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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馮夢書·前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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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馮夢書·前世2

未進翰林院時,馮夢書就聽過司徒均的名聲。

聽說司徒均少年時游覽大昭河山,遍訪各地風土人情,只為考校地方志。又聽說司徒均體恤士子,剛入翰林院、家資不厚的文官十之有九受過他的接濟照拂。還聽說司徒均以清正著稱,不僅有翰林院內的官吏對其信服,翰林院外的官吏如鄧禦史之流,也對其頗有讚譽。

科考前夜,馮夢書輾轉難眠,起床挑燈。

他和同屆的數十萬學子一樣,翻著司徒均撰寫的註疏熬過長夜。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馮夢書喉間滯澀:“掌院,下官以為,適可而止之意,為進退有度之意。可此事,此事……”

他說不下去,試了幾次,反覆停在如何解釋“適可而止”這一步上。

忽有人叫了一聲掌院,司徒均頷首:“稍候。”

隨後對馮夢書說:“本官尚有公務要忙。”

身為下官,該拱手鞠躬到底,說一句“恭送上官”。

馮夢書低下頭去,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等到他再擡頭,司徒均已然離去了。

大學士程化與幾位翰林院官員走過,行走間談笑風生,說起飲酒作詩之事,幾人一陣暢快輕笑。

有人叫了馮夢書一聲:“探花郎,下值可要去酒樓一敘?”

馮夢書怔怔擡頭。

人群中一個官吏以手撞了撞先前說話的那個,低聲道:“哎!你叫他作甚,他……”

說到這裏,那人似是心有顧忌,瞄了程化一眼。

程化被簇擁著站在人群中間,笑看著馮夢書:“探花郎近來事忙,咱們就別打擾他了。”

馮夢書不知是怎麽回到的馮家。

他似乎聽到春生叫他,春生又走了。

清醒之時,馮夢書已跪在母親的床榻前。

“二郎,二郎,你可在聽嗎?”

馮夢書回過神來,對上母親擔憂的雙眼。

“二郎在。”

“發生何事了?”

“無事。”

“湄娘怎麽還不回來?”

“她母親病了,還要在家中住一陣子。”

馮母嘆氣:“明日叫她回來吧,好久不見,娘怪想她的。”

馮夢書握住母親的雙手。

母親的雙眼已經凹陷下去,皮膚也如枯樹一般,渾身上下透露出行將就木的氣息。

“一眨眼,二郎長這麽大了。就算我不在,二郎以後也定能光耀門楣。”

馮夢書沈默著笑了笑。

馮母眼中渾濁,看不清兒子眼中的苦澀:“晌午我做了個夢,夢見你爹出門買米,我在家中烙餅,你兄長在寫字。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忙,你卻哭鬧不止,非要母親陪著你睡覺。如今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母親卻如稚童一般守在家中,二郎陪母親睡一會吧。”

阿丹將馮夢書的被褥抱過來,馮夢書便在母親的床榻前打起了地鋪。

這一夜,馮母難得好眠。

翌日一早,阿丹輕輕叩響房門。

馮夢書在榻邊呼喚母親:“母親,該起身了。母親?”

馮母唇邊含笑,半晌未有反應。

母親一向覺淺,不可能聽不到。

馮夢書漸有不好的預感,將手指探到了馮母鼻下。

母親死了。

-

五月如風一般過去。

母親死去之後,生活似一如往昔。沒了宋湄,他的日子還更清凈些。

然而午夜驚醒之時,馮夢書的耳邊總會響起那句“光耀門楣”。與此同時,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年少父兄慘死之事。

