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讓他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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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讓他自己走吧。
宋瑞瀾看見男生帶著口罩, 遮住了下半張臉，不由得有些詫異：“怎麽突然想要帶口罩了？”
“他臉上的淤青還沒褪下去，遮一遮比較好。”宋悅葳回答。
宋瑞瀾不禁看向自己女兒：“這麽說是葳葳的主意了？”
宋悅葳不搭理他。
男人笑呵呵地點頭：“唉, 果然還是葳葳考慮得周到, 我就沒想到這一出。那我們去吃飯, 也最好選個包間。”
祁向晨這才有機會出聲：“宋叔叔，我覺得……”
男人趕忙制止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你別著急。”
男生只好閉上嘴, 盯著宋瑞瀾。
“你是不是覺得我請你吃飯, 太破費了？”
祁向晨點頭：“我還欠著你們一大筆醫藥費呢。”
他在說話的時候，視線不經意掠過女生的側臉。
“很快你就可以還上了。”宋瑞瀾揮了揮手，不是很在意。
祁向晨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是警察那邊已經有結果了嗎？”
“你小子腦子轉得真快。”宋瑞瀾讚了他一句，“這次參與圍毆事件的一共有十三個人，其中有十個都已年滿十六周歲，比較倒黴, 根據參與程度不等, 分別處以600-1000不等的罰款。我之前跑了一趟警局，在警方組織下, 與打人者及其監護人就賠償事宜進行了協商。等我把住院清單全部提交過去，很快就能收到賠償金了。”
祁向晨霎時間記起來, 宋悅葳那句, 這筆醫藥費不需要他支付是怎麽回事。
“是這樣嗎。”他喃喃自語。
宋瑞瀾拍了下他的頭：“所以, 你小子才不欠我們什麽。”
祁向晨被拍了腦袋也不生氣, 知道宋瑞瀾這是在讓他放寬心。
“而且, 請你吃大餐也不專程是為了你。”男人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葳葳她已經嚷著要吃粵菜已經很久了。這不, 今天終於閑下來了，順便帶上你一起。”
男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神色淡然的宋悅葳。
後者對上他的視線，微微挑眉：“怎麽，不可以？”
祁向晨隱在口罩下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一分：“可以。”
他很明白，這不過是宋瑞瀾隨便想出來的托辭。畢竟剛剛在病房的時候，宋悅葳就說了，這是特地替他安排的。
可，明知如此，宋悅葳卻依舊選擇了配合。
他很高興，既是高興宋瑞瀾的關心，也是高興宋悅葳的配合。
“對了，你們的事情談妥了嗎？”宋瑞瀾走在前面，突地想起了什麽，回過頭詢問祁向晨。
男生腳步一頓：“是說周六那件事嗎？”
宋瑞瀾點頭：“對的。也是我那天有事情，要出差，不然也不至於麻煩你一個傷員。這才從醫院出來，就要你陪著葳葳東奔西跑，是叔叔對不住你。”
祁向晨糾正道：“沒有的事兒！你看醫生都同意我出院了，就證明我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
“況且宋叔叔你和宋同學都是外省人，來這裏也才不到一個月，總歸對周圍的環境不熟悉，有個本地人帶著會好很多。我也很高興能幫上你們的忙。”
“我果然沒看錯你小子。”宋瑞瀾禁不住大笑誇讚道，轉頭看向一旁安靜的少女，“怎麽樣，我說這個朋友交得值吧。”
男生的眼瞳於剎那閃爍了一瞬，朋友嗎？
他的視線亦不受控制地看向少女，想看看她會怎麽回答。
“由你親自把關的朋友，當然很不錯了。”宋悅葳卻難得的不正經了一回，懶懶應道。
聞言，祁向晨的心情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他摸不準宋悅葳到底是怎麽個態度，認可還是不認可。
他又是怎麽個心情。
宋瑞瀾楞了一下，笑道：“你這話說得。”
宋悅葳催促道：“快出發吧，再耽擱下去，說不定就沒有包廂了。”
“那不行，你打電話給前臺說一下，我們要換包廂。”宋瑞瀾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宋悅葳手中，“就是XX酒樓那個。”
吃飯的地方是祁向晨從未涉足過的高檔酒樓，剛一進去其中，精致且極富有格調的裝修，明明看起來古樸平實，看在祁向晨眼中，卻覺得眼睛沒由來的刺痛。
走在他側前方的女生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淡然模樣。
心中隱隱萌發的好感，正在一點點地枯萎。
他和她，怎麽看，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男生拘謹地坐在餐桌一隅，宋瑞瀾卻已經積極主動地將菜單擺在了他的面前：“向晨你來點餐，看看這裏面有沒有你媽媽能吃的，多點一兩份給她打包回去。”
祁向晨看向身前的菜譜，楞了一下，後才想到要拒絕：“不用。我媽媽她忌口很多，外面飯店的菜基本上都不能吃。”
“這樣啊。”宋瑞瀾有些惋惜，“我有些印象了，資料上說慢性腎衰竭的患者，似乎只能吃些低蛋白、低磷、低鹽的食物。”
“對。”祁向晨輕輕嗯了聲，把菜譜推到了宋悅葳面前，“既然吃粵菜是宋同學提出的想法，還是讓宋同學來點菜吧，我也不是很了解粵菜。”
宋悅葳沒有推拒。
說是慶祝出院吃大餐，但為了照顧剛出院的傷員，少女點的菜式也都是一些清淡滋補為主。
兩葷一素一湯再配一份甜品。
祁向晨捏著筷子，口中不住地咀嚼。
