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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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上,李理便被對方抵在門上。側腰撞在門把手上,她吃痛叫一聲,向前挺了挺身子。

“好痛。”她抱怨著,右手在墻壁上摸索著找插卡槽。幾秒後她將房卡塞進去,驅散了黑暗。

“毛毛躁躁的。”她這麽評價著黎涵,卻還是心甘情願地吻了上去。她們太久沒見,獨處時光更顯珍貴。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結束時,就連黎涵也有些氣喘籲籲。

“今晚留下?”對方眼裏滿是期待。

“留下。”她捏住對方下巴,又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昨天說好了的。”

黎涵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輕松下來,對方放開她,將立在腳邊的拉桿箱拖到房間中央。她隨著對方的動作打量起整間房間,桌面電子產品的充電線纏在一起,攤開的小行李箱疊著薄薄幾層衣服。床鋪很幹凈,被子服帖地趴在床上。

“你倒是沒帶什麽東西。”李理坐下,松軟的床被她壓出一塊凹陷。

“就幾天,沒什麽好帶的。”對方拔下平板充電線,將平板丟進箱子裏,“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國內賽。”

黎涵做完一切,轉身去了洗手間,她聽見水聲,還有洗手液被擠出時的噗嗤聲。對方邊擦著手邊往外走,又隨手將毛巾搭在椅背上。

“但你還是回來了。”她向黎涵招手,對方便順從地在她身邊坐下。

“想見你。”對方將腦袋靠在她肩頭,“這賽季我可選不到中國站了,如果現在不回來,下次見面遙遙無期的。”

李理想黎涵說得對,如果沒有她,對方大可以一直待在加拿大,直至冬天的全錦賽。她沈默著,捏黎涵光滑的小臂。

“能確定的只有全錦賽,如果一切都還算順利。”對方向後仰,將自己攤在床上,“今天的自由滑你看到了嗎,我恢覆得很好。”

“看到了。”她伸手拍拍對方大腿,“肌肉很有力量。”

“是嗎?你看起來很喜歡呢!”黎涵歪過腦袋,仰起下巴,斜著眼對她笑。

“是又怎樣?”她學著對方的樣子倒在床上,兩人臉對著臉,胳膊貼著胳膊。

黎涵欺身而上,在她腰間撓著癢。她想她們太久沒見,因而思念醞釀成驚濤駭浪,四處蔓延。她同她對視,在彼此眼中尋覓著愛與欲的痕跡,她想這再明顯不過了。於是那只帶著風的手從她卷起的T恤下擺鉆進來時,她沒覺得冷。

她只覺得真好。

結束之後,黎涵小心翼翼地咬著她的耳朵:“李理,你願意幫我暫時保管我的過去嗎?”

“什麽?”她想自己大約是腦子壞掉了,一時之間沒能理解對方的意思,但她覺得這句話很美,於是她應下了,“我願意。”

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陽光灑在床邊,她睜開眼睛,裹著被子爬起身。桌上的充電線都消失了,兩只箱子合攏起來,整整齊齊立在桌邊。她瞥一眼床角,只見自己昨晚脫下的衣服規規矩矩鋪在一邊。

已經是清晨了,清晨意味著離別。她聽著浴室裏傳來的窸窣響聲,撐著酸脹的腰爬起身,拽過衣服往身上套。

她先穿好了褲子,背過手去扣內衣背扣時,一雙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來吧。”她聽見熟悉的聲音,於是她垂下手臂,任由身後的人幫她完成剩下的全部工序。

“退房時間是下午兩點,不再歇會兒嗎?”黎涵將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朝著她耳根吹氣。

“你什麽時候走?”李理只覺得身上的疲憊比不過心間別離之痛的萬分之一。

“現在。”黎涵用嘴唇蹭她的耳垂。

“如果我沒醒,你是不打算叫我了?”她只覺得惱火,本就難受的身體此刻輕輕發著顫。

“還是會叫醒你的。”對方摟住她的腰,親昵地用鼻尖蹭她的臉,“但別去送我,李理,我不想看你忍著眼淚的樣子,也不想離開時一步三回頭。”

“起碼在這裏,你還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睡一覺。”對方的嗓音帶著清晨初醒時的喑啞,“幾個月,和幾個月多兩個小時,又有什麽區別呢?”

