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陣雨

關燈
陣雨

李理不知自己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把黎涵拖出酒吧的。

盛夏的雨說來就來,還沒走幾步路,兩人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你家在哪?”李理攙扶著黎涵,搖晃著對方軟塌塌的身體。她們都濕漉漉的,她貼著黎涵的腰,對方腰間的溫度將衣服捂熱,又傳到她手臂上。

“我的家在東北。”黎涵拖長尾調,仿佛下一秒就要唱出來了。

她嘆口氣,摸出手機,擦擦屏幕上大片水霧,打開旅游軟件搜索附近的酒店。她挑了家看起來還行的,直接下單。

去往離她們最近的非禁停區要繞小半個湖,她認命一般將對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冒著大雨負重前行。頭發已經濕透了,水滴順著鬢角滑過臉頰,又順著下顎線條流進領口,沒幾分鐘,衣服便黏糊糊貼在身上。這感覺太難受了,她深吸一口氣,卻把自己嗆得直咳嗽。

“黎涵,我說你能不能爭點氣……”李理嘀咕著。對方好像真聽進去了,立馬將重心從她身上挪開。

肩上一松,李理加快腳步。

直到坐上出租車,她才有時間給家裏發條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和黎涵在外面住。

出租車裏又悶又潮,黎涵趴在她腿上,酒精味撲面而來,填滿整個車廂。黎涵挪了挪身子,露出半張臉,她本能逃避她的面孔,馬上擡頭向前看去。

李理察覺到後視鏡裏傳來一道視線,她盯著鏡子,對上了司機的目光。她在她眼裏捕捉到長輩般的關懷。

“我朋友,她喝多了。”李理指了指黎涵,又帶著些不確定補上一句:“她好像失戀了。”

“失戀失戀,多大的小孩,為了個人要死要活。”司機阿姨在紅燈前踩下剎車,撥動轉向燈,絮絮叨叨著,“你怎麽不攔一下你這朋友,濫飲傷身啊。”

李理沒接話,因為這罪魁禍首好像就是她自己。她察覺到黎涵手指動了兩下,正巧搭在她小腿肚上,指腹摩挲,畫一個又一個圓圈。

她到底醉沒醉?李理一把掐住黎涵的手腕,這手總算是消停了。

“現在的小孩,真是,我家那姑娘……”話被後車鳴笛聲打斷,阿姨換檔起步,向左轉彎。

她們被放在酒店大廳外,李理扯起黎涵,對方看起來沒那麽暈了,只是閉著眼睛捂住腦袋。

前臺沒為難她們,登記完證件就把卡遞給李理。

進電梯、刷卡、開門、插卡開燈,然後把黎涵一把丟在床上,李理整串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唔……”黎涵整張臉撞進被子裏,發出輕哼,“好過分,摔疼了。”

李理瞥一眼黎涵,又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翻起一個白眼。好臟好狼狽。

她抱著衣櫃裏翻出的浴袍,赤腳走進淋浴間,一刻也不能忍受地將全身衣物扒掉,丟在一邊。

熱水打濕頭頂,又暖熱身子,暖流洗去酒精殘留和整身疲倦,暈沈沈的大腦恢覆清明。

黎涵。

一想到這個名字,李理心中五味雜陳。喜歡嗎?是喜歡的吧。但無論如何,這不是個好的開始。尚未痊愈的傷口、即將開始的新賽季、未蔔的前途與人生,還有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未曾言說的過往。

她想起白鶴的話。想抓住些什麽的,到底是誰呢?

李理擦幹身體,系上浴袍,推開淋浴間的門。

霧氣散去,黎涵身影朦朦朧朧浮現。她像所有醉酒後的人一樣,趴在洗手臺前,不住地幹嘔著。

“你清醒了。”李理緊了緊浴袍腰帶,歪著腦袋,用毛巾擦頭發。她不緊不慢走到黎涵身後,身影出現在鏡子裏時,黎涵猛然擡起腦袋。

“李理,別走。”那雙眼睛盯著她,眼皮紅彤彤的,眼裏是密密麻麻的血絲。

“我不會走,我被北京的學校錄取了。”李理記得黎涵說過的話。錄取通知短信發到手機上的那天,她猶豫再三,才決定當面告訴她。這段時間她偶爾煎熬,但一想到黎涵會開心會笑,便覺得再等等也無所謂。

“我是說,現在,別丟下我。”黎涵轉過身,可憐兮兮地哀求她。

“我沒打算走,這是我開的房間。”李理被對方渾身酒氣熏地皺起眉頭,“把衣服脫掉。”

“什麽?”黎涵退後一步,撞在洗手臺邊緣。

“進去洗澡,把衣服脫掉,我拿去洗衣房。”李理滑開淋浴間的推拉門,示意對方別想多了。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味道嗎?”李理裝模作樣捏住鼻子,“醪糟味兒的。”

