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縱容

關燈
縱容

大獎賽美國站女單自由滑落下帷幕時,李理正在實驗室裏對著比賽驗收報告做最終修改。同組的謝袁跪在地上,再一次確認接線。簡寧遠抱著電腦盤膝坐著,對成品做最後的調試。

“都沒問題,封箱吧。”簡寧遠說這話時,李理正在將報告發往指導老師的郵箱。

“終於結束了。”她看向實驗室墻壁上的鐘,時針指向八點,分針即將歸零。

“結束了!”簡寧遠和謝袁擊掌,又跑過來拍她的肩膀,“四天三夜,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筆記本餘熱未散,桌上導線淩亂,地上臨時布置的實驗現場標志淩亂,喝空的咖啡罐堆在一旁。

收拾好東西已是二十分鐘之後。墨色天空無星,只有瑟瑟寒風鈍刀般割著臉。她和簡寧遠裹著大衣,在北京蕭瑟的夜裏快步走著。

她朝凍僵的手指哈一口氣,摸出手機解鎖,點進微信和黎涵的聊天框。未讀信息只一句話:第二名。

貨車擦著人行道飛馳而過,轟隆巨響掀起塵土。簡寧遠一邊將她往圍墻下拉,一邊催促她少看些手機。

“好冷,我要回去洗澡。”簡寧遠嘟囔著加快腳步,將她甩出一大截。

昏暗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走走停停間鍵盤按錯很多次,她幹脆站在原地,給黎涵發語音,“還在外面,回去聊。”

“啥?”簡寧遠停下腳步回過頭。

“在發語音。”她指指屏幕,邁出幾步追上對方,“美國站自由滑結束了。”

“是哈,結束得有好幾個小時了。”對方楞了楞,隨即追問道:“黎涵第幾名?”

“第二名。”她將手機塞回口袋,又拽了拽衣領,“兩站都是第二名。”

“那不挺好,起碼進總決賽沒什麽問題了。”簡寧遠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沒過幾秒,對方果然切到了別的話題,“李理,昨晚通宵,你不困嗎?”

“困。”熬夜寫報告時候她第一次攝入大量咖啡,心慌得厲害,難受時她甚至想給黎涵打個電話。

“那明天我請你吃飯吧。”簡寧遠撓撓頭,“臨時拉你進來,確實有點不好意思。”

“被放鴿子這種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她想起不久前對方焦頭爛額的樣子,“更何況我也沒起什麽作用,打打下手寫寫報告罷了。”

宿舍裏暖烘烘的,李理丟下書包,癱倒在椅子上,只覺得困意更濃了。她想她該一鼓作氣把自己收拾幹凈後再休息,於是跟著簡寧遠收拾好衣服,沖去浴室洗澡。

隔間裏傳來水聲,沒人說話。不同沐浴液洗發水的香氣混在一起,搞得她有些感官過載。她站在花灑下,快速將全身泡沫沖洗幹凈。

李理比簡寧遠更快一步回到宿舍。她匆匆吹幹頭發,拿著耳機爬上床。

九點多。換算成比賽當地時間,那就是早晨九點多。她又看了眼手機,黎涵的最後一條消息發自十二小時之前,那時她大概還正借著咖啡的勁兒寫報告。

“餵?”電話接通時,她已經將自己包裹在被子裏了。屏幕右上角的小方框裏黑黢黢的,只有她的眼睛反著光。

“你那邊終於結束啦。”黎涵坐在灑滿陽光的玻璃餐廳裏吃早餐,“我已經睡過一覺了。”

“看,外面就是湖。”鏡頭翻轉,雖然畫質模糊,但她還是看見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湖對岸填滿大半個鏡頭的火紅的葉。

“北京也有紅葉。”她嘀咕著眨眨眼睛,“快點把鏡頭切回去。”

屏幕又變回黎涵的臉,對方翹著小拇指,將雞蛋塞進嘴裏。

“錄像我還沒來得及看。”她克制住自己想說些親昵話的沖動,翻了個身,對著墻壁,“但進總決賽已經是板上訂釘的事情了。”

“是呀。”黎涵笑得很驕傲,“我厲害吧!”

