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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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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寂

“女子單人滑短節目最後一位登場的是,剛剛邁入成年組的新晉奧運冠軍——李理——來自中國!”廣播用英語喊出李理名字,“短節目配樂是維瓦爾第的《四季·冬》。”

身著白色考斯滕的少女同教練對視最後一眼,放開了教練的雙手。

“去吧。”白鶴的聲音在身後回響:“你可以的。”

李理一個小跳在冰上轉了半圈,刀齒點冰,她停在冰面中央。

她蹲下,單膝跪地,高昂著頭顱,目光直指裁判席。

短節目,這是她的絕對領域。

場外喧嘩靜止,屬於她的樂曲填滿整座場館。

尖銳的曲調重覆著,先是大提琴獨奏,接著中提琴加入其中,而後是三個聲部的小提琴依次加入合奏。逐漸急促的旋律中,李理像劍士一般從虛空中拔劍起身。她揮著手臂,華爾茲跳旋轉半圈,壓步向後飛去。少女卷起一陣風,那是暴風雪來臨前的預警。

弦音如狂瀾,她決絕地向前躍起,3A在前奏結束的瞬間落在地面。寒冬降臨,她提肩攤手,掠過冰面。

少女手臂劃過身側,起跳,俯身下蹲落地,低頭抱膝。繡滿整條裙子的銀色細線隨著她的轉動飛舞著,像席卷天地的風雪,混亂而肆意張狂。突然間風雪驟停,她側身彎曲,自由腿折疊,伸起單側手臂,完成蹲轉到蹲踞式的變換。換足直立時,她將浮腿搭在支撐腿後,仰頭旋轉,又優雅滑出。風雪翻覆間,換足聯合旋轉結束。

樂曲變得激昂,李理加速向前沖去,沒有任何猶豫地翻身起跳,落下一個3F。

緊接著她大跳進入接續步伐。這是一串單足步伐,她右腿懸空,左腳靈活地踩刃換刃,括弧、撚轉、轉三、撚轉。然後是一個喬克塔換足。她像一把尖刀,在冰面上作畫。

弦樂高鳴,寒意驟起。李理舉手點冰起跳,3Lz幹凈利落地滑出。節奏連貫不歇,她左腳刀齒點冰,3T完美落下,風雪隨之顫抖,場館內爆發出一陣掌聲。

而後是燕式轉,她旋轉的身體像是一圈銀白風暴,成為冰面上最亮眼的光芒。換刃,姿勢變換,幾圈之後,第二組旋轉結束。

她喘著氣,望向頭頂光源,伸手一抓,將風雪收回掌中。四季之冬樂聲漸弱,李理繃直高擡的腿,最後一個旋轉在一字轉中收了尾。

樂曲結束時,李理單手覆面,正巧擋住眼角那顆靈動的淚痣。冬去春又來。

行禮,接住一只空中墜落的玩偶,李理滑向出口,從白鶴手中接過冰刀套。

“很好。”教練拍拍李理的肩膀。

“黎涵第一名的位置又坐不了太久了。”李理壓低聲音。升入成年組以來,3A總是讓她穩坐短節目第一的寶座。

“我有時候真不理解你們這些小孩兒。”白鶴在Kiss and Cry坐下,對鏡頭揮手的間隙,繼續沒說完的話,“你們說話,總讓我覺得你們都很想贏,卻也不在意會輸。”

“白鶴姐比賽的時候身邊又沒有一起訓練的夥伴,不理解也很正常。”李理吐吐舌頭。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我理解你們都想要贏過狀態最好的對方。”白鶴的思緒像是飄回了多年以前,“但如果是我,可能會更自私一些。”

“不要用假設來定義自己。”李理將下巴壓在紙巾盒上,看向遠處的大屏幕。

“出分了。”屏幕上,她的名字和黎涵的名字緊緊挨在一起,一上一下,她突然意識到她們的姓寫成英文字母後是一樣的。

白鶴的關註點在分差上:“這次你們倆只差了不到4分。”

李理蹦蹦跳跳去等候區找黎涵。小獎牌的頒獎典禮更像是走個過場,兩人領了獎牌,早早回到酒店休息。

白鶴不知道從哪裏找來兩個木桶,倒滿冷水,將桶推到兩張床中間。李理和黎涵坐在各自床上,挽起褲腿,表情浮誇地將雙腳伸進桶中,狼哭鬼嚎。

“隔音很差的,你們倆差不多得了。”白鶴無奈搖著頭。但她只是嘴上念叨著,很快又打開點評軟件找起餐廳,顯然沒把兩人的搞怪動作當回事。

“我想吃燒肉!”黎涵馬上換了個喊法。

“我也想。”李理在一旁附和,“不過還是等明天結束之後再吃吧。今天先去吃豚骨拉面之類的。”

“那就這麽定了。”白鶴將選好的拉面店分享到群聊,“泡一會兒就行,收拾好了我們就出門。”

白鶴走了,小小房間顯得沒那麽擁擠了。

黎涵仰身躺下,整個人重重砸在床上,“跳不出3A,短節目就永遠沒法贏過你呢。”

“青年組時候還沒贏夠嗎?”李理晃動雙腳,在桶中翻出幾個水花。

“那時候規則不允許你上3A嘛。”黎涵撓撓腦袋,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她側過腦袋,斜著眼睛看李理,眼神逐漸迷離,“你還記得嗎,那個下午,你跳出3A的那個下午?”

