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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馮夢書·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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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馮夢書·今生

前世太過深刻。

自荷花池蘇醒後,馮夢書一度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閉上眼,是三百多日無差別的地牢燭火。

睜開眼,是歲月靜好的馮家家宅。

母親還好好的,阿綠也還活著。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究竟前世是今生做的一場噩夢,還是今生是前世的做的一場美夢?

宋湄給了他答案,她與前世大不一樣。

馮夢書記得很清楚。

他明明在池中溺死了宋湄,眼睜睜看著她斷氣。可是下一刻,宋湄又忽然在水中睜眼,驚慌失措地抓住了他的手。

宋湄哀求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是不同,和池水一樣清澈,照出了一身怨恨的他。

馮夢書許久沒動,直到池水上方傳來幾道撲通入水聲。

他們在水下待了太長時間,救援的宋府下人跳入水中。若他此刻做些什麽,必定會被人發現。

宋湄沒死,但他也失去了第二次動手的機會。

馮夢書最終把宋湄救了上去。

一切按照上輩子的軌跡發展,母親因他不肯負責的話而震怒,他還是和宋湄成了婚。

重來一次,馮夢書很有耐心。

他保住了阿綠,親自照看母親的身體。他與程化交好,成為翰林院人人稱道的好同僚。

他手握旁人不知曉的秘密,以此為籌碼,設計殺死了害死兄長的惡霸一家。

盡管那過程不怎麽光彩,可只要結果一樣,過程如何,又有誰會在意呢。

得益於他絕佳的記憶力,小到天上風雲變幻,大到皇權更疊。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他都了然於心。

這種感覺使他屹立於晏京所有人之上,靜觀每一個人、每一件事走向既定的命運。

唯獨宋湄,超出了他的掌控。

然而宋湄什麽也沒做。

她只是在那個亂糟糟的院子裏擺弄花草。

花香鉆進了他住的客舍,讓他無法專註看書。

她總避著他走。

不僅親近母親更甚於他,而且有時寧願在南苑抄書,也不願意和他說話。

偶有無可避免的同床共枕,與他一樣,她也總是沈默。

沈默盥面,沈默更衣,沈默地上榻。

吹熄燈盞,他躺於床榻上,在長久的沈默中,聽到了身邊她如擂鼓的心跳聲。

兩人同處,宋湄似乎比他更不自在。

她總是心不在焉。

不得不交談時,她總是裝著一副乖巧的樣子。但往往,上一刻她還在聽他說話,下一刻她就熟練地盯著旁的地方發呆。

有時是廊下的地磚,有時是墻上的野草,有時甚至是他的臉。

這個時候,就算他將視線落在她的臉上,與她對視。幾息之間,她也不會反應過來。

不知她從哪裏養成敷衍人的習慣,起初好歹還作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然而天長日久,她越來越明目張膽地走神。

吩咐她什麽,不管聽沒聽到,先點了頭再說。

她還總是躁率。

晨起去南苑請安,她總是磨蹭到最後一刻才起。他快走到南苑時,她才氣喘籲籲地追上了。因為跟得太緊,有時她還會收不住腳步,一頭撞到他背上去。

……真不知道她哪練就的本事,總能撞得這麽準。

即使被撞了許多次,他也沒能適應。

今生的宋湄,實在太不一樣了。

她對他、馮家裏的所有人毫不設防,殺死宋湄簡直不要太容易。他準備的那些神不知鬼不覺的法子,反倒沒了用武之地。

想毒死她,只需要遞給她一塊糖糕,她便能喜滋滋地吃下去。

或是誘她出門,支使隨意一個面善的老人找她幫忙,便能輕而易舉將她引到無人處殺死。

馮夢書看過宋湄擼袖子與下人一起搬花盆,知道她一定會這麽做。

她到底是在什麽樣的壞境中長大的?

有時,馮夢書會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錯了。

前世的宋湄也是這樣的嗎?