可以說，今天這頓飯是他自出生以來，吃過味道最好的一餐，可越是如此，他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就越發覺得沒有滋味。
一餐飯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用餘光去關註同樣在用餐的宋悅葳。
一如他初見對方時候的優雅得體，醫院裏的只是意外，只有這樣，極具格調的環境才是最適合她的。
她仿佛天生就該置身於此，全身上下都帶著股難言的貴氣。
而不是像他一樣，光是出現在這裏就是一種違和。
男生借著喝湯的功夫垂眸瞧著自己的身上的衣服，並不是他住院前身上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那件，而是宋瑞瀾探望他時交給他的。
衣服上的標志他沒見過，不知道價格幾何，但男人告訴他，不過是從路邊經過，看見店裏有打折促銷，順手給他買了一件。
祁向晨能感覺出衣服布料的柔順和服帖，就知道宋瑞瀾在衣服的來歷上撒了謊。
為了照顧他那微末的自尊心，無論是宋瑞瀾還是宋悅葳都在下意識地“撒謊”。
食不知味，祁向晨跟隨在父女兩人身後離開酒樓，將金碧輝煌甩在身後。
“宋叔叔，宋同學。”落後半步的男生突然出聲叫住了前面的人。
“怎麽了嘛？”宋瑞瀾回頭看向男生。
宋悅葳亦是同樣止住腳步，慢騰騰地擡眸看向又出包廂後便重新帶上口罩的男生。
少女的一雙眼眸映著背後的璀璨招牌，橙紅、淺藍，斑斕的光芒在她白皙漂亮的臉上不停變幻。
“最近這段時間實在是麻煩你們了，我也是時候該回家看看了。”他的眼眸在女生的臉上一掠而過，迎向一旁的宋瑞瀾，“宋叔叔，宋同學再見。”
“等等，你這麽著急做什麽？”宋瑞瀾趕忙叫住他，“我反正都開了車，送你回家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我們兩家應該不順路，就不麻煩宋叔叔了。”他的態度又變得強硬幾分。
宋瑞瀾正打算開口再勸，少女清淡的聲音響起：“讓他自己回去吧。”
祁向晨的呼吸一滯。
宋瑞瀾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眼祁向晨，嘆口氣：“那好吧，向晨你路上小心。”
男生慢慢找回了呼吸的節奏，眉眼間的那股漠然又重新回來：“嗯，宋叔叔你們也是。”
高大溫和的男人朝他揮手作別，清雅淡麗的女生只是微微朝著他一頷首，連說句告別都欠奉。
一顆心漸漸地沈了下去。
男生背過身，加快步伐朝著自己的家裏走去。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可又為什麽，再少女說出那句“讓他自己回去吧”，他又會覺得胸口發堵呢？
走得遠了，確保消失在父女倆的視線後，祁向晨捂著自己的胸口，仍覺悶得厲害，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腳上的速度緩了下來，祁向晨慢騰騰地走在路上，看著各色各樣的人群與他錯身而過。
從初中起，他一直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結果在醫院裏住了兩天，竟覺得有些不適應了。
男生搖了搖頭，將腦子裏那些不著邊際的念頭甩出腦海，緊了緊身上的背包帶子，如一陣風似的穿行在人潮的縫隙之中，速度很快，又不沾旁人。
直至停在了一處小巷口，他仰頭望去——層層疊疊的布匹、晾曬的衣物，樓宇間的縫隙甚至還不到一個巴掌那麽寬。
外間的天空還算明亮，沒到太陽徹底落山的時候。
可一旦邁步進入小巷，整個世界的光亮都像是被隔絕在了身後，不僅幽暗，還混雜著古怪難聞的味道。
祁向晨的一步步走得很慢，可走得越慢，他的思緒就越活躍。
好比他會想，拒絕宋瑞瀾送自己回家是正確的，這裏味道這麽難聞，光鮮亮麗，衣不染塵的宋悅葳光恐怕連靠近都覺得難以忍受。
就這樣，懷揣著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祁向晨上了樓，尋到了逼仄走廊最裏面的一間屋子，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鎖被人轉動的哢噠聲引起了屋裏人的註意，一位眉眼清麗，但難掩憔悴的婦人放下手上的活計，朝門口看了過去：“是向晨回來了嗎？”
男生推門而入，應了一聲：“我回來了。”
婦人立刻欣喜地從凳子上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腰椎發出一聲明顯的、骨骼摩擦的哢啦聲。
她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腰，牙齒咬在本就血色不顯的唇上，不願意發出動靜引得孩子為她擔心。
“媽，我都說了你平時少做會兒工。”祁向晨沒錯過她的小動作，著急地趕到婦人身邊，“學費和生活費什麽的，你完全不用擔心，我自己打工就能賺到，實在不行我還可以找遠哥借錢。”
祁向晨的母親——姜玉瓊，抓住兒子扶住她的手腕：“我就做了今天下午一會兒，不久的。阿遠是個仗義的，但也別老去麻煩人家。”
她漸漸地從那陣陣痛中緩過神來，仰頭看向兒子才發現對方竟然帶著口罩，難免困惑：“怎麽還把口罩帶上了？”
祁向晨默了一瞬，編出個解釋：“住家家教的那孩子最近感染了流感，我不確定有沒有被他傳染上，所以帶上口罩以防萬一。”
“難怪你今天有空回來。”姜玉瓊點點頭，不但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還順帶地為祁向晨回家找了個合理的借口。
“嗯，就是這樣。”男生也順著她的話去說，“對了，媽你吃飯了嗎？”
