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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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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腫脹緩解得很好,那麽我們按照原定計劃,明早九點安排手術。”醫生在本子上記錄信息,末了,擡頭囑咐,“術前一晚禁水禁食,你們是運動員,都懂的吧。”

查房結束後醫生便離開了。李理又對著電腦敲了一會兒,總算是趕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作業。

病房時鐘指向九點,黎涵捂起嘴巴打了個哈欠,“時間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回去?”

“要不明天那兩堂課,我還是請假吧。”李理合上電腦,將攤在床角的資料收攏塞進包裏,“今晚我在這裏陪你。”

“不要。”對方撅著嘴巴拒絕,眼睛卻在輸液架上停了幾秒鐘,“反正會全麻,唰一下就過去了,你在外面幹等著,浪費時間。”

“既然你選擇了當學生,就還是好好上課吧。”對方又點了點她的腦門,“我知道你這裏很好用,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現在學的東西很麻煩。”

“好吧。”李理投降,將電腦也塞進包裏,站起身,背上包離開,“那我走了。”

李理走到病房門口,做賊心虛地向外探出腦袋,見沒人經過,又一溜煙兒躥了回來。她一把捧住黎涵的臉蛋,閉上眼睛,在對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走了,拜。”這一次她勾住背帶,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回學校,洗漱上床,同黎涵在微信上聊聊天,互相叮囑著早點休息。醒來後剛剛趕上早上十點的課,兩節大課連軸轉,結束後已經是下午三點。

“又去醫院?”簡寧遠把課本丟進帆布袋,“前隊友受傷要去,術後也要去,要不要再帶個什麽果籃,更有誠意一點?”

李理翻個白眼,將桌上的課本插進簡寧遠的袋子裏,“幫我帶回去放桌上,謝謝。”

“李理,你和前隊友到底什麽關系啊?”簡寧遠提起袋子,兩人一前一後從後門走出去。

“在談的關系。”趕課的學生們行色匆匆,李理靠著墻,踩著臺階快步向下。

“哦。啊?你說什麽?”簡寧遠很沒素質地擠到她身邊,搖晃著她的肩膀。被擠到一旁的學生狠狠白了兩人一眼,李理抱歉地笑笑。

兩人一路走到樓下的草坪前,壓抑許久的簡寧遠再次開口:“你說的談,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對方對了對手指,“就是談戀愛?”

“是。”李理憋著笑,惜字如金。

“李理,你可以啊!你倆裝得可真好!”簡寧遠伸手拍她,被她一下閃開,“黎涵在領獎臺上那個目中無人的眼神,還有你那一副神擋殺神的表情,針鋒相對的,我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她想說她們那時候沒在談,但她插不上話。

“我高中有個朋友一直說你倆不對勁,說什麽你們這種在她們同人圈子裏叫戰地玫瑰。人家真是眼光毒辣啊。”簡寧遠誇張地比個手勢。

“戰地玫瑰?”李理挑了挑眉毛。

“戰地玫瑰,就是粉絲大打出手,正主甜甜蜜蜜。”簡寧遠同她解釋。

“哦。”李理沒出息地笑了,“但我們又不對什麽粉絲負責。”

“確實。”她們走到了岔路口,簡寧遠要回宿舍,李理要去地鐵站,兩人揮手道別就此分道揚鑣。

三點鐘,黎涵應該早就下手術臺了,現在還沒發來信息,想必是麻藥藥效還沒過去。李理捏著手機,刷碼小跑進地鐵站。

推開房間門時,她正撞上黎涵手握鎮痛泵按鈕,弓著身子,胳膊顫抖。她走過去,扶住搖晃的輸液管,又握住黎涵冰冷的手。

“麻藥、剛過。”對方環住她的腰,蜷縮著身體,將腦袋貼在她小腹前,“好疼啊。”

對方服帖放在膝蓋上的手上紮著輸液針,手背慘白,血管清晰可見。她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好幾天,開刀的痛,只能靠鎮痛泵裏的液體來緩解。

她伸手揉對方的臉,她記得黎涵不太容易出汗,但現在對方臉上已經是汗津津的了。

“有好些嗎?”她看著對方逐漸恢覆平靜的身體,明白是鎮痛泵開始起效了。

“這賽季的大獎賽和四大洲算是全完蛋了。”黎涵卻一臉愁容地提起比賽的事。

“先別想了。”她有些心疼,伸手繞過對方的脖子,摸對方後頸,“黏糊糊的,難受嗎,要不要擦擦?”

