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太後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6章 第 106 章:太後
室內一片沈寂。
長久的沈默中，宋湄輕輕地開口：“你怎麽了？”
馮夢書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做了許多錯事。”
自交談以來，馮夢書的每一話都飽含哀戚，有對人事失望的意思。但他偏偏用不經意的語氣說出來，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平靜之下，仿佛藏著什麽驚濤駭浪。
宋湄不安地站起來：“馮夢書，你究竟怎麽了？”
她朝著屏風的方向走了兩步，被馮夢書接下來的話驚得定住。
“我曾瞞著韓孟修，與平陽王通信，首鼠兩端，供他糧草。”
馮夢書擡頭，看著屏風後那道停住的模糊人影。
不由嘲弄一笑，心想，果然。
馮夢書靜靜地說：“韓孟修死後，我與先太子黨的人聯絡上，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宋湄怔怔道：“不可能。”
馮夢書說：“先太子找過我，以韓家兵力布防，請我助你一臂之力。多虧了我這張正直的臉，他以為我是個好人。可惜他錯看了我，我以此投誠，聯絡上先太子黨的人，在韓孟修死後成為謀反餘孽的頭目，給朝廷添了不少麻煩。”
半晌，宋湄說不出話來。
馮夢書繼續說著：“蕭如意之死，是我去信告訴平陽王的。我要他達成交易，他供我人手，我組織刺駕。因知曉前世之事，我手握不少臣子的把柄。就連北漠朝堂的形勢，我也略知一二。也正因此，我暗中與北漠也有聯系。即使他是皇帝，也一時不能拿我怎麽樣。我還……”
頓了頓，馮夢書艱難地擡頭，看著屏風後的宋湄：“我還對太子起過心思。”
那個剛啟蒙不久的孩子，長得太像蕭觀。
可是，他也長得實在太像宋湄。
馮夢書總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因為他和宋湄一樣信任自己，眼神澄澈。與他想處，只要一低頭，就能照出骯臟齷齪的自己。
屏風後忽然傳出什麽倒地的動靜。
馮夢書擡頭一看，桌案上的茶盞滾落在地，屏風後的人離去了。
此間屋子，只剩他一人獨坐。
他與宋湄曾經是至親夫妻，如今一個手握權力，一個亂臣賊子，眼下到底變成了兩路人。
宋湄應該不會再來了。
馮夢書掀開身邊的食盒，裏面裝著一疊糖糕。
母親死前讓他給湄娘買糖糕，可他到底負了母親的遺願。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放不下湄娘，也送不出糖糕。
今日，他本來是不打算說這些的。
即使他不說，以蕭觀如今自負的性子，也不會捅破太多。
可他敗得徹底，至少還有坦蕩。
馮夢書僵硬地笑了笑，對著空無一人的室內道：“宋湄，我早說過，我不是你以為的好人。”
他想起前些日子，和苛已一道來佛寺探他的太子來。
太子雙眼亮晶晶地問他：“馮先生，聽說先生寫得一手好字，可否指點學生一二？”
如果他和宋湄好好過下去，說不定孩子也和太子一般大了。
馮夢書閉上眼，腦海中湧起水波。
那年夏日，荷花池底。
他驀然睜眼，自前世噩夢中蘇醒。重獲新生，看到了水底即將窒息的宋湄。
他早該發現此宋湄非彼宋湄。
可惜，他醒得太早，醒得太晚。
-
外面的雨漸漸停了。
細雨之後，起了輕風。
佛寺裏不知什麽地方，傳來了鐸鈴聲。
蕭觀靜立在屋檐下，聽不到任何屋中的交談聲。
不是青雲寺的屋子隔音，而是這兩人輕聲細語，許是在說什麽悄悄話。