“早吃過了。”姜玉瓊愛憐地看著自家孩子，“倒是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我怎麽看著你好像有些不太高興，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男生的眼瞳微微閃爍了一下，他沒想到，口罩都已經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還是一眼被母親看出了他情緒的不對勁。
他竭力舒緩眉眼，做出微笑瞇眼的動作：“我能遇到什麽事？最近兩天跟著人家吃得可好了。今天才趁著東風去大酒樓裏吃了粵菜。要說唯一不高興的——可能就是孩子最近得了流感，不能再天天上課。現在想起來，我可是損失了好大一筆課時費。”
聞言，姜玉瓊不由得嗔怪了他一句：“你這孩子，都在說些什麽胡話呢！人家難道是自己想要感冒的嗎？還損失了課時費，這樣的話你可不能在孩子的父母面前說。”
祁向晨乖乖點頭：“我知道。”
同時他留意到婦人不著痕跡地又撫了下腰，趕緊道：“你趕緊回床上躺著，我給你按按。按完了就先休息，我明天上學去了不在家，你可不能繼續像今天這樣！”
“唉呀，”姜玉瓊有些想要狡辯，但在孩子越發凝肅的註視下，軟了性子，“好好好，我聽你的。”
手下輕柔地替母親按著腰，祁向晨等人徹底放松下來後，才輕聲開口：“媽，你之後就別再去接刺繡的活兒了。”
姜玉瓊此刻好受了不少，以為祁向晨打算舊事重提，精神頭一下子起來了：“那怎麽行？況且刺繡怎麽了，又不算什麽體力活。”
見她情緒有些激動，祁向晨趕忙勸道：“媽你冷靜點，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樣。”
婦人擰著眉：“我倒是要聽聽你怎麽解釋。”
“就是我最近兩天裏當住家家教的那戶人，他們給我推薦了一個高一的學生。”
“高一？”姜玉瓊詫異，“你不也是高一嗎？就能去教高一的學生了？”
“她基礎不是很好。”祁向晨回憶起宋悅葳的學習情況，豈止是不是很好，完全可以說是一塌糊塗。
“那對方家長也能同意你去授課啊？”姜玉瓊依舊不信。
“你這就有點看不起你的兒子了。不僅同意，還是對方主動找到我的。”祁向晨言辭間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盛氣。
姜玉瓊躺在床上看不清兒子的表情，但也能猜到，此刻的男生必定眉宇飛揚，不由得也帶上幾分笑：“可把你能的。”
祁向晨語氣裏的驕傲勁仍在：“這都是其次，你猜猜她給我開的課時費是多少？”
姜玉瓊聽過兒子提起過他家教的情況，盡量往高了猜：“一百塊錢一個小時。”
“低了。”
“那120？”
“低了。”
姜玉瓊的呼吸都變得急促幾分：“總不可能是150吧？”
祁向晨依舊否定：“不，160一個小時。”
“天啊。”姜玉瓊就沒見過這麽高的工時費。
160塊錢，那已經是她兩天做工，精益求精的總合了。
可他的兒子僅僅只是一個小時就能賺到這麽多。
“你沒騙媽媽？”姜玉瓊激動之後反倒覺得有些不真實了。
祁向晨耐心道：“我騙你做什麽？這周日我就能結到這個星期的課時費了。”
姜玉瓊聽著，不知怎地，一雙眼睛突然沁出淚來：“好啊，真好啊。”她顛來倒去地說著話，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哽咽，“是媽媽的好孩子，你爸爸有在天之靈，也一定會覺得欣慰的。”
祁向晨聽著母親的抽噎聲，一顆心仿佛是條被擰幹的毛巾。他沈默了一會兒，扯過紙巾遞到母親面前，承諾：“以後還會更好的。”
姜玉瓊拭掉眼角的淚花，點頭：“嗯，一定會的。”
等待婦人的情緒徹底平覆下來，祁向晨從床沿起身：“那我關燈了，你好好休息。”
“你也是，早點休息。有了這份工作，你也不用再去跑夜場的兼職了。”姜玉瓊看向高大而清瘦的兒子，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媽媽沒事的。”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祁向晨如此拼命的原因。
她不想成為孩子的拖累，心中一直徘徊著某個念頭，可她終歸舍不得孩子，只等向晨再大一些，至少得等他成年。
“日子會比以前更好，你也會比以前更好。”祁向晨無比肯定。
姜玉瓊禁不住被他傳遞出的堅定所感染，心裏的那層厚重的風吹不散的陰雲，此刻好似散了一分。
“好。”婦人的臉上的笑容濃了些，但依舊很淺，低瓦數的燈泡只能發出昏沈的光，如此環境下，微弱地，好似搖曳著的燭火。
祁向晨退出房間，輕輕合上了門。
母子倆的房間是一室一廳，單獨的那間臥室分給了姜玉瓊，男生平時一般都睡在客廳角落的行軍床上。
房間裏面沒有電視，祁向晨唯一的娛樂就是平時路過垃圾回收站，從那裏搜羅來的舊書。
男生的視線在床尾堆著的書上掠過，他今天沒什麽看書的興致，索性躺在行軍床上，盯著老舊生著黴斑的屋頂，楞楞地出神。
醫院裏躺了兩天的時間，他幾乎都快忘記了住院前的生活節奏。明明也就才兩天而已。
他輾轉著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想要快速進入睡眠，腦子裏卻不知怎麽地突然跳出了許多宋悅葳的畫面。
有宋悅葳唇角上揚對著他微笑的畫面，也有女生豎著一根手指擲地有聲地告訴他，我要投資你一百萬，最後，是女生不甚在意地清淡目光，“讓他自己回去吧”……
祁向晨騰地一下從床上坐直身子。
他知道他要與宋悅葳劃清關系。
可他也同樣知道，他無可抑制地想念著她。
這很荒謬，又很合理。祁向晨進到衛生間裏輕手輕腳地給自己洗了一把臉。
沒在姜玉瓊的面前，他終於能把口罩摘下來。借著衛生間內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樣，臉上青紫交雜，像個調色盤似的根本不能細看。
他扯了扯嘴角。
他當初打人的時候下手就應該更重些。
男生擦幹凈臉上的水珠，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坐下，雙手交叉在身前，開始思索之後的安排。
