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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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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歌

飛機落地羽田國際機場。

黎涵向李理要了支筆,趁飛機還在滑行,在入境單上快速勾畫著。

“又沒填電子申報啊。”李理嘆了口氣,從隨身背包裏翻出機票,放在黎涵面前。

機場人很多,排隊入關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白鶴帶著兩人走完流程到達行李轉盤時,箱子已經出來了。

“這個賽季最後一場比賽了,加加油,結束了帶你們吃頓好的。”白鶴向兩人承諾。

本屆世錦賽在日本東京舉辦,兩人也曾來這裏參加過青年組大獎賽,對這個國家並不陌生。

酒店訂在距比賽場館幾站路遠的地方,和機場有些距離,日本鐵道交通覆雜,她們又都拎著箱子,白鶴大手一揮,帶著李理和黎涵直奔出租車點。

“三位,謝謝。”報完人數,又和說著蹩腳英語的司機確認了酒店地址,白鶴坐在副駕位置上,閉目養神。

“司機的英語,你能聽懂嗎?”黎涵戳了戳李理的胳膊,兩人在後排嘀咕起來。

“還行吧,他也沒說幾句話。”李理無奈地看了看黎涵,“日本人的英語嘛,就那麽回事。”

黎涵笑著倒進李理懷裏,伸手抹掉李理嘴角那顆面包屑。

到達酒店時剛過三點,三人快速辦理入住,回到各自房間休息。李理自然和黎涵住一間,十幾平的小屋子,連同時攤開兩個行李箱的地方都沒有。不過不用倒時差是件幸運的事,李理對這一切都還算滿意。

“短節目合樂訓練安排在明天,具體時間今晚會出。”李理看了一眼白鶴發在三人群聊裏的消息,“白鶴姐問我們今天要不要去冰場提前看看。”

“去。”黎涵在這件事上一點不馬虎,“換身衣服就走。”

兩人一拍即合,黎涵先換衣服,李理去隔壁敲門。

白鶴開門時還舉著電話,通話外放,李理能清楚聽到對面的人在說什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別操心了。比賽結束後我就把合同拿給她們看,盡量回國就簽。”白鶴看起來有些無奈,嘴角卻掛著笑意,語氣耐心柔和,“李理來找我了,先掛了,晚上再打給你。”

“白鶴姐,和誰打電話呀?”李理心情不錯,破天荒打探起教練的私事。

“司氏的老板。”白鶴臉上脹起一陣不自然的緋紅,“說你們代言的事情。”

“看起來白鶴姐和人家關系不錯。”李理沒再八卦,話鋒一轉說滑冰的事,“現在可以入場上冰嗎,黎涵在換衣服了。”

“行,走,你也去換衣服,五分鐘後樓下見面。”白鶴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只帶冰鞋和證件就行,我們坐電車過去。”

冰場已經是清場狀態,憑借著證件,三人進入場館。李理和黎涵匆匆換上了冰鞋,兩人輕車熟路,在空曠的冰面上熱身,熟悉場館上空情況。陸陸續續來了些其它選手,大都是眼熟的面孔,大家分散在冰面上,只聽見一聲聲刀刃與冰面撞擊的輕響。

熱身結束,李理壓步掠過半場冰面,一個轉身,在冰場一角擡腿躍起。

抱胸、旋轉、伸展雙臂、落冰、滑出。

阿克塞爾是她最忠實的夥伴。

薩霍夫和後外點冰兩種四周跳也還算順利。李理試了幾次,自我感覺良好。

她又開始練習她最討厭的勾手,黎涵突然出現在她身旁,幾乎和她共用一條起跳路線。她不動聲色地同黎涵拉開些距離。

兩人同時起跳,李理先落地,黎涵比她多轉一圈。

黎涵的勾手四周跳無疑是完美的,起跳時用刃清晰,落冰時滑出流暢。從小到大,黎涵的勾手跳都比李理標準。

李理決定先休息一會兒,她向場外白鶴站立的方向滑去,靠在擋板上,從白鶴手中接過水瓶。

“狀態不錯。”白鶴簡短評價,又指出李理的問題,“勾手起跳時註意用刃,盡量壓一壓,別那麽明顯。”

“哎。”李理狠狠擰開瓶蓋,塑料瓶在她手中劈啪作響,“有時候我是真羨慕黎涵,多麽漂亮的外刃起跳。”

“你這是在怪我沒給你打好基礎?”白鶴敲敲李理的腦袋,語氣卻十分寵溺。

“哪有。”李理癟癟嘴,“不過白鶴姐,你當年的比賽視頻我也看過,你那用刃,還不如我呢。”

還沒說幾句,黎涵也向場邊滑來了。少女將額前碎發別在耳後,微微彎下腰,捶打著大腿上的肌肉。

“喝水?”白鶴又遞上一瓶水。

“白鶴姐,短節目,能不能把連跳第二跳換成結環?”黎涵擺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喝水。