“是啊,沒什麽區別。”她總是在最奇怪的地方和黎涵意外合拍,“但送到電梯門口,總行吧。”

她和黎涵一人一只箱子,地毯咽下腳步聲,也吞掉了離別。電梯門開,黎涵大跨一步走進去,她將箱子推到對方身邊,後退兩步,笑著同對方揮手告別。

金屬門在她面前合攏,那張明媚的臉消失不見。她攥緊房卡,卡片磨損的邊頂著她掌心,有點痛。

李理想大概這就是離別,這就是白鶴口中的時差與眷戀。她想當初的自己是個總愛想當然的幼稚鬼。

她回到房間,在枕頭上尋找黎涵遺留下的氣息。她摸到一根發圈,黑色的,是黎涵最常用的那種,她記得對方總會一次性買很多,現在她也有了它們中的一個。

她和衣而睡,再被前臺的退房提醒電話吵醒,放下聽筒時,她想黎涵應當已經到機場了。

雨後夏日依舊燥熱,她踩著陰影下的地面,逃一般沖進地鐵站。只被允許在地下穿行的冰冷機器將她運回家,家裏總是沒人。

李理倒在沙發上,低頭檢查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黎涵留下的痕跡總藏在很隱秘的地方,這一次她在大臂內側找到一塊淤青痕跡。她伸手按那塊皮膚,沈迷於那一瞬間的痛感。

這道痕跡撐不過幾天的。她太熟悉北京的天氣,葉片從翠青變為枯黃只要幾天,但她還要等過無數個枝丫光禿禿的黑夜。

她想她該把貓放出來玩一會兒,但回房間的路上,她路過客廳的展示櫃。她停在展示櫃前,擡頭欣賞她從小到大的證書、獎杯與獎牌們。李女士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它們的,小時候的在下面,成年組的獨占最顯眼的一層。

奧運金牌在最中間,左邊是兩站分站賽金牌,右邊是總決賽銀牌,小獎牌們將它們眾星拱月般圍住。但她覺得這不太對勁。

她推開櫃子,將下面那層的世青賽金牌挪到奧運金牌旁邊,又將別的獎牌往兩邊擠了擠。

現在對了。她想這兩枚金牌才是她人生中最有分量的獎牌。

她合上櫃門,突然失去了和貓玩的興趣。也許她該收拾行李早點回學校去,她想她該和別人聊聊天。

茶幾上手機振動,她撿起它,是陌生來電,但被多人標記為外賣快遞,於是她點下接聽鍵。

“李理嗎,有你閃送,對方要求當面簽收,我在小區門口,方便現在來取嗎?”對方劈裏啪啦一串話,只等她應下。

“我沒有約閃送。”她將電話換了只手,突然又想起些什麽,“寄件人是誰?”

“我這兒只能看到姓,姓黎,黎明的那個黎。”對方的聲音有點急,“盡快下來哈,我趕時間。”

通話掛斷,李理將鑰匙揣進口袋裏,換鞋出門。她在小區門口看到一個抱著紙箱的女人坐在電動車上,她快步向那人走去。

“簽個名兒拿走就行。”對方遞給她一支筆。她草草寫下自己的名字,對方拿了單子,騎著車走了。

紙箱很大,有點沈,她抱著它,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來自黎涵的包裹,而她們明明今早才見過面。她想起昨晚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心裏又沈重了些。

她將箱子帶回家,放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貓圍著她和它轉圈,她將貓推到一邊,拿起小刀,跪在地上劃開箱子。

李理突然有些畏手畏腳的,她跪了許久,下定決心一般,打開黎涵留給她的世界。

她被眼前的東西驚呆了。

放在最上面的一封信和一個硬殼本子,堆在一角的獎牌,壓成厚厚一疊的證書,幾個獎杯,還有最底下兩只白色布袋。

這就是黎涵口中的過去。

她顫抖著手捏起那封信,信封被她拆地歪七扭八。

李理,見字如面。現在我應當在飛往多倫多的飛機上。

離開北京前,我徹底從司齊姐的公寓搬了出去。我的東西不多,扔掉的、帶走的、收起來的,分得很清楚。重要的東西都放在冰場休息室的某個角落裏,現在,它們在你手上。

相冊裏是我這些日子裏整理出的照片,小時候的多半是從X那裏收集來的,長大以後,我自己也拍了很多。這是我眼中的你,是哭是笑,我都希望你開心。

獎牌和證書,你都知道的。

至於那兩只袋子,裏面裝著的是我第一雙冰鞋。雖然只穿了一個冬季就不再合腳,但這是一切的開始,我一直留著。

李理,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滑冰,和你。你或許覺得我幼稚而自戀,但我的愛,我的過去,都交給你。

我會帶著我們的約定滑下去,直到那一天結束,我將與你重逢,永不分離。

愛你。想你。黎涵。

她拿起相冊,一頁一頁翻看著。小時候哭鼻子的她,領講臺上咬著獎牌的她,閉著眼睛趴在桌上的她。手指拂過光滑紙面,她仿佛置身於那一個個瞬間。

她將獎牌一枚一枚擺在床上,按照時間順序,將它們放進她閑置下來的獎牌展示盒裏。她想總有一天,等她們真的住在一起時,黎涵的獎牌將會和她的一起擺在展示櫃裏。

最後她拆開那兩只布袋,取出裏面的小小冰鞋。她撫摸著生銹的刀,袖珍大小,更像是玩具。她想三歲的黎涵就是如玩具一般踩著這兩只鞋,學會在冰面上顫巍巍地滑行。

現在她擁有了黎涵的全部過去,並將擁有對方的未來。名為現在的時間空缺著,但她想現在總會變成過去,那並不算遲。

箱子空了,小椿甩甩尾巴,跳進這只空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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