“毛巾在那邊。”對方努努嘴,又指了指地面,“盆在床下,早上護工買的。”

李理接了開水,又用冷水將水兌成合適的溫度,將毛巾打濕又擰幹。

她站起身,在黎涵躲閃的眼神裏,一把按住對方的腦袋,“我知道你不想讓別人幫你,但我不是別人。”

她拿著毛巾擦黎涵的臉,一下一下,從額頭臉頰,從鼻尖到下巴。她能看清對方臉上細而短的絨毛,咕嚕咕嚕轉的眼珠,還有被熱氣貼得發紅的臉頰。

如果這裏不是醫院,如果黎涵沒有受傷,她應該會更加仔細地欣賞對方的神情吧。

“好了好了。”對方手忙腳亂地搶過她手中的毛巾,胡亂一抹,算是結束,“真的好了。”

她端著盆出去,腦子分成兩半,一半想著黎涵小貓般的窘迫樣,一半想著對方即將報廢掉的大半個賽季。

一定要好好恢覆趕上世錦賽,她想。回去之後要再看看青年組那群小女孩的具體生日,她又想。

回程時盆是空的,她一手拎著盆,一手捏著毛巾,剛走到門前,卻發現剛剛虛掩的門如今已經合上。

有人來了,醫生,還是白鶴姐?她將毛巾和盆換到同一只手,正準備按下門把手,卻聽見了意想不到的、讓她全身顫栗的聲音。

“有什麽好堅持的!早就叫你不要滑了不要滑了!奧運賽季滑完了退役好好上個大學以後找份工作不好嗎!”

“你很久沒管過我的死活了。”黎涵的聲音雖不大,卻滲著刺股寒意,“你早就沒資格管我了。”

“是,你十五歲之後我是沒管你了!但你摸著良心問問,我勸你的話,哪句不是為了你好!”女人尖銳的聲音穿透房門。

是黎涵的母親。

李理冷下臉,將東西放在地上。罵聲還在繼續,夾雜著黎涵被沖的斷斷續續的反抗。她將手壓在門把上,按到最底下,卻往後拉著,遲遲不敢進去。

她該以怎樣的身份面對黎涵的母親,又該以何種姿勢介入到這對母女的爭端之中。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她一定會站在黎涵身邊。

她吸一口氣,哐的一聲推開房門:“別吵了。”

她一腳將地上的盆踢到床邊,雙腳岔開,插著腰站在門前。她知道自己很慌,但聲音卻是不能被人看穿的:“這裏是病房,這裏不歡迎大吵大鬧的人。”

女人楞了一下,旋即勾起嘴角冷哼出聲:“我是她媽,你又是什麽身份。”

“真有問題,喊你們教練來。你一個小孩兒,還管不到我身上……”

“你夠了沒有。”黎涵的聲音冰冷到極致。李理向床上看去,對方低著頭,一拳砸在被子上,腰桿卻坐得筆直。

“從小到大,你罵我訓我,我都受著。不是因為我是受氣包,而是因為我知道就算你對我再怎麽差勁,你也是我媽,是我的啟蒙教練,你是想讓我滑出來的。

“從小到大我一度以為所有人的媽所有人的教練都是這樣,但直到長大些,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三歲起你把我帶上冰面,告訴我要我完成你的滑冰夢想。我聽了。我那麽努力訓練,只怕你對我失望,但你有看在過眼裏嗎?

“你只會說還不夠,還不夠好,每次每次都是這樣。我是個人,不是工具,我也有感情。

“後來我終於逃離你的掌控了,你卻因為那個男人的幾句話心生動搖,告訴我別滑了。

“別滑了,多麽滑稽,我的一切就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全部否定了。為我好,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我理解你的苦衷,我也知道你的難處。但你讓我痛苦,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我會滑下去,滑到我認為可以停下的那一天。”

黎涵擡起頭,眼神冷峻而尖銳。對方擡起紮著針的手,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她,“至於李理,你沒有資格對她說任何重話。”

“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還請你現在就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而我也沒有你這個母親。”

女人丟了魂魄般踩著虛浮的步子走了。李理關上門,一個箭步,將黎涵壓在床上。

兩人亂七八糟地哭,甚至她哭得比當事人還要大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哭聲終於吸引來值班的護士。

“哎呀你們倆,別哭啦!痛的話按一下鎮痛泵,你們這麽狼哭鬼嚎的,讓別的病人怎麽休息。”護士手忙腳亂地將李理從黎涵身上扒拉下來,“還有你,怎麽回事,患者是能隨便亂撲的嗎?”

連護士也沒能止住她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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