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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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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世界

李理拽了拽口罩,卻擋不住消毒水的味道侵蝕入鼻腔。她跟著路標指示,一路走進骨科病房的走廊。

她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最後一條信息來自白鶴。

[白鶴:X光拍完後開了CT,住院沒跑了。你過來後,直接去骨科病房等。]

李理發條消息,告訴對方自己已經到了。她等了好幾分鐘,白鶴才回她。

[白鶴:會診剛結束,右腳踝關節外踝骨折,軟組織有腫脹,手術安排在下周一早上。]

[白鶴:我們現在就過去,你等一下。]

踝關節外踝骨折,她盯著這幾個字出神。藏在口袋裏的右手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她抽出手,一張紙書簽飄落在地。她彎腰去撿,擡手時,發現食指指節外側被劃開一道細小的縫,留一道紅痕,微微滲著血跡。

電梯發出叮當響聲,她來不及細看自己的手,擡起腦袋向另一側轉去。電梯門開,白鶴推著輪椅緩緩走出。

輪椅上的人很是狼狽,淩亂披散的頭發,不知從哪裏臨時翻出的寬大外套,還有最引人註目的,被白色夾板包裹著,又用繃帶纏繞固定住的繃直的右腿。

李理的目光停留在對方壓在腳踝上的冰袋上,冰水順著繃帶滲下,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透明卻觸目驚心。

她迎著那兩人走去,繞過輪椅上直勾勾盯著她看的人,從白鶴手中接過輪椅推柄。

“我來吧。”這一句是對白鶴說的。

“還疼嗎?”這一句是對黎涵說的。

“已經打了止痛針了。”對方告訴她過程,卻沒說結果。

李理沒再講話,只是握緊推柄,緊緊跟在護士身後。進房間,將輪椅靠在床邊。她正打算扶著黎涵坐上床,卻被對方推開了胳膊。她看著對方一言不發地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將自己挪到床上。

李理知道黎涵一向要強。三年前那次骨折,對方報廢掉小半個賽季,卻仍在賽季結束的世青賽上取得第二名的成績。但這一次,當她再次看向對方倔強的眼睛時,只感到鈍刀割肉般的絕望。

為什麽神明會再一次將這樣的傷痛降臨在黎涵身上呢?一定要這樣傷痕累累才肯罷休嗎?

她背過臉去,或許是不忍再看見對方的臉,又或許是為了藏起眼眶裏搖搖欲墜的淚珠。她又朝上看了看,白光刺眼,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滑。

白鶴後她幾步進來,手裏拿著厚厚一疊病歷、小票與檢查單。教練同她對視,沒過幾秒又對著她開口:“李理,你出來一下,有事和你講。”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病房,白鶴替她帶上門,將她拉到更遠處的走廊。她靠著墻壁,身體漸漸向下滑落,雙膝彎曲著,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現在她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哭出來了,但她沒有力氣,就連哭出聲來也做不到。

“李理,黎涵的情況你也知道。她媽我聯系不上,也不是特別想去聯系。你覺得以你們現在的關系,我能把你當作她的親人嗎?”白鶴的聲音冷靜得嚇人。

李理怔了怔,她沒想到白鶴會如此開門見山地問她。這責任太過沈重,似乎從此往後對方的一切都要與她捆綁,不單是職業生涯,還有整個人生。她摸摸食指外側的傷口,已經沒再出血了。她想她可以,但她不確定她真的準備好了。

“李理,仔細想想。”白鶴蹲下身子揉她的腦袋,“你可以拒絕,總會有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她止住哭泣,擡起腦袋,只看見白鶴那雙眼睛似乎有些空洞。

“也許黎涵自己能挺過來呢。”教練勾了勾嘴角,但沒過幾秒笑容便被沖淡了。

李理知道,白鶴也沒有別的辦法。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又用袖子擦擦臉上的眼淚,吸一口鼻子,橫下心,接過這沈甸甸的一切:“我可以。”

“無論是什麽,都可以告訴我。”她靠著墻壁,一點一點直起身子。腿很酸,心臟跳得很快,眼角很澀,但她站起來了。

“李理,黎涵即便是恢覆了,也不大可能再撿回四周跳了。”白鶴捏著病例的手垂向身側,似乎放下了什麽重擔,“這次傷的是右腳,具體恢覆還得看後續,但按照歷史經驗,這個年齡,很難。”

她當然知道這很難。趕過來的路上,她腦海裏浮現出無數個因傷退役的花滑選手的名字,但她不想把黎涵同她們聯系起來。黎涵只是受了傷,後續恢覆如何還未可知。除了黎涵自己,沒有人能給她們判死刑。

“我們暫且不考慮最壞的可能性。”

李理知道白鶴指的是直接因傷退役。

“今天早上黎涵跟我講,她想滑到下一屆冬奧會。雖說還有兩年多時間,變數很大,但目前來看,國內那幾位下屆冬奧會的適齡選手,高級三三都跳得很穩定。唯一的問題是,她們沒一個能下賽季升組,去世錦賽掙奧運會名額。”白鶴一鼓作氣將所有的鋪墊說完,“李理,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她知道對方在說什麽,那是她逃避的、忽略的現實,也是促使著黎涵不間斷練習四周跳的現實。

“我知道。”李理捏緊衣角,“如果黎涵堅持到明年世錦賽,就算掙到了名額,能去奧運會的也不一定是她。”

是並不公平,但卻殘酷的現實。

“李理,你覺得,即便如此,她也想要繼續嗎?”

