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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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你不是說明天才到?”接通電話時,李理窩在被窩裏,迷迷糊糊點開日歷確認日期。

“前兩天我收到短信,明天到的航班取消了,我就買了提前一天。”黎涵聲音裏帶著舟車勞頓的疲憊。

“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欣喜的瞬間,李理心裏蔓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她有些措手不及。

“提前告訴你了,你會來機場接我嗎?”黎涵玩味的語氣和機場嘈雜廣播聲混在一起。

“嗯……可能吧。”李理抱著被子,絞著亂糟糟的發尾。

一陣沈默,緊接著是一聲:“真可惜。”

“我打算先回去補個覺。”黎涵說著自己的計劃:“晚上,要出門嗎?”

“好。”李理一口應下,“去哪裏?”

“沒想好。”黎涵頓了頓。李理聽見重物落地的沈悶響聲,而後是電話那頭一聲輕嘆,“好沈。我先掛了,晚點和你講。”

李理攥著手機,又將自己塞回空調被裏,她拿起空調遙控器,將溫度調高兩度。

我想去酒吧。

你去嗎?

沒過幾分鐘,李理收到黎涵的信息。她對著酒吧兩個字陷入沈思,拜青春傷痛文學所賜,她對這種地方沒什麽好印象。

原來黎涵會去酒吧。她想著,在輸入框敲下幾個字。

你之前去過?

沒。

想去。

不敢。

陪我。

屏幕左側迅速彈出幾個短詞。

李理仿佛看到黎涵一手拉箱子一手敲手機的狼狽模樣。她用被子蓋住腦袋,想了想,又敲出幾個字。

有想好具體去哪一家嗎?

沒有哎。

好困。

不想查。

你是北京土著。

你幫我看看。

要那種有駐唱歌手的。

其它都行。

李理覺得黎涵的要求簡單到令人意外。她大概明白對方想要的是什麽了。

包在我身上,晚上見。

醒了記得發消息。

她敲下最後幾個字,劃出聊天框,將手機丟到一邊。

“小椿過來。”掛在貓爬架上的小貓懶洋洋搖搖尾巴,優雅跳了過來。

李理將臉埋進小貓背上裏。黎涵的要求,她自有想法。

老街上熙熙攘攘,李理站在石墩前,啃一塊從路邊小超市買的癟面包。地鐵坐到一半,她問黎涵想吃點什麽時,對方居然回覆她醒來後已經對付過了。她看著被自己啃的亂七八糟的面包,更委屈了。

“已經過七點了,過飯點了哎。”黎涵陪著笑臉湊上來,賣力討好她。

“可你約的是七點。對酒吧來說七點太早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呀。”李理嘆一口氣,將最後一口面包塞進嘴裏。

黎涵顯然是不知道的,她很快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這兒也挺好的,有片湖,岸邊還有很多店,看起來都很有意思。我們可以先逛逛。”

“這兒不過就是個……”不過腦的話脫口而出,李理強行把後半句話咽回嗓子。她本想說這湖根本稱不上湖,但看到黎涵眼下的青灰,便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時差還沒倒過來嗎?”她想起她也曾受過的苦,那些跨越時區的、漫長難熬的長途飛行。

“差不多吧。”黎涵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她瞇著眼,伸手指向遠處那座船塢,“這裏還能劃船。”

李理花很久才弄懂黎涵,提起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對方總會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從小就是這樣嗎?是因為即便提出要求,也不會被滿足嗎?

她拽著黎涵衣角,徑直向售票處走去。

“我想租一條電動船。”李理掏出手機掃付款碼。

“電動船呀。”售票員敲敲桌子,同房間裏面的人交談幾句,又轉過腦袋,“今天租電動船的人太多了,前面排了十幾組人,現在截止放號了。”

“不過還有腳踏船,不用排隊,你們考慮一下嗎?”

“也行。”李理沒挑剔,掃了碼拿了小票,跟著工作人員去了碼頭。

小船只有兩排位置,前排兩個位置的人負責掌舵和蹬船。她們一左一右坐著,中間隔兩根操作桿。

“前面這根桿控制左右方向,後面這根控制前進後退。”工作人員教她們分辨兩根桿的作用,又看了看表,提醒她們註意時間。

船一離岸,黎涵便興奮地踩著腳蹬。李理控制著方向,船向湖心駛去。天色漸晚,光線黯淡,湖水墨藍。大批游船朝著碼頭方向開來,她們繞蜿蜒曲線,逆流而上。

“已經快到湖中心了,要換我來踩腳踏板嗎?”李理不知黎涵從哪兒來那麽多使不完的力氣。

“時間過去多久了?”黎涵停下腳下動作。

“十二分鐘。”李理看了眼屏幕。

“我們在這兒漂一會兒吧。”黎涵靠在座位上,大大咧咧地攤開身子,很沒素質地將一條腿搭上船沿。

船邊水面上的漂浮物起起沈沈,李理看得頭暈,索性閉上雙眼。蟬鳴四起,夏夜的風帶著些許燥意,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她在北京度過許多個夏天,這不過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次。

