身子，平日對日子對生意昂首挺胸的人，此時在寂靜無人處點一根煙，向生活臣服。
葉歆還站在把成績單交給媽媽的地方，一動不動。
她註視著玻璃門外飄渺的身影，那輪廓仿佛在責備她，她都是在為你傷心啊！
無形的潮水沒落她的頭頂，讓她喘不過氣來。
抽完煙，陳艾平掏出口袋裏的口香糖，丟了一塊放嘴裏嚼，嚼完她才拉開門進屋。
看到女兒還無措地站在原地，她嘆口氣，把女兒拉到沙發上。陳艾平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可是到出口的時候，又什麽話都說出了，只能把情緒都寄托在嘆息裏。
於葉歆而言，這嘆息就是鋪天蓋地的潮水，它們爭先恐後地湧過來，爭著把她淹沒。
她受不了這般淩遲，只得先開口，“媽媽，下次我會考好的。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下次真的可以嗎？
葉歆沒有底，她賭徒似的將翻盤的機會留在下一次，好借此麻痹自己，擺脫當下無邊的責備與痛苦。
陳艾平摸摸女兒的頭，終於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媽我跟錯了人。現在父母沒了，丈夫沒了，什麽都沒了，只有你了。我那麽辛苦地在飯館忙活，就是為了你，就是希望你爭口氣，活出個名堂，我也能揚眉吐氣……我也能，回家去看你外婆。”
葉歆答應了，但靈魂已經被拋入深不見底的懸崖。
她知道在很久之前，或許在她出生時，或許在父親拋棄她們時，她就被動背上了母親的驕傲。
而背負別人的驕傲，遠比背負自己的還要沈重。
葉歆好想問，媽媽，我這樣一個什麽都“不行”的人，怎麽有力量實現你的驕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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