他喜歡宋悅葳，沒有大概也許可能說不定等模棱兩可的限定詞，他就是喜歡宋悅葳。
但他也清楚，情愛當不得必需品，當務之急，最最無可爭議的——他必須得拿到宋悅葳讚助給自己的一百萬。
對方給出的條件是這學期的期中考試他必須取得第一名。那最好，是那種甩開第二名老遠距離，一騎絕塵的第一名。
想做到這件事並不算難，只是為求保險，他最好能弄到鹿港實驗中學上一屆的期中測試題。不僅如此，其餘高級中學的試卷他也要提前刷完，熟悉出題老師的思路。
再然後是，宋悅葳的家教工作和她的燈工玻璃作品的銷售。
等下，燈工玻璃？工作室！
祁向晨猛然記起，這周六他答應了要陪同宋悅葳一起去實地考察那幾處工作室選址。
就他和宋悅葳兩個人，就穿這一身過去嗎？
就這麽一無所知的過去嗎？
男生的心底突然湧現出一股難言的緊迫感來，他起身在原地徘徊了幾步，目光落在了姜玉瓊放在客廳餐桌上的舊式手機。
大邁步走了過去，向其中備註為萬遠的手機號碼發去了一條短信。
【遠哥，我現在方便去你那裏嗎？】
沒一會兒，對方的回信就到了。
【你小子銷聲匿跡好幾天終於記起兄弟了？有什麽方不方便的，哥的場子你隨便來。】
得到了對方的肯定答覆，祁向晨先是走到了臥室門邊，仔細聽了聽裏面的動靜——只有平緩的呼吸聲。
姜玉瓊應當是已經睡著了，但為防對方起夜時，自己人還沒回來，她擔心自己，男生臨走前還是留了張便簽在桌上。
輕輕合上門，祁向晨緊了緊臉上的口罩，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樓，朝著一處網吧跑去。
身體在劇烈運動時依舊會有明顯的痛感，祁向晨到地方的時候，比平時慢了許多。
按在隱隱作疼的側腰，男生輕喘著氣，仰頭看向不遠處的招牌——“盛宴網吧”。
這是萬遠的一個大哥開的網吧。而萬遠平時就負責網吧內的安保工作，興致起來了也會客串一兩個小時的網管。
遇到臨時有事情，祁向晨就會被萬遠叫過去臨時頂班。
祁向晨剛一走到門口，就被安保攔了下來：“帶身份證沒？”
“我，祁向晨。”
安保熟悉他的聲音，聞言不由得瞪大眼睛，“小晨你怎麽把口罩帶上了？你也跟你們學校的那群好學生學會時髦了？”
祁向晨：“……”
戴口罩就是時髦了嗎？
祁向晨：“我有事情找遠哥。”
安保側身給他讓出位置：“他就在前臺呢，你進去就能看見他。”
“謝謝。”
祁向晨看見萬遠的時候，對方正慢條斯理地給人開機子。他也就安靜地等著沒有打擾他，等客人走了，他才走近過去。
萬遠頭也沒擡：“身份證拿來刷一下？”
“我未成年。”
“未成年怎麽混進來的？老子現在就去……”萬遠猛地擡頭，嘴裏罵罵咧咧，待看清人後，他眼睛瞇了瞇，“你小子！長能耐了啊，都敢逗你遠哥了。怎麽還故意整了個口罩，也不嫌悶得慌啊？”
說著就擡手準備扯去男生臉上的口罩。
被後者擡手擋開：“臉上有傷，不方便見人。”
萬遠納悶了：“臉上有傷就有傷唄，我又不是沒見過你被揍的樣子，還和兄弟見外呢？”
祁向晨沈默了一會兒，捏住口罩往下面放了放。
萬遠看清他的臉後沒忍住爆了句粗口：“握草，兄弟，被人揍得這麽慘啊！”
接著他又忍不住調侃：“你不會是上了實驗中學後，被那群好學生傳染成了書呆子了吧？武力值明顯下降了啊。”
“他們十三個圍毆我一個，其中幾個還拿著棒球棍。”祁向晨淡聲道。
萬遠先是一楞，消化後勃然大怒，騰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操他的這群鱉孫，你來給我說說都是哪些不長眼的敢欺負我萬遠的兄弟！老子現在帶著人去給你找場子！十三個人圍毆一個，我呸，一點臉皮子都不要了。”
祁向晨神色不動，一把按在他的肩上，把人按回座位上：“你別急。我當天就報過警了，現在那群人都已經進拘留所了。”
萬遠被按回椅子還在使勁，聽清祁向晨的話後，一雙牛眼瞪得老大：“你報警了？”
祁向晨挑眉：“怎麽，不可以嗎？”
等他做完這個動作，才恍然記起，不久前宋悅葳也對他做過類似的行為。
萬遠搖搖頭：“倒也不是。你小子幹得不錯，遇到事就該找警察。不過，你小子沒吃虧吧？”
祁向晨眉眼霎時冷肅幾分：“最起碼有三個人要在醫院躺半個月。”
萬遠一聽樂了：“行，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兄弟。”
“對了，你今天過來做什麽？阿姨的情況還好吧。”
祁向晨抿了下唇：“還是老樣子。”
“真的，兄弟，有問題你和我說。我雖然沒啥大能耐，但是借個五六萬還是沒啥大問題的。”萬遠沈聲道。
“我已經有門路了。”祁向晨正色看向他。
萬遠不禁為之一楞，然後神色變得古怪中摻雜幾分焦急：“哪裏的門路，我告訴你，你小子可別想不開啊？”
“什麽叫我想不開？”祁向晨繞過桌子走到了萬遠身邊的空位坐下。
“就是……”萬遠支吾著，瞧著男生露在外面的那雙狹長靈動的狐貍眼，“皮相這種東西，它……”
祁向晨拉椅子的動作一頓，冷冷地睨了這位長他十五歲的已經而立的男人一眼。
萬遠撓著頭，尬笑了一兩聲：“看來還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哈。哈——哈——”
聲音在祁向晨的註視下越來越小。他只好尷尬地轉移話題：“所以你今天特地跑過來的原因是啥？”
一般情況下，都是他叫人過來頂班，祁向晨是不會主動到這裏來的。“盛宴”可不是什麽黑網吧，進出可都是要查驗身份證的，未成年必須得有監護人陪同才能進入網吧，還不得坐在電腦前操作。
祁向晨算是特殊情況，一般也就呆在前臺，替萬遠看著監控，有人加鐘續個費。
真要追究他是未成年，萬遠也能說是，這是我一弟弟，他父母有事出門，讓我臨時看著點。有關部門也不會死抓著這一點不放。
祁向晨開機另一臺電腦，淡聲道：“查點東西。”
“什麽東西？”萬遠下意識詢問。
祁向晨卻沒在回答。