每每想起,每每悔恨。

馮夢書掙紮了一月有餘。

六月的一日,他散盡馮家家仆,再次著手尋找宋湄。

調查宋湄之事,勢必要造訪同朝官吏。

朝中局勢變幻莫測,處處都有鬥爭痕跡,馮夢書處處碰壁。

然而朝中並非沒有堅守本心的臣子,刑部一名為王廊的官吏並不刻意為難,反倒教授他偵查之法,在翻閱卷宗時與他行方便,馮夢書甚為感激。

快到九月,馮夢書終於找到一處線索——

五月初九,一老叟在船上打瞌睡,半夢半醒之間,似乎看到了宋湄的蹤跡。

老叟說:“我上了年紀,腦子記不清楚事。那時瞅見有兩人把女郎裝進箱子裏,一眨眼就沒了,只當自己看錯了,倒頭又睡去了。其他的沒看見,不知對郎君有用沒有。”

馮夢書鄭重行了一禮:“有用,多謝老丈。”

雖然只得了一點線索,但天長日久,他總能挖掘出事情真相來。

但很快,他的美夢就被打破了——

他被用同樣的方式,裝進了同樣的箱子裏。

他總算知道,宋湄是怎麽消失的,又去到了哪裏。

馮夢書曾日夜揣測,老丈口中“將女郎裝進箱子裏”的是什麽人。

天子腳下,光天化日,敢做出這些事情,此人背後一定有王公貴族做靠山。

然而馮夢書想不到,此人的靠山並非王公貴族,此人就是王公貴族。

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

宋湄的臉半明半暗,笑起來時,異常可怖:“阿郎,聽說你日日在找我,我不便出去,只好讓你來見我了。你高不高興?”

馮夢書鼻間有藥味,那大概是迷藥。

他渾身上下沒有力氣,也不想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宋湄,坐著不動。

宋湄的眼神十分火熱,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撲進他懷裏:“阿郎,我感動得很!我從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但我喜歡你!”

馮夢書伸手推著宋湄,宋湄卻越抱越緊。

“太子要完啦!定王能得皇位,以後能做皇帝!我得了定王的寵,以後會做貴妃娘娘!而你得我的寵,你做我的貴妃娘娘吧!”

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有皇後、貴妃,其餘妃嬪數位。

馮夢書攢了些力氣,狠狠推開宋湄。

他用力盯著她。

宋湄便用手指絞著帕子,似乎有些為難:“雖說我們有夫妻的名分,可畢竟沒真的歡好過……事情總要論個先來後到,我已許諾給別人了,就算我最喜歡你,也不好違背誓言的。否則,會天打雷劈。”

馮夢書不可置信:“你竟還信老天?”

宋湄面露驚慌:“老天爺會聽見的,不能對他不敬。”

她作勢要捂他的嘴。

馮夢書冷冷避開。

看宋湄那副模樣,裝得如真的一般,仿佛真的經歷了什麽。

可馮夢書一個字都不信了。

自醒來看到宋湄的模樣,他已明白這或許是宋湄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為的就是離開馮家。

折騰這麽多事來,原來是攀上了定王。

難怪,難怪。

馮夢書扶墻起身,緩緩往外走。

宋湄又撲上來,自背後抱住他:“阿郎,留下來吧,有我陪著你呢。他們說你對我情根深種,為我癡念成魔。我就在這呢,你看看我。”

馮夢書揮手推開宋湄,冷冷道:“我是為公理。”

“有何區別?你不是為了找我嗎?”

“原先的你,在證公理之列。如今的你,不在其中。所以,我不為你!”

馮夢書冷眼看著宋湄:“你既不願在馮家,我回去便寫和離書,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宋湄先是疑惑。

聽懂馮夢書的意思後,宋湄面上的神情逐漸變得羞惱:“你以為你還能離開嗎?你既見了我,就不能走了。若是走了,你一定會死得很慘!你不要不知好歹!”

馮夢書並不回答,只執著往外走。

宋湄尖叫一聲:“你們馮家的都是賤人!好不容易等到那個老女人死了,你又變成這樣!”

馮夢書渾身一震,緩緩轉身:“什麽意思?”

宋湄說:“就是你娘啊。那個老女人張口閉口規矩,動不動就罰我抄書。抄書抄書抄書……煩死了!我嫁到馮家是當主母的,不是當學生的!有些字我不會寫,有些字寫的不好,她就要我反覆練習,還要請教書先生來!真的煩死了!每日還要在寅時起床,我又不像你讀書慣了,又不像她老了不睡!憑什麽要我寅時起!所以我就盼著她死,只要她死了,就沒人要我抄書了。”

馮夢書驚得說不出話來:“只為這些?”