“那晚我們吃了燉排骨。”李理故意避開那個下午。

“那天的陽光很漂亮,有個俄羅斯小姑娘帶了束玫瑰,說要送給一個成年組的姐姐。”黎涵擡起手,像撫摸那朵並不存在的玫瑰,“我能聽懂一點俄語,所以在冰下湊熱鬧。”

“然後呢?”李理對黎涵講述的過期故事有些興趣,“她們說了什麽?”

“那小姑娘說,我想成為你。”黎涵講完,又用李理聽不懂的俄語覆述了一遍,黎涵講俄語時,嗓音比往常要低沈些。“我記得她比我們還要小一歲。”

“想要成為對方,為什麽要送玫瑰?”李理眼中升起一絲不解。

“或許她們認為,愛與憧憬是一種東西吧。”黎涵搖搖頭,游離的視線回到李理身上。

“我有點忘了那時和你講了什麽。我只記得我看見你向前躍起,轉了三圈半後,顫顫巍巍地落在冰面上。”黎涵看向李理,“那個跳或許不完美,但你成功了。”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3A是我那次外訓唯一的目標。”

“你羨慕我?”四年之後,李理依舊清晰記得那天的心情,四年前沒問出的問題,在此刻變成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但黎涵很認真:“豈止是羨慕。”

李理停住腳上的動作,水花濺在腳背上,她蜷起了腳趾。

“我萌生了一個很幼稚的想法。”黎涵閉上眼睛,“我想,從那時起,我們的冰上人生就再也沒法分開了。”

“為什麽?”李理十指緊緊攥住床單。

“因為那時的我堅信,你只不過是先我一步跳出了3A。”黎涵笑了,語氣裏多了一分釋然,“但就算後來我學會了四周跳,我還是跳不出3A。”

“你會遺憾嗎?”

“不,跳不出的3A,我想這也是一種體驗。”黎涵突然起身站在桶裏,兩人間的距離拉得很近。她說:“我喜歡滑冰,只有冰上的人生,才是屬於我自己的。”

桶中的水逐漸失了寒意,兩人在被子上蹭幹雙腳,換好衣服去敲白鶴的房門。

白鶴放她們進來時,手機正立在支架上,視頻通話界面裏是一個卷發女人,正手忙腳亂地搗鼓著手中的鋼筆。

“司齊姐!”黎涵看起來同這個人很相熟,湊上前去毫不見外地打著招呼。

“黎涵,這種鋼筆你會修嗎?”司齊開口便是求助,語氣倒是有些可憐。

“好了好了,這種事情黎涵怎麽可能會。我看你還是先收起來,改天送去專櫃讓人家看一下。”白鶴明顯不想再聊下去,直接掛斷通話,“多小一件事,還要打個視頻過來。”

“也許是很重要的東西呢。”黎涵替司齊開脫著。

“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當年我去加拿大站比賽,她專門從紐約飛來看我,我隨手買給她的罷了。”白鶴越說聲音越小,“後來我們再見面,我發現她一直在用那支筆。”

黎涵翻了個白眼,李理在一旁,一頭霧水。

“走吧走吧,去吃飯。”黎涵推著李理往外走。白鶴跟上,事情便這麽不了了之了。

她們在食券販賣機點好拉面,找了個空位坐下,各自刷起手機。

“再警告你們一次哦,不要刷比賽相關的東西。”白鶴舉著指頭恐嚇著她們。只可惜她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將手機挪到桌子下面。

李理偷瞄一眼黎涵的手機,屏幕亮度很低,但她隱約看見小分表的輪廓。她收回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屏幕,正是剛剛從官方下載的短節目小分表。

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消息,李理點開,是黎涵發來的圖片。緊接著對話框另一側又彈出幾個數字:3.76。李理知道,黎涵說的是她們的分差。

“你們鬼鬼祟祟看什麽呢?”白鶴剛同送餐的服務生道了謝,轉眼便看到兩人的小動作。

“在看貓,我家新養了只小貓,我媽剛剛發了視頻。”李理舉起手機,用李女士剛剛發來的小椿吃東西的視頻糊弄著。

她沒播放李女士發過來的幾條語音,只是默默點擊轉換成文字。黎涵圍了過來,兩人一起揣摩李女士的心情。

李理,你的貓怎麽還不會用貓砂,作為一只貓它是不是笨了點?

你爸在網上做功課給它買的貓糧它不吃,它去扒拉咱家中午的剩飯,你說它是不是有問題啊?

兩人面面相覷,緊接著笑出聲來。

“李理,我也想像小椿一樣被你摸摸腦袋。”白鶴離席的間隙,黎涵突然提出奇怪的要求。

李理擡手,在黎涵腦袋上蜻蜓點水蹭了幾下,做賊心虛般挺直身體,坐得板正。黎涵只是需要一點鼓勵,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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