蕭觀閉了閉眼：“閉嘴。”
守在身後的內監一頓，往四周看了看，只有自己，郎君這話應該是對他說的。
內監猶猶豫豫：“奴……也未說話啊。”
蕭觀冷聲道：“呼吸聲太大，吵到我了，離遠些。”
內監連忙捂住了嘴，默默地走遠了。
蕭觀反而越來越煩躁。
馮夢書剃度出家，裝成一副無辜清白的模樣。宋湄這幾年變得聰明了些，可對著馮夢書，一定不會設防。
人家對她笑一笑，她就跟過去了。
他早料到會有今天這一出，所以連一刻鐘也不敢耽擱。處理完事情，就馬不停蹄地回宮找她。
宋湄騙了他整整六年，而他只讓她傷心了不到三個月！
蕭觀咬牙切齒地想。
他何其不爭氣，何其不知廉恥！
想到這裏，他恨得簡直不能自已，頭也不回地斥道：“再離遠些！”
身後傳來一道詢問：“你說的是我？”
是宋湄。
蕭觀一頓，隨即抑著怒火轉身。
面向宋湄，他已恢覆了平靜的臉色，淡淡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他可是看見馮夢書提了食盒，料想這兩人要一直聊到用午膳也不出來呢。
宋湄莫名沈默起來。
蕭觀察覺到她心情低落，皺眉問：“怎麽了？”
宋湄搖頭，忽然撲到他懷裏。
蕭觀渾身的怒意驟然隨風消散。
他反手緊緊扣住宋湄，整個人都隨著山間的風平靜下來，聲音更低：“怎麽了？”
宋湄依舊沒有說話。
這就是不想說的意思，蕭觀瞬間想起緣故，一定是因為馮夢書。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談話的結果似乎與他想象的截然相反。
總而言之，馮夢書的頭發怪不到他身上了。
事情如他所願，按理，蕭觀該高興才對。
可是此刻，他好似被她的情緒感染，也跟著低落起來。
蕭觀摸摸宋湄的頭發：“阿荷派人傳信，養在東宮的牡丹開了，回去看看如何？”
宋湄點點頭。
-
兩人相攜，走在佛寺濕漉漉的小道上。
宋湄進寺之後特意囑咐過，讓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但佛寺中的僧人懂規矩，默契地不往這裏來，因此宋湄一路上都沒遇到人。
直到拐過一道走廊，他們措不及防迎面撞上兩道人影。
宋湄一驚，手忙腳亂地把蕭觀冪籬前的白紗扒拉下來：“有人來了！快藏好！”
臉是遮住了，蕭觀還要來拉她的手。
宋湄一手把他拍開，做出一國太後應有的淡定氣度。
迎面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已經走近，看見他們，毫不猶豫下跪：“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宋湄忽然覺得耳熟，讓人起身：“你是……”
跪地的大人起身，是一副熟悉的笑臉：“娘娘貴人忘事，民女是娘娘的妹妹啊。”
出人意料，這人竟然是宋嫣如。
那她身邊牽的這個小孩是……
宋嫣如推了推身邊的孩子：“阿寧，快拜見太後。”
那叫做“阿寧”的孩子擡頭，毫不露怯地看了宋湄一眼，露出了個大大的笑臉。
阿寧隨即跪下磕頭，脆生生地說：“姨母千歲！”
宋嫣如糾正他：“是太後娘娘千歲。”
宋湄淺笑著阻止她：“她叫的沒錯。”
按照血緣關系，阿寧是宋嫣如的女兒，當然是她的侄女。
宋湄渾身上下地摸見面禮，什麽都沒摸到，才想起來之前把身上的飾品都摘下了。
她背過手，推了推身後的蕭觀。
身後半晌沒動靜。
宋湄又推了推，這次終於有了回應，手心裏被塞了一個物什。
她將手攤開到阿寧面前：“初次見面，姨母送你一個……金元寶？”
宋湄失聲半晌，連忙把金元寶收回來。
她尷尬地對笑盈盈的孩子笑了笑：“姨母拿錯了，稍等。”
宋湄轉身，正色看著蕭觀：“東西呢？”
蕭觀皺眉看著她，不動。