宋湄說:“就為這些!一日,一月,我還可以忍。可是如果要我後半輩子,都困在宅子裏如此,誰受得了!所以——我換了她的藥。反正,她年紀都那麽大了。整日又說信佛信菩薩,早日去見佛祖菩薩,不也挺好的嘛……”

後半句,在馮夢書駭人的眼神中漸漸無聲。

馮夢書眼珠赤紅。

原來母親是被宋湄害死的。

馮夢書咬牙切齒:“宋湄!宋湄!!!”

宋湄見馮夢書動作不對,連忙避開,躲到地牢外面去。

這些事憋在心裏也不痛快,反正都說出來了,無所謂再多一件。

宋湄說:“阿郎,這些都怪你。若你提前幫我解決難題,我也不會朝你娘下手。還有你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婢女,是她自己要死要活地上吊。綁了繩子又不肯真的死,不就是等著老夫人和你來之後,委屈哭訴嘛?我只好幫她一把。阿郎,人是很難改變的,你娘是,你那婢女也是。除了死,也沒有別的一勞永逸的法子。就算換了你,照樣沒有辦法……我也是無可奈何。”

原來阿綠並未羞憤自盡,也是被宋湄殺的。

馮家怎麽會招惹上這麽一個蛇蠍婦人。

他真是瞎了眼!

先前早有人提醒過他,是他非要恪守君子之道,對宋湄負責。

馮夢書盯著宋湄:“我要殺了你!”

宋湄嚇得讓下人鎖牢門,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什麽公理,正義。

馮夢書拋卻讀書人的禮儀,像一個市井無賴,用生平知道的所有市井之語,肆意咒罵著宋湄。

賤婦,蛇蠍!

那年夏日荷花池,他不該救人的。

若是再來一次,他該溺死宋湄。

可是,他哪有再來一次的機會呢。眼下,他連走出這裏的機會都沒有。

日日夜夜,他都只能看著墻壁上的燭火數時辰。

-

馮夢書驀然自床上坐起身,大口喘著氣。

門外的人似是聽到動靜,敲了敲門:“可是驚夢了?”

月光自窗外照射在地上,馮夢書一時分不清楚今夕何夕,所在何地。

半晌,他試探著開口:“現在是什麽年月?”

門外的人說:“芥舟,你傻了嗎?”

芥舟,他是和尚芥舟。

如今是太後宋湄當政,宋湄身邊有假死的蕭觀相伴。

方才夢中是夢,又不是夢,他又夢到了前世的事。

上輩子,他被宋湄關在地牢裏三百多日,被人變得殘缺。

宮變之後,定王被太子殺死,宋湄也死了。他被救了出去,受病痛折磨,茍延殘喘六百餘日方死去。

這一世,他自荷花池中蘇醒後,費心得了與程化的交情,親自看管母親的藥罐,準備好了殺掉宋湄的辦法……一切過錯都彌補得很好,唯獨宋湄不是那個宋湄。

那個宋湄在一開始,就被蘇醒過來的他溺死在荷花池了。

馮夢書躺回床榻,怔怔看著帳頂。

上天給了他再來一次的機會,這第二次機會也走到了盡頭。

可他還有遺憾之事。

門外的沙彌又敲門:“芥舟,怎麽不說話?”

馮夢書揚聲說:“我無事,你去睡吧。”

“好吧,有事你叫我,我就在隔壁廂房。”

沙彌離去了。

馮夢書試探性地閉上眼。

一瞬間,前世三百多日恍惚的燭火,下半身劇烈的痛楚,以及宋湄猙獰的面目……種種痛苦,一起襲來。

馮夢書猛然睜眼。

幾息之間,他滿頭大汗。

都說佛門凈地,可他睡在大昭最大的佛寺中,卻頻頻回憶起前世之事。

他放不下,終究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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