萬遠撓著頭，行吧，不說就不說，他這小兄弟性子一直都挺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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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瑞瀾看見男生帶著口罩, 遮住了下半張臉，不由得有些詫異：“怎麽突然想要帶口罩了？”
“他臉上的淤青還沒褪下去，遮一遮比較好。”宋悅葳回答。
宋瑞瀾不禁看向自己女兒：“這麽說是葳葳的主意了？”
宋悅葳不搭理他。
男人笑呵呵地點頭：“唉, 果然還是葳葳考慮得周到, 我就沒想到這一出。那我們去吃飯, 也最好選個包間。”
祁向晨這才有機會出聲：“宋叔叔，我覺得……”
男人趕忙制止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你別著急。”
男生只好閉上嘴, 盯著宋瑞瀾。
“你是不是覺得我請你吃飯, 太破費了？”
祁向晨點頭：“我還欠著你們一大筆醫藥費呢。”
他在說話的時候，視線不經意掠過女生的側臉。
“很快你就可以還上了。”宋瑞瀾揮了揮手，不是很在意。
祁向晨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是警察那邊已經有結果了嗎？”
“你小子腦子轉得真快。”宋瑞瀾讚了他一句，“這次參與圍毆事件的一共有十三個人，其中有十個都已年滿十六周歲，比較倒黴, 根據參與程度不等, 分別處以600-1000不等的罰款。我之前跑了一趟警局，在警方組織下, 與打人者及其監護人就賠償事宜進行了協商。等我把住院清單全部提交過去，很快就能收到賠償金了。”
祁向晨霎時間記起來, 宋悅葳那句, 這筆醫藥費不需要他支付是怎麽回事。
“是這樣嗎。”他喃喃自語。
宋瑞瀾拍了下他的頭：“所以, 你小子才不欠我們什麽。”
祁向晨被拍了腦袋也不生氣, 知道宋瑞瀾這是在讓他放寬心。
“而且, 請你吃大餐也不專程是為了你。”男人露出個無奈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葳葳她已經嚷著要吃粵菜已經很久了。這不, 今天終於閑下來了，順便帶上你一起。”
男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神色淡然的宋悅葳。
後者對上他的視線，微微挑眉：“怎麽，不可以？”
祁向晨隱在口罩下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一分：“可以。”
他很明白，這不過是宋瑞瀾隨便想出來的托辭。畢竟剛剛在病房的時候，宋悅葳就說了，這是特地替他安排的。
可，明知如此，宋悅葳卻依舊選擇了配合。
他很高興，既是高興宋瑞瀾的關心，也是高興宋悅葳的配合。
“對了，你們的事情談妥了嗎？”宋瑞瀾走在前面，突地想起了什麽，回過頭詢問祁向晨。
男生腳步一頓：“是說周六那件事嗎？”
宋瑞瀾點頭：“對的。也是我那天有事情，要出差，不然也不至於麻煩你一個傷員。這才從醫院出來，就要你陪著葳葳東奔西跑，是叔叔對不住你。”
祁向晨糾正道：“沒有的事兒！你看醫生都同意我出院了，就證明我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
“況且宋叔叔你和宋同學都是外省人，來這裏也才不到一個月，總歸對周圍的環境不熟悉，有個本地人帶著會好很多。我也很高興能幫上你們的忙。”
“我果然沒看錯你小子。”宋瑞瀾禁不住大笑誇讚道，轉頭看向一旁安靜的少女，“怎麽樣，我說這個朋友交得值吧。”
男生的眼瞳於剎那閃爍了一瞬，朋友嗎？
他的視線亦不受控制地看向少女，想看看她會怎麽回答。
“由你親自把關的朋友，當然很不錯了。”宋悅葳卻難得的不正經了一回，懶懶應道。
聞言，祁向晨的心情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他摸不準宋悅葳到底是怎麽個態度，認可還是不認可。
他又是怎麽個心情。
宋瑞瀾楞了一下，笑道：“你這話說得。”
宋悅葳催促道：“快出發吧，再耽擱下去，說不定就沒有包廂了。”
“那不行，你打電話給前臺說一下，我們要換包廂。”宋瑞瀾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宋悅葳手中，“就是XX酒樓那個。”
吃飯的地方是祁向晨從未涉足過的高檔酒樓，剛一進去其中，精致且極富有格調的裝修，明明看起來古樸平實，看在祁向晨眼中，卻覺得眼睛沒由來的刺痛。
走在他側前方的女生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淡然模樣。
心中隱隱萌發的好感，正在一點點地枯萎。
他和她，怎麽看，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男生拘謹地坐在餐桌一隅，宋瑞瀾卻已經積極主動地將菜單擺在了他的面前：“向晨你來點餐，看看這裏面有沒有你媽媽能吃的，多點一兩份給她打包回去。”
祁向晨看向身前的菜譜，楞了一下，後才想到要拒絕：“不用。我媽媽她忌口很多，外面飯店的菜基本上都不能吃。”
“這樣啊。”宋瑞瀾有些惋惜，“我有些印象了，資料上說慢性腎衰竭的患者，似乎只能吃些低蛋白、低磷、低鹽的食物。”
“對。”祁向晨輕輕嗯了聲，把菜譜推到了宋悅葳面前，“既然吃粵菜是宋同學提出的想法，還是讓宋同學來點菜吧，我也不是很了解粵菜。”
宋悅葳沒有推拒。
說是慶祝出院吃大餐，但為了照顧剛出院的傷員，少女點的菜式也都是一些清淡滋補為主。
兩葷一素一湯再配一份甜品。
祁向晨捏著筷子，口中不住地咀嚼。
可以說，今天這頓飯是他自出生以來，吃過味道最好的一餐，可越是如此，他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就越發覺得沒有滋味。
