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我一直明白,我的出生本就沒有什麽意義。”夕陽餘暉映窗沿,黎涵的剪影落在被子上,“與愛無關,我只是兩個人不得已湊在一起的產物。”

病房裏暖氣很足,李理將外套脫掉收好,坐在黎涵床邊。對方將插著輸液針的手搭在她腿上,起身從背後抱住她,又用下巴蹭蹭她的肩膀。

“剛剛是不是有點被嚇到了。”耳邊是對方溫柔的聲音,搭在膝蓋上的手也被對方輕輕覆蓋住,“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我。”

如果黎涵指的是歇斯底裏,那其實並不是第一次。李理回握住對方的手,擺了擺腦袋:“和那沒關系,是你說的話。”

李理想,再幸福不過的她似乎沒有資格對黎涵說任何安慰的話:“我只是沒辦法與你感同身受,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才會顯得不那麽高高在上。”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告訴你真正的我是怎麽來的,又是什麽樣的。”她不解地回過頭,正對上黎涵惆悵的眼睛,“我是一個固執、麻煩、冷漠,而且不被偏愛的人。”

“你確實固執,但我不覺得你麻煩,也不覺得你冷漠。”李理下意識反駁,又將那只手攥得緊了些。

“你也不用總想著自己不被偏愛。”夕陽落在她臉上,她有些惱火:“有我愛你。”

橘黃暖光灑在她身上,賦予她愛和勇氣:“或許你覺得這不夠熱烈,但我愛你。”

嗡一聲,病房的燈自動亮起,白光照在她們頭頂,溫和如水。

“我想這就足夠了。”黎涵釋懷地笑,“我是在陰影下長大的人,太過熱烈的感情就像陽光,會將我灼傷,所以這樣就足夠了。”

“李理,我一直有些好奇,花樣滑冰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麽?”對方將話題引上另一條軌道。

“意味著獎牌與榮耀。”李理不假思索答道。她被自己的回答嚇了一跳,懷著蝕骨之痛而離開的冰面,如今被她概括成簡短幾個字。她想為自己辯解一句,話到嘴邊卻沒能出口。

她已然明白黎涵足夠堅強,但她仍覺得時間還沒到。

“你呢,對你而言,花樣滑冰意味著什麽?”她將問題拋了回去,等待著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花樣滑冰是我的世界,是我與真實世界抗衡的唯一武器。”黎涵下巴的觸感消失了。

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那我呢?”她揪著毛衣衣擺,低下腦袋。

“你是我為數不多的,在真實世界裏擁有的寶物。”對方的呼吸落在她耳根後,發癢,她躲了躲。

“不止。”她腦袋發燙,臉頰通紅。

“什麽?”那氣息又湊近了些。

“冰上那個世界,我也一直都在。”李理覺得這話暧昧如同二次告白。

“太陽要落山了。”她將話題岔開,又看了眼窗外,“但它還會升起來的。”

迎接她的是落在她右眼角的吻。她意識到黎涵很喜歡她眼角那顆痣。

出院時間定在周五,李理下了課便來接人。黎涵拄著拐,見她出現,孩子氣地把拐杖當做步槍,對著她腳下發出開槍時的奇怪叫聲。

“好了,別鬧了。”她拎起已經收拾完畢的大包小包,“趕快走吧,我昨晚才拿到鑰匙,搬進去還得收拾收拾。”

三天前李理決定在學校邊租套房子,兼顧學業,也兼顧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病患。她將提議告訴黎涵時,對方撓撓頭,反問她要怎麽和家裏交代。

“先瞞著。”李理不打算現在就將一切都說出去,她也有足夠的底氣,“房租用獎金支付,她們不會知道的。”

“學校旁邊的短租,很難找吧?”黎涵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後。

“還好。”她將背包甩在身後,打開叫車軟件。錢給夠了什麽都好說,她想起房東阿姨交鑰匙時爽快的神情。

房子確實離得很近,同她們學校最南邊的校區只隔了一條馬路。李理對此很是滿意,這意味著早晨的課,她甚至能比住宿舍還起得晚。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門便開了。李理將東西丟在空蕩蕩的沙發上,扶著黎涵進門。房子很新,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前一晚她已經將宿舍裏的備用床單和被子搬了過來,只要再添置些生活用品,就能滿足最基本的生活條件了。

“你看看想吃什麽,直接點外賣吧。”她將房間地址發給黎涵,拎著鑰匙向玄關走去,“我去拿點東西,很快回來。”

“記得點健康的。”她又囑咐一句。

她沖回宿舍,在室友們驚恐的眼神裏將雜七雜八的東西打包塞進行李箱裏,拉著箱子提裏哐啷就要走。

“你幹嘛去?退學?”簡寧遠看起來嚇得不輕,“不至於吧,實在不解氣,罵兩句任課老師差不多了,學歷還是挺重要的。”

“我搬出去住一段時間。”她拉開門,回頭安撫室友們受到驚嚇的心,“這個學位我還是要拿到手的。”

李理剛出樓門,手機屏幕上便彈出一條消息。

[簡寧遠:怎麽突然出去住,是我們有吵到你嗎?]