“3Lz3Lo?我還是反對,太激進了。分數沒高多少。對第一跳落冰的要求可高多了。”白鶴看起來不太高興,“明年的世錦名額都押在你們倆身上,你們也不想掉出自由滑吧。”

“我覺得吧,黎涵你想跳就跳。”李理伸手,將礦泉水瓶子墩在白鶴和黎涵中間的擋板上,“大不了明年繼續只有兩個名額。”

“李理你是不是叛逆期到了,怎麽話這麽多?”白鶴嗔怒,李理連忙蹬一腳冰,逃得遠遠的。

“你真的覺得我能跳嗎?”黎涵追上來時,李理正在練接續步伐。

李理撕下黏在耳機上的膠帶,摘下耳機,慎重開口:“我覺得你應該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如果你跳了,我由衷希望你能完美落冰。”

李理伸開雙臂,繞著黎涵轉了半圈,又是一個壓步,向遠方滑去。

她們分散在冰場兩邊,偶爾對視,眼中鋒芒畢露。

選手檢錄和抽簽儀式在傍晚,兩人被分到最後一組。組內抽簽時,兩人一頭一尾,黎涵第一個出場,李理最後。短節目合樂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她們組的時間段在十二點前後。

兩人在十一點時到達冰場,做完陸地熱身,換鞋,等待入場。李理依舊是一身黑色訓練服,黎涵卻已經換上短節目考斯滕。少女們並肩而立,對著鏡子整理著裝。

六練結束,所有選手退回場邊,只留黎涵一人。

黎涵趴在擋板邊上,握住白鶴雙手,雙目緊閉,嘴裏正念念有辭說些什麽。廣播念出黎涵名字的那一刻,少女睜開雙眼,滑至冰面中心停下腳步,面帶微笑,一手垂落在側,一手按在胸前。

“樂曲選自:門德爾松,春之歌。”

輕快的琴聲落在冰面,黎涵挽起雙手,像只小鹿般靈動地小跳幾步,跳進一串結環步裏。她舒展雙臂,像抽條的柳枝,隨著微風飄揚。

壓步繞場加速,黎涵輕輕起跳,穩穩落下第一個跳躍,2A。接下來是第二個跳躍,3F,成功落冰。

黎涵跳進旋轉,單腿站立,她緊繃的身體幾乎與冰面平行,雙手背在身側,像只春燕,尾羽劃破空氣。幾圈過後,她變換姿勢,側身單手提刀,將自己卷成一顆甜甜圈。

緊接著是換足聯合旋轉,先是蹲姿,然後直立,她換足站立,身體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浮腿筆直。青綠衣裙隨著她飛速的轉動飄在空中,裙擺上的水鉆反射出星點光芒。

樂曲進入後半段,她張開雙臂,擁抱盎然春意,她在加速。繞場半圈,緊接著是一個莫霍克轉身,她向後滑去,壓低身體。

李理靠在擋板上,屏住呼吸。

黎涵一躍而起,綠光一閃,3Lz完美落冰。右腳冰刀接觸地面的那一刻,她舉起攏在一起的雙臂,新芽一般從冰面拔起,3Lo落冰。她撐開雙臂,如昂首展翅的天鵝。

李理呼出一口氣,耷拉下眼皮,手指在擋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動著。她知道,這一跳,黎涵已經準備好了。

然後是接續步伐,黎涵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撚轉、括弧、喬克塔……少女腳下生風,胳膊也隨著身體的轉動而搖擺著。

春之聲的尾音裏,黎涵拉出一個水滴狀的貝爾曼,她是早春的花,含苞欲放。

李理看向冰面中央的少女。

黎涵屈膝行禮,向空蕩蕩的觀眾席揮手,又轉過腦袋,在候場的選手裏一眼找出李理,露出甜美笑容。少女像是從春日夢境中走出的幻影。

李理幾乎要忘了這只是場合樂訓練。她也傻笑著,向黎涵招了招手。

“我先下去等你。”黎涵特意繞了個圈滑到李理身邊,戴著手套的手握成拳,輕輕在李理肩上撞了撞,“加油哦!”

“嗯。”李理點頭,肩頭水鉆凸起的觸感消失不見,黎涵帶著她的春天離她而去。李理收拾心情,小範圍活動著熱身,等待著廣播叫到自己的名字。

李理的曲子節選自《四季·冬》,她喜歡這首曲子,她覺得這首曲子和她很像。如果黎涵是溫情脈脈的春,她就是沈默無聲的冬。

白鶴在場邊看她,教練對著她壓了壓下巴。她沒像黎涵一樣開始前去握教練的手,只是滑到冰面中央,停下,環視四周。

李理單膝跪地,直視前方,目光冷冽。音樂是暴雪臨近前的低鳴,單調地重覆著,她一身純黑訓練服,將整個冬天染成墨色。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她與整片冰面對抗。

這是李理的主場。

暴雪席卷著3A轟然落地,李理笑著,跳進蹲轉。

她在沈默中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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