一餐飯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用餘光去關註同樣在用餐的宋悅葳。
一如他初見對方時候的優雅得體，醫院裏的只是意外，只有這樣，極具格調的環境才是最適合她的。
她仿佛天生就該置身於此，全身上下都帶著股難言的貴氣。
而不是像他一樣，光是出現在這裏就是一種違和。
男生借著喝湯的功夫垂眸瞧著自己的身上的衣服，並不是他住院前身上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那件，而是宋瑞瀾探望他時交給他的。
衣服上的標志他沒見過，不知道價格幾何，但男人告訴他，不過是從路邊經過，看見店裏有打折促銷，順手給他買了一件。
祁向晨能感覺出衣服布料的柔順和服帖，就知道宋瑞瀾在衣服的來歷上撒了謊。
為了照顧他那微末的自尊心，無論是宋瑞瀾還是宋悅葳都在下意識地“撒謊”。
食不知味，祁向晨跟隨在父女兩人身後離開酒樓，將金碧輝煌甩在身後。
“宋叔叔，宋同學。”落後半步的男生突然出聲叫住了前面的人。
“怎麽了嘛？”宋瑞瀾回頭看向男生。
宋悅葳亦是同樣止住腳步，慢騰騰地擡眸看向又出包廂後便重新帶上口罩的男生。
少女的一雙眼眸映著背後的璀璨招牌，橙紅、淺藍，斑斕的光芒在她白皙漂亮的臉上不停變幻。
“最近這段時間實在是麻煩你們了，我也是時候該回家看看了。”他的眼眸在女生的臉上一掠而過，迎向一旁的宋瑞瀾，“宋叔叔，宋同學再見。”
“等等，你這麽著急做什麽？”宋瑞瀾趕忙叫住他，“我反正都開了車，送你回家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我們兩家應該不順路，就不麻煩宋叔叔了。”他的態度又變得強硬幾分。
宋瑞瀾正打算開口再勸，少女清淡的聲音響起：“讓他自己回去吧。”
祁向晨的呼吸一滯。
宋瑞瀾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眼祁向晨，嘆口氣：“那好吧，向晨你路上小心。”
男生慢慢找回了呼吸的節奏，眉眼間的那股漠然又重新回來：“嗯，宋叔叔你們也是。”
高大溫和的男人朝他揮手作別，清雅淡麗的女生只是微微朝著他一頷首，連說句告別都欠奉。
一顆心漸漸地沈了下去。
男生背過身，加快步伐朝著自己的家裏走去。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可又為什麽，再少女說出那句“讓他自己回去吧”，他又會覺得胸口發堵呢？
走得遠了，確保消失在父女倆的視線後，祁向晨捂著自己的胸口，仍覺悶得厲害，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腳上的速度緩了下來，祁向晨慢騰騰地走在路上，看著各色各樣的人群與他錯身而過。
從初中起，他一直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結果在醫院裏住了兩天，竟覺得有些不適應了。
男生搖了搖頭，將腦子裏那些不著邊際的念頭甩出腦海，緊了緊身上的背包帶子，如一陣風似的穿行在人潮的縫隙之中，速度很快，又不沾旁人。
直至停在了一處小巷口，他仰頭望去——層層疊疊的布匹、晾曬的衣物，樓宇間的縫隙甚至還不到一個巴掌那麽寬。
外間的天空還算明亮，沒到太陽徹底落山的時候。
可一旦邁步進入小巷，整個世界的光亮都像是被隔絕在了身後，不僅幽暗，還混雜著古怪難聞的味道。
祁向晨的一步步走得很慢，可走得越慢，他的思緒就越活躍。
好比他會想，拒絕宋瑞瀾送自己回家是正確的，這裏味道這麽難聞，光鮮亮麗，衣不染塵的宋悅葳光恐怕連靠近都覺得難以忍受。
就這樣，懷揣著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祁向晨上了樓，尋到了逼仄走廊最裏面的一間屋子，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鎖被人轉動的哢噠聲引起了屋裏人的註意，一位眉眼清麗，但難掩憔悴的婦人放下手上的活計，朝門口看了過去：“是向晨回來了嗎？”
男生推門而入，應了一聲：“我回來了。”
婦人立刻欣喜地從凳子上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腰椎發出一聲明顯的、骨骼摩擦的哢啦聲。
她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腰，牙齒咬在本就血色不顯的唇上，不願意發出動靜引得孩子為她擔心。
“媽，我都說了你平時少做會兒工。”祁向晨沒錯過她的小動作，著急地趕到婦人身邊，“學費和生活費什麽的，你完全不用擔心，我自己打工就能賺到，實在不行我還可以找遠哥借錢。”
祁向晨的母親——姜玉瓊，抓住兒子扶住她的手腕：“我就做了今天下午一會兒，不久的。阿遠是個仗義的，但也別老去麻煩人家。”
她漸漸地從那陣陣痛中緩過神來，仰頭看向兒子才發現對方竟然帶著口罩，難免困惑：“怎麽還把口罩帶上了？”
祁向晨默了一瞬，編出個解釋：“住家家教的那孩子最近感染了流感，我不確定有沒有被他傳染上，所以帶上口罩以防萬一。”
“難怪你今天有空回來。”姜玉瓊點點頭，不但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還順帶地為祁向晨回家找了個合理的借口。
“嗯，就是這樣。”男生也順著她的話去說，“對了，媽你吃飯了嗎？”
“早吃過了。”姜玉瓊愛憐地看著自家孩子，“倒是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我怎麽看著你好像有些不太高興，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男生的眼瞳微微閃爍了一下，他沒想到，口罩都已經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還是一眼被母親看出了他情緒的不對勁。