李理覺得簡寧遠對自己的吵鬧還算有點自知之明,但她並不覺得對方的聒噪。

同居。她敲下兩個字點擊發送。沒過兩秒屏幕上便出現一串感嘆號。

[簡寧遠:李理,你們玩好大!]

她嘆口氣,好奇簡寧遠滿腦子裝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李理:她媽的事你也知道。]

[李理:她一個人住不方便。]

[李理:我來回跑也不方便。]

[李理:少想些亂七八糟的。]

[簡寧遠:OK。]

[簡寧遠:那我就跟她們說你家裏有點事,免得她們以為你是因為對她們有意見才跑的。]

[李理:謝謝。]

李理熄滅屏幕,感嘆簡寧遠這人還是很靠譜的。

東西還差兩樣,她拖著箱子走進學校超市,在洗漱用品區域前駐足。兩支裝的牙刷,薄荷味牙膏,她將東西丟進購物籃,路過零食區時,又順手薅了兩包奶糖。

當李理再次回到接下來兩個月的新住所時,黎涵已經把外賣端上桌了。

“康覆期運動員的盛宴。”她看著一桌蛋白質和維生素點頭,“還挺聽話的。”

“乖。”她揉黎涵的腦袋,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肉麻。

但黎涵很享受,眨著眼睛遞給她一雙掰開的筷子。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變得更糟糕了。”黎涵埋頭扒拉著碗,一口菜一口飯,什麽也沒說。

“會好起來的。”她舉著筷子猶豫再三,從塑料袋裏掏出那包剛剛拆開的奶糖。

“喏,給你。”她將被兔子包裝紙裹著的糖果推到黎涵面前,“甜的。”

“你什麽時候從白鶴姐那裏出師了?”黎涵放下筷子接過糖,撕開糖紙就往嘴裏塞,“有些時候你真像她。”

“大概是因為她總是很可靠吧。”李理想起教練,又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對方似乎也才和現在的她一個年紀。

李理也想成為一個可靠的人,在現實裏,也在冰面上。

簡單收拾了廚餘垃圾,又把剛剛搬來的東西歸整一下,時間便過了十點。

李理搬了張凳子進浴室,催促黎涵趕緊擦拭身體上床休息。

“知道你肯定不樂意,我就不自討沒趣了。”李理自覺地關上浴室門,“但還是小心點。”

黎涵悶應一聲,緊接著傳來水聲,下雨一般淅淅瀝瀝。

李理記得黎涵洗澡總是很費時間,現在腳上有傷,只會更慢。她不打算浪費時間,於是搬出電腦,繼續做老馬布置的作業。

她對著電腦敲敲停停,一時沈迷其中,思緒跑得飛快。直到聽見黎涵叫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

“李理!”黎涵的聲音也是霧蒙蒙的。

她看了眼手機,才過去不到二十分鐘。

“怎麽了?”她停在浴室門外。毛玻璃被霧氣糊成一片,她什麽也看不到。

“李理,你能不能幫我洗頭發?”對方甕聲甕氣向她求助。

“好。”她的手停在門上,卻不知道能不能現在就推開,“現在能進去嗎?”

“進來吧。”對方的聲音很平靜。

她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黎涵裹著浴巾的背影,裸露的雙肩泛著點點紅色。一起比賽時,李理曾無數次看到這樣的光景,但這次不一樣了。

“把腦袋仰起來,右腿擡高點,架在那上面。”李理拿起花灑,扳開開關,水汽驟現,欲蓋彌彰。她的手在抖,於是花灑噴出的水流在瓷磚墻壁上繪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黎涵聽話照做。

流水打濕黎涵的長發,濕漉漉黏在額前,她伸手去撿,正對上對方發亮的眸子。

“把眼睛閉上。”她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連忙補上一句,“洗發水的泡泡可能會濺到眼睛裏。”

於是黎涵閉上了眼睛。

浸濕、揉搓、沖洗幹凈,再用幹毛巾吸去水分包好。黎涵得到了翻新,她卻付出了衣襟和褲子全部被打濕的代價。

“現在換我用浴室了,你先出去吹頭發。”她看著黎涵一言不發地拿起拐杖向外走去,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陰晴不定的怪人。

浴霸照下暖光,水從花灑裏噴下,她捂著臉,將自己藏進水下。

她擡指觸摸眼角那顆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