“很厲害。”她由衷地誇讚對方。

“你那邊呢?說要忙好幾天,我都沒敢給你多發消息。”比賽沒什麽好聊的,對方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前兩天其實挺閑的,查查資料打打下手。”她回想起兩位隊友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時,自己甚至還能在一旁看看別家隊伍的進度,“後兩天簡直是地獄,報告改了很多遍。”

“你通宵了?”黎涵從她那誇張至極的語氣裏捕捉到一絲不對勁,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就一個晚上,而且這事兒其實挺有意思的。”她想輕描淡寫帶過,但對方可沒打算如她所願。

“李理,你得註意身體,畢竟你和別人不一樣。”對方拉下嘴角,“下次別這樣了。”

“不會了。”她小聲回覆,決定電話掛斷之後就去叮囑簡寧遠別把自己不僅熬夜,還喝咖啡的事情抖摟出去。

她們又隨便聊了幾句,在黎涵的強烈要求下,她掛斷電話,早早入睡。

醒來時她收到黎涵的信息轟炸,點開來看,是填滿聊天框的照片。湖景,楓葉,天空,還有對方對著鏡頭比耶的自拍。像是來自異國的風景明信片,郵戳是照片裏對方用手比出的小小愛心,她開心收下。

“李理,你醒了嗎?”簡寧遠喊她。她拉開床簾,對方正站在她床下。

“醒了呀,說好的請你吃飯,想一想等會兒去哪?”對方揉著臉,也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李理當然沒什麽要求,兩人選了就近的商場,洗漱完畢後騎著車慢悠悠過去。

北京的深秋藏在陽光之下霧霭蒙蒙的空氣裏,李理塞一只耳機聽導航語音,風喧囂而過,她將右腳踩在人行道邊,等紅燈倒計時走向終點。簡寧遠停在她身後,哼著歌,心情不錯。

“李理,我昨晚搜了搜,所有人都說今年我們選的這道題偏難,能做出前兩個需求,國獎大概沒問題。”綠燈亮起,簡寧遠蹭到她身邊,兩人蹬著車,跨過斑馬線。

李理知道這場比賽對簡寧遠很重要,她也為能幫上朋友高興。

“李理,之後去哪兒,你有打算嗎?”這個秋天她無數次聽到同學們討論未來,但簡寧遠是第一個將問題拋給她的人。

“香港,換個專業,之後回北京。”她心裏已經有了大致規劃,但具體還沒定,她也不好意思細說。

簡寧遠沒再追問,兩人沈默著前進,直到路過隔壁那所大學的正門,對方突然嘆了口氣。

“我有點想離開北京。”簡寧遠一個急剎,自行車停在邊上。

“為什麽?”她按下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嘶鳴。她記得前些日子簡寧遠不是這麽說的,對方也不是愛改變想法的人。

“很難講,為了一個不確定的人和不確定的未來改變自己的想法,我也很懷疑自己的決定。”簡寧遠下車站在路邊,轉過身,看向那所大學正門牌匾上的題字。

“因為學妹?”李理隨著對方的視線看了一眼,立刻便明白了一切,“我記得你們還沒在一起吧。”

“嗯。”對方低下頭,擡腳將一顆石子踢向一邊,“但她說了,她之後要回南方。”

“那你呢,你有告訴過她你想待在北京嗎?”李理有點急,她將車子停在一邊,跳上人行道,圍著簡寧遠轉了半圈。

“提過,這也是我們還沒在一起的原因。”簡寧遠碾著腳下枯萎的落葉,良久又開口道:“小時候我在杭州姨媽家裏待過一個暑假。”

“我沒告訴她,其實我很難接受南方的天氣。”校門口學生進進出出,偶爾吵鬧。簡寧遠盯著腳尖,失魂落魄的。

“李理,我很糾結,這樣選到底對不對。”

李理很少見到對方遲疑不決的樣子,她知道盲目勸解並不可取,但對這件事,她立場鮮明。

“你說你不喜歡南方,想留在北京,想去X大或者留在本校。你已經為此付出了這麽多努力,為什麽要為了一個還沒確定關系的人全部放棄呢?想想比賽,拿獎已經十拿九穩。再想想績點,只要剩下的兩個學期保持現狀,你就能完成你的目標了。”她撐著一口氣說完,又盯住對方的眼睛。

“李理,”對方躲閃著她的目光,“如果是你呢,如果是黎涵呢?”

“那不一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有很多很多的回憶。”李理覺得簡寧遠真的走投無路了,“而且黎涵說過,我去哪裏,她就去哪裏。”

“你看,你也說了,你去哪裏她就去哪裏。”簡寧遠的眼睛突然變得溫柔而悲傷,“你是被縱容的那一個。”

李理呆住了,她知道對方的話有失偏頗,但新的念頭卻像野草一般滋生瘋長。她是被對方用心呵護的那個,她是被縱容的那個。只她一句話,黎涵帶著傷去了世錦賽,只她一句話,黎涵遠赴大洋彼岸獨自面對新的一切。

“簡寧遠,讓黎涵滑到下一屆冬奧會,是件很過分的事情嗎?”是她推著黎涵走,是她逼著黎涵做出了這一切嗎。她的腦袋裏已經裝不下簡寧遠的學妹和未來了。

“什麽?”這下輪到簡寧遠搞不清一切了,對方呆滯片刻,抿起嘴角,“這問題只有本人能回答。”

“至於我的事,你說得對,我再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