他竭力舒緩眉眼，做出微笑瞇眼的動作：“我能遇到什麽事？最近兩天跟著人家吃得可好了。今天才趁著東風去大酒樓裏吃了粵菜。要說唯一不高興的——可能就是孩子最近得了流感，不能再天天上課。現在想起來，我可是損失了好大一筆課時費。”
聞言，姜玉瓊不由得嗔怪了他一句：“你這孩子，都在說些什麽胡話呢！人家難道是自己想要感冒的嗎？還損失了課時費，這樣的話你可不能在孩子的父母面前說。”
祁向晨乖乖點頭：“我知道。”
同時他留意到婦人不著痕跡地又撫了下腰，趕緊道：“你趕緊回床上躺著，我給你按按。按完了就先休息，我明天上學去了不在家，你可不能繼續像今天這樣！”
“唉呀，”姜玉瓊有些想要狡辯，但在孩子越發凝肅的註視下，軟了性子，“好好好，我聽你的。”
手下輕柔地替母親按著腰，祁向晨等人徹底放松下來後，才輕聲開口：“媽，你之後就別再去接刺繡的活兒了。”
姜玉瓊此刻好受了不少，以為祁向晨打算舊事重提，精神頭一下子起來了：“那怎麽行？況且刺繡怎麽了，又不算什麽體力活。”
見她情緒有些激動，祁向晨趕忙勸道：“媽你冷靜點，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樣。”
婦人擰著眉：“我倒是要聽聽你怎麽解釋。”
“就是我最近兩天裏當住家家教的那戶人，他們給我推薦了一個高一的學生。”
“高一？”姜玉瓊詫異，“你不也是高一嗎？就能去教高一的學生了？”
“她基礎不是很好。”祁向晨回憶起宋悅葳的學習情況，豈止是不是很好，完全可以說是一塌糊塗。
“那對方家長也能同意你去授課啊？”姜玉瓊依舊不信。
“你這就有點看不起你的兒子了。不僅同意，還是對方主動找到我的。”祁向晨言辭間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盛氣。
姜玉瓊躺在床上看不清兒子的表情，但也能猜到，此刻的男生必定眉宇飛揚，不由得也帶上幾分笑：“可把你能的。”
祁向晨語氣裏的驕傲勁仍在：“這都是其次，你猜猜她給我開的課時費是多少？”
姜玉瓊聽過兒子提起過他家教的情況，盡量往高了猜：“一百塊錢一個小時。”
“低了。”
“那120？”
“低了。”
姜玉瓊的呼吸都變得急促幾分：“總不可能是150吧？”
祁向晨依舊否定：“不，160一個小時。”
“天啊。”姜玉瓊就沒見過這麽高的工時費。
160塊錢，那已經是她兩天做工，精益求精的總合了。
可他的兒子僅僅只是一個小時就能賺到這麽多。
“你沒騙媽媽？”姜玉瓊激動之後反倒覺得有些不真實了。
祁向晨耐心道：“我騙你做什麽？這周日我就能結到這個星期的課時費了。”
姜玉瓊聽著，不知怎地，一雙眼睛突然沁出淚來：“好啊，真好啊。”她顛來倒去地說著話，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哽咽，“是媽媽的好孩子，你爸爸有在天之靈，也一定會覺得欣慰的。”
祁向晨聽著母親的抽噎聲，一顆心仿佛是條被擰幹的毛巾。他沈默了一會兒，扯過紙巾遞到母親面前，承諾：“以後還會更好的。”
姜玉瓊拭掉眼角的淚花，點頭：“嗯，一定會的。”
等待婦人的情緒徹底平覆下來，祁向晨從床沿起身：“那我關燈了，你好好休息。”
“你也是，早點休息。有了這份工作，你也不用再去跑夜場的兼職了。”姜玉瓊看向高大而清瘦的兒子，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媽媽沒事的。”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祁向晨如此拼命的原因。
她不想成為孩子的拖累，心中一直徘徊著某個念頭，可她終歸舍不得孩子，只等向晨再大一些，至少得等他成年。
“日子會比以前更好，你也會比以前更好。”祁向晨無比肯定。
姜玉瓊禁不住被他傳遞出的堅定所感染，心裏的那層厚重的風吹不散的陰雲，此刻好似散了一分。
“好。”婦人的臉上的笑容濃了些，但依舊很淺，低瓦數的燈泡只能發出昏沈的光，如此環境下，微弱地，好似搖曳著的燭火。
祁向晨退出房間，輕輕合上了門。
母子倆的房間是一室一廳，單獨的那間臥室分給了姜玉瓊，男生平時一般都睡在客廳角落的行軍床上。
房間裏面沒有電視，祁向晨唯一的娛樂就是平時路過垃圾回收站，從那裏搜羅來的舊書。
男生的視線在床尾堆著的書上掠過，他今天沒什麽看書的興致，索性躺在行軍床上，盯著老舊生著黴斑的屋頂，楞楞地出神。
醫院裏躺了兩天的時間，他幾乎都快忘記了住院前的生活節奏。明明也就才兩天而已。
他輾轉著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想要快速進入睡眠，腦子裏卻不知怎麽地突然跳出了許多宋悅葳的畫面。
有宋悅葳唇角上揚對著他微笑的畫面，也有女生豎著一根手指擲地有聲地告訴他，我要投資你一百萬，最後，是女生不甚在意地清淡目光，“讓他自己回去吧”……
祁向晨騰地一下從床上坐直身子。
他知道他要與宋悅葳劃清關系。
可他也同樣知道，他無可抑制地想念著她。
這很荒謬，又很合理。祁向晨進到衛生間裏輕手輕腳地給自己洗了一把臉。
沒在姜玉瓊的面前，他終於能把口罩摘下來。借著衛生間內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樣，臉上青紫交雜，像個調色盤似的根本不能細看。
他扯了扯嘴角。
他當初打人的時候下手就應該更重些。
男生擦幹凈臉上的水珠，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坐下，雙手交叉在身前，開始思索之後的安排。
他喜歡宋悅葳，沒有大概也許可能說不定等模棱兩可的限定詞，他就是喜歡宋悅葳。