不,前世的宋湄並不是這樣的。

他竟然開始在回憶中尋找宋湄的長處,這是個危險的預兆。

宋湄根本是一條心思歹毒的美人蛇,她的偽裝極其高明,上輩子的他就沒能看出來。

這一輩子,他親自照看母親的藥罐,保下了阿綠。

或許宋湄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所以就偽裝得更像。

他不能被她蠱惑,更不能心軟……可是,哪有人會三天兩頭鬧出亂子。

若說宋湄在偽裝,那麽她渾身都是破綻。

園子修得極好,卻配得一塊粗劣的木牌做牌匾。牌匾上僅寫了三個字,就有兩團墨跡。

不堪入目。

每回下值回客舍,途徑那處園子,他還能聽到木牌被風吹起、在廊柱上不停拍打的聲音。

不堪入目,且吵鬧至極。

宋湄可知道,這牌匾這麽吵?她一定不知道,她住得遠,什麽動靜都聽不見。

馮夢書忍了許久,最終忍無可忍,對春生說:“將牌匾摘下來,換了吧。”

那是他第一次插手她的事,甚至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早上去南苑請安時,馮夢書聽著身後遠遠的腳步聲,漸漸地放慢腳步。他估算著時辰,待身後的腳步聲近了,猛地停下來。

他這就知道,是宋湄到了,便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無一例外,無論她起得早或是晚,總要氣喘籲籲地追他一陣,怎麽也改不了這個毛病。

馮夢書對此很奇怪。

在默默留意了一段時日後,他就知道了原因。

若是某日起得早了,宋湄便會覺得時間富餘,從而磨磨蹭蹭。若是起得晚了,宋湄便會匆匆忙忙。每逢此時,她跟他便跟得格外緊,一不留神就能撞上他。

總而言之,她少有不鬧騰的早晨。

不過……他早已習慣了。

若是她不鬧騰了,反而要惹人猜測,她心裏是否裝了什麽事。

她的煩心事和快樂一樣直白,從來寫在臉上,母親甚至能比他更敏銳地察覺。

馮家用食講究順應時節、養生保身。

若是宋湄不高興,母親有時會打破這項講究,縱著宋湄幾日餐食。

宋湄是如此可怕的一個人。

不知不覺中,他與母親、整個馮家的人都深受宋湄蠱惑。

阿稚膽小,卻時常為宋湄圓謊。阿丹沈默,卻對宋湄的話十分聽從。阿綠漸漸收斂,就連整日在他跟前的春生,也在借著不同的由頭提起宋湄的事。

整個馮家,無一人可抵抗宋湄。

不過說來說去,最無能為力的還是他。

他插手宋湄的事,其實發生在更早之前。

三朝回門時,宋湄剛下馬車,就撕裂了裙擺,窘迫地立在原地。

他聽到刺啦一聲,身後宋湄的腳步聲猛地停住。不用回頭,他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那時的他,其實在醞釀著如何殺她的計劃。

每一個計劃,都是淒慘的死相。

然而聽到這道聲音後,他像在荷花池底看見她醒來時那樣,鬼使神差地,勒馬停了下來。

他聽到背後宋湄欲言又止的聲音。

可是她終究沒有叫住他。

三日前新婚當晚,他以醉酒為由,避開與她同房。第二日,他又以公務繁忙為由,從主院搬到了客舍,順理成章與她分居。

那時為止,他們之間對話寥寥。

阿稚先一步去了宋府,宋湄沒有帶旁的婢女,趕車的春生是男子,她無人可求助。

馮夢書猶豫片刻,繼續策馬前行。

他腦中回憶起上輩子宋湄猙獰尖叫的模樣,心想這或許是宋湄的什麽把戲。

然而轉入巷道,他還是招手讓春生離開,隨後又喚宋府之人去找阿稚。

他下馬,在巷道處靜靜守了許久,一直看到阿稚出現,才繼續往宋府走去。

想來從那個時候,他就被宋湄蠱惑了。

一點一點,直到現在,他深陷進去,無法自拔。

他原本想殺了宋湄的,怎麽會弄到如今這個地步?

馮夢書想了許久,也沒能弄明白。

真是可怕的宋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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