黎涵閃進淋浴間。一陣窸窣響聲後,推拉門拉開一條小縫,一只托著衣物的手從中鉆出來。李理接過衣服,那只胳膊便像小貓尾巴一樣甩了甩,迅速縮了回去。

出門,進電梯,出電梯,推開洗衣房門。

李理將兩人的臟衣服一股腦塞進洗衣機,又丟一顆洗衣凝珠進去。機器放水,嘩啦作響。她坐在一旁,盯著旋轉滾筒裏上下飛舞的泡沫。

洗衣房沒有外窗,但李理知道深夜已至。燈光是暖黃色調的,一只小蟲朝著燈罩撞去。機器轟鳴聲中,李理想起飛蛾撲火,如今沒有火,只有看似觸手可及卻虛無縹緲的光。

李理不相信光,她只信自己。可現在她發現,把自己作為信仰是再天真不過的想法。這世界上有太多東西讓她無能為力了。

回不去的賽場,還有黎涵。

作為冰上雙星的她們曾謹慎維系著洛希極限,如今她作為星的使命已經湮滅,不能任由自己的引力拉著黎涵分崩離析。

有些話,不能說,也不必說。

洗衣機程序結束的滴滴聲將李理喚回現實,她將衣服從洗衣機換到烘幹機裏,走上回房間的路。太晚了,她不打算繼續等下去。

她沒帶卡,只好敲敲門。急促腳步聲隔著房門傳來,門一打開,黎涵濕漉漉地出現了。

“你回來了。”黎涵眼睛亮亮的。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李理向前一步,黎涵便後退一步,沒幾秒鐘,她們就站在房間中央。

“我喝多了,我不該喝那麽多的。”黎涵轉了轉眼珠子,斜著眼躲過李理的目光,“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好。”李理動動嘴角。

她們演技拙劣地全情投入一場戲,目的是向彼此證明自己仍有資格待在對方身旁。一成不變的關系,最為穩固。

“休息吧。”李理爬上床,鉆進被子。

床寬一米八,她們一人躺一側,背對著背,懷揣心事。燈滅了,中央空調出風口泛著紅光,冷氣很足,李理將暴露在外的胳膊收進被子裏。

“選拔賽就要開始了。”黑暗中,黎涵突然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新賽季就要開始了。”

“你會去看嗎,在杭州?”黎涵聲音很輕,像細密水珠般從被子裏滲出來。

“那天是報道日,我沒法去。”李理記得那個日期,她聽見空調低鳴,聽見黎涵隱約微弱的呼吸,“但我會看直播的。”

“嗯。”黎涵軟綿綿地回答。

“那些照片,能發給我一份嗎?”李理攥緊拳頭,食指內側傳來針刺感,她摸索檢查著自己的手指,才發現拇指一側的指甲裂出一根倒刺。

“你想要嗎?”她聽見沙沙聲,身上的被子被拽緊,又松下來。

“你真的想要嗎?”聲音的主人更靠近了些。

“我不一定會看。”李理一使勁,將倒刺連根拔起。拇指一陣刺痛,她把新添的傷口含進嘴裏,舌尖蔓起鐵銹腥氣。

“還是算了。”她含糊不清地就此作罷。要來有什麽用呢,她不清楚。

“我先幫你存好,等哪一天你真想要了,我再發給你。”

一覺天明。

醒來時,李理感覺自己被人從後抱住。不屬於她的胳膊將她禁錮,細瘦卻有力。

她閉上眼睛。兩顆心臟跳動著,輕輕重重的,時而重疊。她又陷入了夢境。

她蒙著眼睛,同一個人接吻。熟悉的氣味,熟悉的聲音,蒙面絲帶揭下後,是張熟悉的面孔。

“你不該看的。”那聲音從遠方傳來,帶著溫柔而無法抗拒的笑意。

她伸手去抓,只徒勞看著那只手從指縫間滑落。

夢醒時分,背後溫暖消失了,李理翻個身,見一道背影站在窗邊。

天光大亮,朝陽初升。

“你醒了?”黎涵逆光轉身,半面臉藏在陰影裏,“你餓了嗎?”

李理搖搖頭,她覺得自己有些口幹舌燥。她跳下床,從小冰箱裏取一瓶水,擰開瓶蓋,將冰水倒入口中。

“什麽時候走?”黎涵已經換上了洗幹凈的衣服,她看見自己的衣物已經堆在床腳。

“機票還沒訂,晚一些吧。選拔賽,名額基本是內定了的。”黎涵誤會了她的意思。

“好。”李理裹著被子起身,只覺得全身酸痛。她掙紮著爬向床腳,將自己的衣服揀回被子裏,蒙起腦袋穿衣服。

她們穿戴整齊洗漱完畢,站在全身鏡前,整理頭發。李理才剪過頭發,發尾堪堪沒過肩胛骨。

“你暫時沒法編長辮子了。”黎涵撩起李理垂在耳邊的頭發,言語間流露出些許惆悵。

“頭發是會再長出來的。”李理不懂這人怎麽突然變得多愁善感了。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會嗎?”

“會嗎?”李理從身後抱住黎涵。洗衣凝珠的香氣很淡,但她們身上相同的味道像一場不會結束的雨。

“別離開我。”黎涵十指緊扣她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著白。

李理怔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