那宋湄就只好自己動手了。
她顧不得別人怎麽看，背過身擋住身後的視線。隨後在蕭觀身上四處摸，終於在他袖子裏摸到一支金釵。
蕭觀立刻伸手來搶，被宋湄無情地擋住。
他壓低聲音，臉色應該是不好看的：“那是我的！”
宋湄視而不見，轉身把金釵塞到了阿寧手裏：“姨母出來的急，身上沒帶什麽好玩意兒，下回給你帶更好的。”
阿寧看了看宋嫣如，說：“阿寧不要金釵，聽說宮裏有最厲害的大師傅，阿寧能不能拿這個換大師傅做的糖糕？”
真是乖巧的孩子。
宋湄摸了摸她的腦袋：“這個收下，姨母也請你吃糖糕。”
宋嫣如對宋湄一禮：“謝謝太後。”
兩人隨意閑聊幾句，宋嫣如向宋湄辭別：“春生托我給馮郎君送東西呢。”
宋湄想起那些過往，問：“你如今……”
宋嫣如很敏銳，笑著說：“馮郎君不願意娶我，憑什麽我要耗費自己的青春呢。如今民女找了一個踏實勤快的夫婿，出身一般，但他對我一心一意。民女什麽也不想，只想與夫婿好好過日子，阿寧將來好好的。”
宋嫣如這麽坦蕩，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了。
一大一小離開後，身後的蕭觀嗤笑說：“你倒是好心，看不出來她是故意的嗎？顯然她是知道你在此處，想辦法進了青雲寺，刻意與你偶遇，意在攀附。還——”
還提起了馮夢書，撇清關系，怕宋湄餘情未了。
想起這個，蕭觀冷哼一聲。
宋湄倒是不在意這個，她直接掀了蕭觀的冪籬：“你怎麽那麽小氣，一支金釵而已。”
說著，她把金元寶還給蕭觀。
“那是給你的！”
蕭觀連連冷笑，對身後的內監說：“福壽！還不來拿你的金元寶，太後又不要了。”
原來剛才蕭觀手上也沒東西，金元寶也是跟福壽要的。
宋湄訕訕而笑，去牽蕭觀的手：“一支金釵而已嘛，你再給我買一支不就行了。”
蕭觀並不說話，斜了宋湄一眼。
接著，他拿走了她手中的冪籬，自己戴上了。
這是又生氣了。
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冷處理。否則就像上次一樣，得鬧騰好幾天。
宋湄於是伸手掀了蕭觀的冪籬。
蕭觀面目表情地奪回來，宋湄再掀，蕭觀再奪。
就這麽一掀一奪，兩人又走出一段路。
時運不濟，他們竟然又在轉角撞上一人。
宋湄手握冪籬，蕭觀的臉暴露在外，被迎面的老和尚看了個正著。
老和尚面色驚恐，抖著手指：“你……”
完蛋，這人顯然是認識蕭觀的。
宋湄大腦宕機。蕭觀也罕見地呆住。
三人靜默幾秒。
宋湄驀地把冪籬扣到蕭觀頭上：“快走！”
她拉著蕭觀在佛寺裏跑，跑著跑著不認識路。這時，蕭觀拉起她的手：“跟我來。”
蕭觀對寺廟很熟悉，兩人專門沿著小路走，沒多久就跑到一處隱蔽的客舍。
宋湄氣喘籲籲地停下，腦子才有空思考：“已經被看到了，跑也沒用啊。”
蕭觀說：“那老和尚信神佛，許會把我認作怨氣不滅的惡鬼，回去多念幾遍經文超度我。”
宋湄神情覆雜：“惡鬼？你做了什麽，讓和尚把你認作惡鬼？”
蕭觀深深地看她一眼。
隨後輕飄飄地說：“無事，就是探討佛法罷了。”
他轉身掀開身後客舍的房門：“待一陣再出去吧。”
聽說蕭觀自小生在佛寺，還做過一陣佛門弟子，這裏應該就是他曾經住過的客舍。
客舍很幹凈，屋子裏還有淡淡的沈香，看得出來是定期有人打掃的。
宋湄感覺不可思議：“你還會跟人探討佛法呢？”
蕭觀問她：“如何，不像嗎？”
不像。
蕭觀，銷冠。
這名字一聽就很能胡說八道。
比起聽別人講佛法，蕭觀更像是給人灌輸思想的那個。
蕭觀關了房門，邊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不可思議，他還真會。
宋湄坐在桌子旁，拿起杯子，正準備給自己倒水。
半空伸出一只手，將杯子拿過去，倒滿水遞過來。