但這個夏天又有些不同。

“李理,你最喜歡的歌是什麽?”黎涵聲音從耳畔傳來。

她不假思索地張嘴:“四季組曲。”

“我的意思是那種可以唱的流行樂。”

“我不會唱歌。”她答非所問。睜開眼睛,黎涵還維持著剛剛的姿勢。只是此刻她一手舉著手機,屏幕散發的光照在腿上。

黎涵掏出纏成一團的耳機線,對著光,耐心將它解開。李理已經很久沒見過有人用有線耳機了。

“一起聽嗎?”黎涵將耳機分她一半。

李理一直覺得音樂口味是很私人的東西,她將全部的歌單都設置為私密,即便她的賬號上一個粉絲也沒有。

她接過黎涵遞來的耳機,小心翼翼塞進右耳。她聽不懂俄語歌,只能通過歌曲舒緩深沈的節奏猜測它大概是什麽類型。她沒問,黎涵也沒主動講。

指尖隨著音樂,有一下沒一下叩著船身。李理擡起頭,月光被船篷遮擋,眼前黑乎乎一片。她又看向黎涵,少女仰著頭,瞇著眼,跟著耳機中的音樂輕哼。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李理捕捉到黎涵幾近於無的呢喃。

這樣,到底是怎樣呢?李理不喜歡停滯不前的人生,卻本能留戀過去發生的一切。

等她們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時,風已經將小船帶向湖心島。船身突然一頓,她們撞進防護網。

“換個方向試試。”黎涵不緊不慢地按下音樂暫停鍵。

李理擡手握操縱桿,卻摸到一只柔軟的手。她看向黎涵,黎涵也看向她。

四目相對,她連忙擡起手,低下腦袋。

身下響起嘩啦聲,槳板掀起水花,推著小船離開湖心島。

“李理,謝謝你陪我。”

月亮沈入水面,李理無聲嘆息。她覺得今天的黎涵太沈默了。

“走吧,去你的酒吧。”

坐在吧臺前,將花裏胡哨酒杯裏的酒喝掉一半時,李理仍覺得自己漂在湖面上,搖搖晃晃。

“你知道自己點的是什麽嗎?”黎涵指著她手中酒杯。

李理將杯子湊到嘴邊,輕抿一口,苦澀更重一分。她搖搖頭,示意自己對此沒有任何了解:“我點它只是因為它名字好聽。”

“可你真的喜歡它嗎?”

李理覺得黎涵管得有點寬了,這只是杯酒,何必這麽在意。

“不喜歡,但不討厭。”她又抿一口,仿佛是在證明什麽。

“你總是這樣,對什麽都無所謂。”

燈光昏暗,小舞臺上駐唱歌手正彈著吉他。李理聽過這首歌,熟悉的調子裏,腦子轉得更慢了。

“有所謂的,對你。”李理下意識反駁。酒精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影響神志,她又補上一句:“對你,對白鶴姐。”

欲蓋彌彰。

黎涵起身去衛生間,留李理一人坐著,眼神迷離。她意識到今天的自己和黎涵,都有些反常。

手機發出連續幾聲嗡嗡震動,弄得李理心煩意亂,她想把手機翻個身,才發現那手機根本不屬於自己。

是黎涵的手機。

屏幕亮著,停留在微信界面。她在綴著一串紅點的未讀消息框裏看到自己的名字。

手比腦子先一步反應,她直接戳進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一長串文字。

唉,李理這組圖在卡裏躺了三四個月了,實在沒心情修。既然你要,就直接原圖發給你吧。我也很難受,畢竟是關註了這麽多年,從小看到大的選手,就這麽退役了。不過這是選手本人的選擇,我們這些旁觀者沒資格幹涉。如果你方便,代替我祝她未來璀璨,人生幸福吧。

李理瞪大眼睛,顫抖著手,劃著屏幕。

幾十條消息全是她的照片。即便背景虛化,她也輕而易舉認出這是世錦賽現場。像是剛剛結痂的傷口被鈍刀切開,她感覺到疼。

“李理?”她回過頭,只見黎涵整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紅,“你在看什麽?”

李理借著酒勁,將手機懟到黎涵面前。

“這是什麽?”李理質問道。

“你看到了。”黎涵面如死灰,她僵在那兒,隔了好久才開口說話:“是X,拍花滑很出名的那位,你知道的。”

“照片是我向她要的。”黎涵幹脆承認。

“你為什麽……”李理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開口,又該用何種情緒。她亂成了黎涵手中卷成一團的耳機線。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這場比賽的照片,這是你的傷心事。”黎涵垂下腦袋,卻站得筆直,“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出現在賽場上,我只是想,記住那一天而已。”

“你要走,我抓不住你。我只是想留下些什麽。”黎涵擡起頭,向前邁了一步,“李理,我對你……”

話未說完,李理搶先一步按住黎涵的嘴唇。

“噓——”她用指腹在黎涵滾燙的嘴唇上蹭了蹭。

“黎涵,你喝多了。”

“你是選手,你還站在冰上。”

“別亂說話。”

她看見黎涵眼中那點光溺水般下沈散去。

胸口隱隱作痛,但她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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