有人推著輪椅從旁邊經過,白鶴閃過身體,同她站在一排。她們靠著同一面墻,低下腦袋。輪椅滾過瓷磚地面,留下一道痕跡,保潔人員正巧路過,甩開拖把將臟印跡抹開。地面翻新,水光鋥亮,一瞬間李理幻視起剛清完冰的冰面。

她又想起黎涵像落水小狗一樣躲在她懷裏低聲嗚咽的樣子,那人說自己除了滑冰什麽也沒有。

“我不知道。”李理將揉皺的衣角抹平,“我也不能替她做出選擇。我想聽聽她的意見。”

“好吧。或許等到手術之後,或許等到她能再一次上冰。”白鶴攤攤手臂,“你先進去看看她吧。”

李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把病號兼自己的女朋友獨自一人留在病房裏長達二十分鐘之久,她後知後覺往回跑,推開門,正撞見黎涵滑稽地抹著眼淚。

黎涵完好的腿壓在被子下,受傷的腿探出床來,腳上套著厚厚一層棉襪,十分臃腫。對方一手捏著被角,一手攥成拳頭在眼睛上揉啊揉,淚水糊滿眼睛,又眨巴著眼睛皺起眉頭。

“你們都不要我了!”黎涵委屈巴巴地朝她喊,“你們都丟下我跑了!”

這是場海上風暴,她們不約而同地將黎涵留在看起來最安靜的風暴眼中央,卻忽略了即便如此,對方也能感受到風暴掀起的驚濤駭浪。

一切都與黎涵有關,她們卻過分默契地將主角排斥在外。一想到此處,李理不禁覺得自己和白鶴都有些失格。

她大步上前,將黎涵的腦袋抱在身前,一邊溫柔撫摸,一邊又哄又道著歉:“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丟下你,更沒有不要你了。”

本就淩亂的頭發在她的蹂躪下更亂成一團,黎涵對此並不滿意,小孩兒一般哭鬧著要她給自己編辮子:“要編成兩條麻花辮,從這裏編。”對方雙手指著脖子後面兩個位置,“這樣等會兒躺下了不會壓到,不會硌人也不會疼。”

“好,你說什麽樣就什麽樣。”她坐在床邊,順著黎涵的心意將頭發分成對稱的兩半。沒有梳子,她便用五根手指當作梳子,一下一下理著對方的頭發。她的動作時輕時重,編出的辮子也時緊時松。但黎涵沒同她找茬,只是安靜坐著,像個任人擺布的換裝娃娃。

“剛剛白鶴姐和你說什麽了?”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的手抖了抖,一不註意又將辮子扯緊了些,她斟酌著詞句,想著究竟哪些是能說給黎涵聽的:“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騙人,白鶴根本沒說過這句話。她在心中暗罵,但又不得不接受自己開了個很壞的頭。

“她問我,”她拿起皮筋在辮子的尾部紮了個圈,“她問我能把我當作你的親人嗎?”

她若無其事地挑起黎涵剩下那半邊頭發:“意思是問我能不能照顧你,能不能做你的主。”

她聽見對方咽了口唾沫,但嗆到了,又開始幹咳:“你回答什麽?”

“能。”她開始梳那束頭發,又不太確定地補上一句,“我想應該能吧,你說呢?”

“我想也是。”對方的聲音沒那麽悶了,“所以呢,就這些嗎?”

“她還問我一件事,但我並不確定。”李理想這是遲早要說的事,與其拖到最後,不如現在開口:“她問我,如果你在下屆世錦賽上掙到了名額,自己卻沒能去成奧運會,還會堅持下去嗎?”

“李理,為什麽會不確定呢?”對方轉過腦袋,編到一半的頭發從她指縫間溜走。

“難道你忘了嗎,我們也是這麽拿到奧運名額的。”對方眼裏閃著幽幽的光。

她半張著嘴,兩只手僵在空中。

“第一次站在國際賽場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花樣滑冰的世界是殘酷的。”黎涵輕輕接住她停在半空中的兩只手。

“李理,我是在接受這一切的前提下,才同你訂下新的約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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