有點不對勁。
宋湄伸手要接過來，杯子避開。
隨後，蕭觀再次將杯子遞到她唇邊：“你不是渴嗎？不想喝？”
宋湄一時不敢接了。
沿著手臂，她的視線游移至那張笑得過分的臉上：“水裏下毒了？”
蕭觀臉色鐵青，另一只手也伸過來。
他捏著宋湄的下巴，將水灌了過去：“對，下毒了，我們一起死吧。”
說完這句話，蕭觀覆上了她的唇，舌頭探入，快速掃過她的牙齒。
宋湄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
她推了推他，剛汲取一口氣息。
人就被抱起來，調換位置，最終被壓在桌子上。
宋湄不知道他發的哪門子瘋。
她用力在他腰腹間揉了一把，後者悶哼一聲，身體貼得更緊。
蕭觀的聲音惡狠狠的：“再來！”
宋湄依言捏了他一把，不屑地看著他：“這是佛門重地。”
蕭觀因宋湄的動作急喘一聲，擡頭看過來的一眼盡是欲色：“我不信佛，你也不許信。要麽，等一個時辰後再信。”
“一個時辰？青雲寺最多半個時辰就要關門了，我們還沒有多餘的衣服！”
宋湄一聽，立刻要推他。
蕭觀壓得緊迫，半點推不動。
他很快想出辦法：“那我們快一些，我保證不弄亂衣服。”
說著，蕭觀微微松開空隙，飛速解開兩人的腰帶，再度嚴絲合縫地壓上去。
他一手扯下宋湄的外裳，一手刮蹭撩撥。
蕭觀咬著她的耳朵，催促說：“你也快一些，別讓我在外面等太久。”
宋湄再無力阻攔，徹底仰倒在桌面上。
她看著客舍的房頂，難耐地閉上眼睛，意識不清地喘息起來。
半個時辰後，她發現，只半個時辰是不可能的。
宋湄向外推著蕭觀：“寺門到關門的時候了！你打算利用強權逼迫主持開門，還是打算翻墻出去？”
又聽他用同一句話敷衍自己：“快了，快好了。”
快一些也是不可能的。
剛開始這話是真的，或許起初是快一些，很快就好了。
但是，很快又不好了。
宋湄心想，他真應該去當狐貍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室內一片沈寂。
長久的沈默中，宋湄輕輕地開口：“你怎麽了？”
馮夢書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做了許多錯事。”
自交談以來，馮夢書的每一話都飽含哀戚，有對人事失望的意思。但他偏偏用不經意的語氣說出來，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平靜之下，仿佛藏著什麽驚濤駭浪。
宋湄不安地站起來：“馮夢書，你究竟怎麽了？”
她朝著屏風的方向走了兩步，被馮夢書接下來的話驚得定住。
“我曾瞞著韓孟修，與平陽王通信，首鼠兩端，供他糧草。”
馮夢書擡頭，看著屏風後那道停住的模糊人影。
不由嘲弄一笑，心想，果然。
馮夢書靜靜地說：“韓孟修死後，我與先太子黨的人聯絡上，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宋湄怔怔道：“不可能。”
馮夢書說：“先太子找過我，以韓家兵力布防，請我助你一臂之力。多虧了我這張正直的臉，他以為我是個好人。可惜他錯看了我，我以此投誠，聯絡上先太子黨的人，在韓孟修死後成為謀反餘孽的頭目，給朝廷添了不少麻煩。”
半晌，宋湄說不出話來。
馮夢書繼續說著：“蕭如意之死，是我去信告訴平陽王的。我要他達成交易，他供我人手，我組織刺駕。因知曉前世之事，我手握不少臣子的把柄。就連北漠朝堂的形勢，我也略知一二。也正因此，我暗中與北漠也有聯系。即使他是皇帝，也一時不能拿我怎麽樣。我還……”
頓了頓，馮夢書艱難地擡頭，看著屏風後的宋湄：“我還對太子起過心思。”
那個剛啟蒙不久的孩子，長得太像蕭觀。