但他也清楚，情愛當不得必需品，當務之急，最最無可爭議的——他必須得拿到宋悅葳讚助給自己的一百萬。
對方給出的條件是這學期的期中考試他必須取得第一名。那最好，是那種甩開第二名老遠距離，一騎絕塵的第一名。
想做到這件事並不算難，只是為求保險，他最好能弄到鹿港實驗中學上一屆的期中測試題。不僅如此，其餘高級中學的試卷他也要提前刷完，熟悉出題老師的思路。
再然後是，宋悅葳的家教工作和她的燈工玻璃作品的銷售。
等下，燈工玻璃？工作室！
祁向晨猛然記起，這周六他答應了要陪同宋悅葳一起去實地考察那幾處工作室選址。
就他和宋悅葳兩個人，就穿這一身過去嗎？
就這麽一無所知的過去嗎？
男生的心底突然湧現出一股難言的緊迫感來，他起身在原地徘徊了幾步，目光落在了姜玉瓊放在客廳餐桌上的舊式手機。
大邁步走了過去，向其中備註為萬遠的手機號碼發去了一條短信。
【遠哥，我現在方便去你那裏嗎？】
沒一會兒，對方的回信就到了。
【你小子銷聲匿跡好幾天終於記起兄弟了？有什麽方不方便的，哥的場子你隨便來。】
得到了對方的肯定答覆，祁向晨先是走到了臥室門邊，仔細聽了聽裏面的動靜——只有平緩的呼吸聲。
姜玉瓊應當是已經睡著了，但為防對方起夜時，自己人還沒回來，她擔心自己，男生臨走前還是留了張便簽在桌上。
輕輕合上門，祁向晨緊了緊臉上的口罩，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樓，朝著一處網吧跑去。
身體在劇烈運動時依舊會有明顯的痛感，祁向晨到地方的時候，比平時慢了許多。
按在隱隱作疼的側腰，男生輕喘著氣，仰頭看向不遠處的招牌——“盛宴網吧”。
這是萬遠的一個大哥開的網吧。而萬遠平時就負責網吧內的安保工作，興致起來了也會客串一兩個小時的網管。
遇到臨時有事情，祁向晨就會被萬遠叫過去臨時頂班。
祁向晨剛一走到門口，就被安保攔了下來：“帶身份證沒？”
“我，祁向晨。”
安保熟悉他的聲音，聞言不由得瞪大眼睛，“小晨你怎麽把口罩帶上了？你也跟你們學校的那群好學生學會時髦了？”
祁向晨：“……”
戴口罩就是時髦了嗎？
祁向晨：“我有事情找遠哥。”
安保側身給他讓出位置：“他就在前臺呢，你進去就能看見他。”
“謝謝。”
祁向晨看見萬遠的時候，對方正慢條斯理地給人開機子。他也就安靜地等著沒有打擾他，等客人走了，他才走近過去。
萬遠頭也沒擡：“身份證拿來刷一下？”
“我未成年。”
“未成年怎麽混進來的？老子現在就去……”萬遠猛地擡頭，嘴裏罵罵咧咧，待看清人後，他眼睛瞇了瞇，“你小子！長能耐了啊，都敢逗你遠哥了。怎麽還故意整了個口罩，也不嫌悶得慌啊？”
說著就擡手準備扯去男生臉上的口罩。
被後者擡手擋開：“臉上有傷，不方便見人。”
萬遠納悶了：“臉上有傷就有傷唄，我又不是沒見過你被揍的樣子，還和兄弟見外呢？”
祁向晨沈默了一會兒，捏住口罩往下面放了放。
萬遠看清他的臉後沒忍住爆了句粗口：“握草，兄弟，被人揍得這麽慘啊！”
接著他又忍不住調侃：“你不會是上了實驗中學後，被那群好學生傳染成了書呆子了吧？武力值明顯下降了啊。”
“他們十三個圍毆我一個，其中幾個還拿著棒球棍。”祁向晨淡聲道。
萬遠先是一楞，消化後勃然大怒，騰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操他的這群鱉孫，你來給我說說都是哪些不長眼的敢欺負我萬遠的兄弟！老子現在帶著人去給你找場子！十三個人圍毆一個，我呸，一點臉皮子都不要了。”
祁向晨神色不動，一把按在他的肩上，把人按回座位上：“你別急。我當天就報過警了，現在那群人都已經進拘留所了。”
萬遠被按回椅子還在使勁，聽清祁向晨的話後，一雙牛眼瞪得老大：“你報警了？”
祁向晨挑眉：“怎麽，不可以嗎？”
等他做完這個動作，才恍然記起，不久前宋悅葳也對他做過類似的行為。
萬遠搖搖頭：“倒也不是。你小子幹得不錯，遇到事就該找警察。不過，你小子沒吃虧吧？”
祁向晨眉眼霎時冷肅幾分：“最起碼有三個人要在醫院躺半個月。”
萬遠一聽樂了：“行，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兄弟。”
“對了，你今天過來做什麽？阿姨的情況還好吧。”
祁向晨抿了下唇：“還是老樣子。”
“真的，兄弟，有問題你和我說。我雖然沒啥大能耐，但是借個五六萬還是沒啥大問題的。”萬遠沈聲道。
“我已經有門路了。”祁向晨正色看向他。
萬遠不禁為之一楞，然後神色變得古怪中摻雜幾分焦急：“哪裏的門路，我告訴你，你小子可別想不開啊？”
“什麽叫我想不開？”祁向晨繞過桌子走到了萬遠身邊的空位坐下。
“就是……”萬遠支吾著，瞧著男生露在外面的那雙狹長靈動的狐貍眼，“皮相這種東西，它……”
祁向晨拉椅子的動作一頓，冷冷地睨了這位長他十五歲的已經而立的男人一眼。
萬遠撓著頭，尬笑了一兩聲：“看來還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哈。哈——哈——”
聲音在祁向晨的註視下越來越小。他只好尷尬地轉移話題：“所以你今天特地跑過來的原因是啥？”
一般情況下，都是他叫人過來頂班，祁向晨是不會主動到這裏來的。“盛宴”可不是什麽黑網吧，進出可都是要查驗身份證的，未成年必須得有監護人陪同才能進入網吧，還不得坐在電腦前操作。
祁向晨算是特殊情況，一般也就呆在前臺，替萬遠看著監控，有人加鐘續個費。
真要追究他是未成年，萬遠也能說是，這是我一弟弟，他父母有事出門，讓我臨時看著點。有關部門也不會死抓著這一點不放。
祁向晨開機另一臺電腦，淡聲道：“查點東西。”
“什麽東西？”萬遠下意識詢問。
祁向晨卻沒在回答。
萬遠撓著頭，行吧，不說就不說，他這小兄弟性子一直都挺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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