可是，他也長得實在太像宋湄。
馮夢書總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因為他和宋湄一樣信任自己，眼神澄澈。與他想處，只要一低頭，就能照出骯臟齷齪的自己。
屏風後忽然傳出什麽倒地的動靜。
馮夢書擡頭一看，桌案上的茶盞滾落在地，屏風後的人離去了。
此間屋子，只剩他一人獨坐。
他與宋湄曾經是至親夫妻，如今一個手握權力，一個亂臣賊子，眼下到底變成了兩路人。
宋湄應該不會再來了。
馮夢書掀開身邊的食盒，裏面裝著一疊糖糕。
母親死前讓他給湄娘買糖糕，可他到底負了母親的遺願。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放不下湄娘，也送不出糖糕。
今日，他本來是不打算說這些的。
即使他不說，以蕭觀如今自負的性子，也不會捅破太多。
可他敗得徹底，至少還有坦蕩。
馮夢書僵硬地笑了笑，對著空無一人的室內道：“宋湄，我早說過，我不是你以為的好人。”
他想起前些日子，和苛已一道來佛寺探他的太子來。
太子雙眼亮晶晶地問他：“馮先生，聽說先生寫得一手好字，可否指點學生一二？”
如果他和宋湄好好過下去，說不定孩子也和太子一般大了。
馮夢書閉上眼，腦海中湧起水波。
那年夏日，荷花池底。
他驀然睜眼，自前世噩夢中蘇醒。重獲新生，看到了水底即將窒息的宋湄。
他早該發現此宋湄非彼宋湄。
可惜，他醒得太早，醒得太晚。
-
外面的雨漸漸停了。
細雨之後，起了輕風。
佛寺裏不知什麽地方，傳來了鐸鈴聲。
蕭觀靜立在屋檐下，聽不到任何屋中的交談聲。
不是青雲寺的屋子隔音，而是這兩人輕聲細語，許是在說什麽悄悄話。
蕭觀閉了閉眼：“閉嘴。”
守在身後的內監一頓，往四周看了看，只有自己，郎君這話應該是對他說的。
內監猶猶豫豫：“奴……也未說話啊。”
蕭觀冷聲道：“呼吸聲太大，吵到我了，離遠些。”
內監連忙捂住了嘴，默默地走遠了。
蕭觀反而越來越煩躁。
馮夢書剃度出家，裝成一副無辜清白的模樣。宋湄這幾年變得聰明了些，可對著馮夢書，一定不會設防。
人家對她笑一笑，她就跟過去了。
他早料到會有今天這一出，所以連一刻鐘也不敢耽擱。處理完事情，就馬不停蹄地回宮找她。
宋湄騙了他整整六年，而他只讓她傷心了不到三個月！
蕭觀咬牙切齒地想。
他何其不爭氣，何其不知廉恥！
想到這裏，他恨得簡直不能自已，頭也不回地斥道：“再離遠些！”
身後傳來一道詢問：“你說的是我？”
是宋湄。
蕭觀一頓，隨即抑著怒火轉身。
面向宋湄，他已恢覆了平靜的臉色，淡淡問道：“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他可是看見馮夢書提了食盒，料想這兩人要一直聊到用午膳也不出來呢。
宋湄莫名沈默起來。
蕭觀察覺到她心情低落，皺眉問：“怎麽了？”
宋湄搖頭，忽然撲到他懷裏。
蕭觀渾身的怒意驟然隨風消散。
他反手緊緊扣住宋湄，整個人都隨著山間的風平靜下來，聲音更低：“怎麽了？”
宋湄依舊沒有說話。
這就是不想說的意思，蕭觀瞬間想起緣故，一定是因為馮夢書。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談話的結果似乎與他想象的截然相反。
總而言之，馮夢書的頭發怪不到他身上了。
事情如他所願，按理，蕭觀該高興才對。
可是此刻，他好似被她的情緒感染，也跟著低落起來。
蕭觀摸摸宋湄的頭發：“阿荷派人傳信，養在東宮的牡丹開了，回去看看如何？”
宋湄點點頭。
-
兩人相攜，走在佛寺濕漉漉的小道上。
宋湄進寺之後特意囑咐過，讓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但佛寺中的僧人懂規矩，默契地不往這裏來，因此宋湄一路上都沒遇到人。
直到拐過一道走廊，他們措不及防迎面撞上兩道人影。
宋湄一驚，手忙腳亂地把蕭觀冪籬前的白紗扒拉下來：“有人來了！快藏好！”
臉是遮住了，蕭觀還要來拉她的手。
宋湄一手把他拍開，做出一國太後應有的淡定氣度。
迎面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已經走近，看見他們，毫不猶豫下跪：“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宋湄忽然覺得耳熟，讓人起身：“你是……”
跪地的大人起身，是一副熟悉的笑臉：“娘娘貴人忘事，民女是娘娘的妹妹啊。”
出人意料，這人竟然是宋嫣如。
那她身邊牽的這個小孩是……
宋嫣如推了推身邊的孩子：“阿寧，快拜見太後。”
那叫做“阿寧”的孩子擡頭，毫不露怯地看了宋湄一眼，露出了個大大的笑臉。
阿寧隨即跪下磕頭，脆生生地說：“姨母千歲！”
宋嫣如糾正他：“是太後娘娘千歲。”
宋湄淺笑著阻止她：“她叫的沒錯。”
按照血緣關系，阿寧是宋嫣如的女兒，當然是她的侄女。
宋湄渾身上下地摸見面禮，什麽都沒摸到，才想起來之前把身上的飾品都摘下了。
她背過手，推了推身後的蕭觀。
身後半晌沒動靜。
宋湄又推了推，這次終於有了回應，手心裏被塞了一個物什。
她將手攤開到阿寧面前：“初次見面，姨母送你一個……金元寶？”
宋湄失聲半晌，連忙把金元寶收回來。
她尷尬地對笑盈盈的孩子笑了笑：“姨母拿錯了，稍等。”
宋湄轉身，正色看著蕭觀：“東西呢？”
蕭觀皺眉看著她，不動。
那宋湄就只好自己動手了。
她顧不得別人怎麽看，背過身擋住身後的視線。隨後在蕭觀身上四處摸，終於在他袖子裏摸到一支金釵。
蕭觀立刻伸手來搶，被宋湄無情地擋住。
他壓低聲音，臉色應該是不好看的：“那是我的！”
宋湄視而不見，轉身把金釵塞到了阿寧手裏：“姨母出來的急，身上沒帶什麽好玩意兒，下回給你帶更好的。”
阿寧看了看宋嫣如，說：“阿寧不要金釵，聽說宮裏有最厲害的大師傅，阿寧能不能拿這個換大師傅做的糖糕？”
真是乖巧的孩子。
宋湄摸了摸她的腦袋：“這個收下，姨母也請你吃糖糕。”
宋嫣如對宋湄一禮：“謝謝太後。”
兩人隨意閑聊幾句，宋嫣如向宋湄辭別：“春生托我給馮郎君送東西呢。”
宋湄想起那些過往，問：“你如今……”
宋嫣如很敏銳，笑著說：“馮郎君不願意娶我，憑什麽我要耗費自己的青春呢。如今民女找了一個踏實勤快的夫婿，出身一般，但他對我一心一意。民女什麽也不想，只想與夫婿好好過日子，阿寧將來好好的。”
宋嫣如這麽坦蕩，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了。
一大一小離開後，身後的蕭觀嗤笑說：“你倒是好心，看不出來她是故意的嗎？顯然她是知道你在此處，想辦法進了青雲寺，刻意與你偶遇，意在攀附。還——”
還提起了馮夢書，撇清關系，怕宋湄餘情未了。
想起這個，蕭觀冷哼一聲。
宋湄倒是不在意這個，她直接掀了蕭觀的冪籬：“你怎麽那麽小氣，一支金釵而已。”
說著，她把金元寶還給蕭觀。
“那是給你的！”
蕭觀連連冷笑，對身後的內監說：“福壽！還不來拿你的金元寶，太後又不要了。”
原來剛才蕭觀手上也沒東西，金元寶也是跟福壽要的。
宋湄訕訕而笑，去牽蕭觀的手：“一支金釵而已嘛，你再給我買一支不就行了。”
蕭觀並不說話，斜了宋湄一眼。
接著，他拿走了她手中的冪籬，自己戴上了。
這是又生氣了。
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冷處理。否則就像上次一樣，得鬧騰好幾天。
宋湄於是伸手掀了蕭觀的冪籬。
蕭觀面目表情地奪回來，宋湄再掀，蕭觀再奪。
就這麽一掀一奪，兩人又走出一段路。
時運不濟，他們竟然又在轉角撞上一人。
宋湄手握冪籬，蕭觀的臉暴露在外，被迎面的老和尚看了個正著。
老和尚面色驚恐，抖著手指：“你……”
完蛋，這人顯然是認識蕭觀的。
宋湄大腦宕機。蕭觀也罕見地呆住。
三人靜默幾秒。
宋湄驀地把冪籬扣到蕭觀頭上：“快走！”
她拉著蕭觀在佛寺裏跑，跑著跑著不認識路。這時，蕭觀拉起她的手：“跟我來。”
蕭觀對寺廟很熟悉，兩人專門沿著小路走，沒多久就跑到一處隱蔽的客舍。
宋湄氣喘籲籲地停下，腦子才有空思考：“已經被看到了，跑也沒用啊。”
蕭觀說：“那老和尚信神佛，許會把我認作怨氣不滅的惡鬼，回去多念幾遍經文超度我。”
宋湄神情覆雜：“惡鬼？你做了什麽，讓和尚把你認作惡鬼？”
蕭觀深深地看她一眼。
隨後輕飄飄地說：“無事，就是探討佛法罷了。”
他轉身掀開身後客舍的房門：“待一陣再出去吧。”
聽說蕭觀自小生在佛寺，還做過一陣佛門弟子，這裏應該就是他曾經住過的客舍。
客舍很幹凈，屋子裏還有淡淡的沈香，看得出來是定期有人打掃的。
宋湄感覺不可思議：“你還會跟人探討佛法呢？”
蕭觀問她：“如何，不像嗎？”
不像。
蕭觀，銷冠。
這名字一聽就很能胡說八道。
比起聽別人講佛法，蕭觀更像是給人灌輸思想的那個。
蕭觀關了房門，邊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不可思議，他還真會。
宋湄坐在桌子旁，拿起杯子，正準備給自己倒水。
半空伸出一只手，將杯子拿過去，倒滿水遞過來。
有點不對勁。
宋湄伸手要接過來，杯子避開。
隨後，蕭觀再次將杯子遞到她唇邊：“你不是渴嗎？不想喝？”
宋湄一時不敢接了。
沿著手臂，她的視線游移至那張笑得過分的臉上：“水裏下毒了？”
蕭觀臉色鐵青，另一只手也伸過來。
他捏著宋湄的下巴，將水灌了過去：“對，下毒了，我們一起死吧。”
說完這句話，蕭觀覆上了她的唇，舌頭探入，快速掃過她的牙齒。
宋湄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
她推了推他，剛汲取一口氣息。
人就被抱起來，調換位置，最終被壓在桌子上。
宋湄不知道他發的哪門子瘋。
她用力在他腰腹間揉了一把，後者悶哼一聲，身體貼得更緊。
蕭觀的聲音惡狠狠的：“再來！”
宋湄依言捏了他一把，不屑地看著他：“這是佛門重地。”
蕭觀因宋湄的動作急喘一聲，擡頭看過來的一眼盡是欲色：“我不信佛，你也不許信。要麽，等一個時辰後再信。”
“一個時辰？青雲寺最多半個時辰就要關門了，我們還沒有多餘的衣服！”
宋湄一聽，立刻要推他。
蕭觀壓得緊迫，半點推不動。
他很快想出辦法：“那我們快一些，我保證不弄亂衣服。”
說著，蕭觀微微松開空隙，飛速解開兩人的腰帶，再度嚴絲合縫地壓上去。
他一手扯下宋湄的外裳，一手刮蹭撩撥。
蕭觀咬著她的耳朵，催促說：“你也快一些，別讓我在外面等太久。”
宋湄再無力阻攔，徹底仰倒在桌面上。
她看著客舍的房頂，難耐地閉上眼睛，意識不清地喘息起來。
半個時辰後，她發現，只半個時辰是不可能的。
宋湄向外推著蕭觀：“寺門到關門的時候了！你打算利用強權逼迫主持開門，還是打算翻墻出去？”
又聽他用同一句話敷衍自己：“快了，快好了。”
快一些也是不可能的。
剛開始這話是真的，或許起初是快一些，很快就好了。
但是，很快又不好了。
宋湄心想，他真應該去當狐貍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