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夜繁星

關燈
今夜繁星

推開更衣室房門時,李理聽到一聲急促驚慌的短叫。她警惕地舉起雙臂擋在胸前,才發現聲音來源於長凳下的白象泡面紙箱。

這間更衣室很小,只有一面櫃子和一條長凳,只屬於她和黎涵兩個人。現在黎涵不在,房間裏卻多了一只不知從哪弄來的紙箱。

“喵……”又是一聲屬於小動物的嗚咽。李理松了口氣,帶上門,躡手躡腳坐在長凳上,又一點一點向紙箱的方向挪著身體。

李理斜眼去看,紙箱裏堆著幾塊絨布,一只橘白相間的小貓正扒拉著爪子,在白色絨布裏扭動著身體。李理沒養過貓,但她不討厭貓。

保潔阿姨和白鶴斷不可能弄只小貓放在這裏,這貓只能是黎涵帶進來的。更何況,李理認得這幾塊布,它們的花紋和黎涵軟刀套上的一模一樣。

黎涵去哪了?李理進來時路過冰場,冰面上沒幾個人,裏面沒有黎涵。

小貓開始用尖爪子劃拉著紙箱,一下一下,發出難聽的聲音。李理蹲下,伸手捏住它後頸皮,提起它,又將它放回紙箱中央。

“黎涵。”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對面傳來女孩急促的呼吸,緊接著是刺耳的鳴笛聲,“你撿了只貓嗎?”

“對。”黎涵喘著氣,像是沒空理她,“拜托幫我先看一下,我很快就回去。”

這只貓有什麽需要自己照看的嗎,李理不理解,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兩秒,又軟軟落下。小貓擡起腦袋,圓圓的眼睛咕嚕咕嚕轉著,對她呲牙咧嘴。

“你看起來不太幹凈,”李理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你也不是我撿來的貓,”她又補充一句:“所以先不摸你了。”

李理坐回長凳上,她盯著那只貓,生怕它爬出箱子,入侵自己的領地。她局促地並攏膝蓋,在腦子裏數著秒數,盼著黎涵快些回來。

門被咣當一聲推開,李理如釋重負地擡起頭。黎涵沖進來,又咣當一聲合上門。黎涵懷裏抱著一盒羊奶,還有一小塊被保鮮膜包裹著的白色熟肉。

“它應該斷奶了,但我不確定。”黎涵徑直走向紙箱,她將東西放在地上,拎起小貓抱在懷中,向李理展示,“是只三花貓。下地鐵後在路邊撿到的,它一直叫,我只好把它帶過來了。”

“你的軟刀套?”李理指了指被小貓糟蹋過的幾塊絨布。

“我買了新的,快遞今晚就到。”黎涵示意李理不用擔心,她的關註點又落回小貓,“看看它是喝奶的還是吃肉的。”

黎涵忙活著,李理在一旁無事可做,只好開始換冰鞋。

“你不喜歡小貓嗎?”黎涵確認小貓已經斷奶後,明顯輕松許多,“它已經可以吃貓糧了,訓練結束之後我去找找附近的寵物店。”

“它有點兇。”李理開始綁鞋帶,她總是用力勒緊鞋繩,這次也不例外。

“你打算養它嗎?”李理將剩餘的繩子系成漂亮的蝴蝶結,她看了看小貓,又低頭調整鞋帶,漫不經心地問著。

黎涵落在小貓腦袋的手僵住了,更衣室的光打在她身上,小貓藏在她的陰影裏,一心一意啃著被黎涵撕成細條的雞肉。

“我想養它。”黎涵有心無力,“但我自己都沒有家。”

李理愕然,但轉念一想,一切又都說得通了。

“或許我該給那些救助流浪貓的博主打個電話,或者直接給它找個領養。”小貓心滿意足地圍著黎涵轉圈,搖著尾巴。

李理突然想養一只貓。

晚上八點,冰上訓練準時結束。黎涵抱著小貓,兩人在場館外的輔道旁等網約車。

“真的沒問題嗎?”黎涵聽起來不太相信她,“真的不會被你媽媽趕走嗎?”

李理早已習慣先斬後奏。她看向黎涵,堅定地點點頭。

車子在燈火通明的寫字樓間穿行,黎涵趴在車窗上,看霓虹燈光閃爍。她開口時,下巴磕在車上,卻沒喊疼,只是淡淡說一句:“北京的燈太亮了,很少看得清星星。”

“你喜歡星星嗎?”李理順著黎涵的話題說下去。她鮮少擡頭仰望星空,星星是虛幻的,和夢一樣,她不喜歡做夢。

“在老家,看星星算是還不錯的消遣。”肩頭一沈,黎涵突然將腦袋靠在李理身上。

小貓從黎涵腿上爬到李理身前,李理擡手,戳了戳小貓的腦袋。

“你看,小椿很喜歡你呢。”黎涵輕笑,氣息噴在李理耳根後,癢癢的,“可以叫它小椿嗎?”

“椿?”李理楞了楞神,“為什麽是小椿?”

“椿樹的椿,就是山茶。”黎涵揉了揉小貓後背,“冬天裏最早發芽的那種。”

“山茶……”李理低聲念了一遍,“是個很好的名字。”

李理捧著小椿推開防盜門。

玄關正對著廚房,父親在裏面忙活著什麽,聽見響聲,只說一句,“李理回來了。”

“爸,我帶了黎涵。”李理示意道。

“帶朋友回來啦,你們回房間裏玩吧。你媽在客廳加班,別打擾她。”父親終於轉過腦袋看她們,“咦,這是誰的小貓?”

“我想養它,可以嗎?”李理聽見身後的黎涵屏住呼吸。

“自己養哦,放在房間裏,不要打擾到別人。”父親沒什麽異議。

李理換掉鞋子,帶著黎涵穿過客廳和走廊,跑進臥室。她拉開窗簾,將小貓放在飄窗臺面上。兩人坐在飄窗上,打開手機,嘰裏呱啦討論應該買些什麽。黎涵在查社交軟件,李理的屏幕停在購物平臺頁面。

“你爸爸說你們要養貓?”敲門聲同李女士的聲音一並傳來,“我可以進來嗎?”

李理擡起頭,門沒關,李女士正倚著門框,面帶微笑看著她們。李理點頭,捧起小貓向李女士走去:“小椿是只很乖的小貓。”

“小土貓。”李女士捉住小貓的耳朵,湊近看了看,“你們先別著急買東西了,明天是周日,先帶去寵物醫院看看吧。”

“它生病了嗎?”黎涵一聽,立刻坐不住了。

“這我可看不出來。但真打算養它的話,總要先去醫院做個檢查,接種疫苗吧。”李女士忍俊不禁。

“先別玩貓了,你爸在煮雞胸肉,晚點餵給它。”李女士進來是有正事要說的,“下午你們白教練打電話來了,問你考不考慮接廣告。”

李女士走前提醒她們:“你們記得先洗手,等下邊吃邊聊。”

“廣告?”李理一頭霧水,轉過頭看黎涵,“白鶴姐也跟你說了嗎?”

“如果說的是司氏的新世界,我算是早就簽了賣身契了吧。”黎涵無奈地擺擺手,“很覆雜,之後再告訴你。”

家裏烤了雞翅,但考慮到體重控制,李理和黎涵一人只分到兩只。

“所以,這是一個剛剛成立的運動休閑品牌?”李理抱著雞翅,貪婪地啃著脆骨。

“也不能這麽說,媽媽查過,司氏之前是做代工的,公司已經上市了。不過這個叫新世界的品牌倒是新成立的,大概是現在需要打出名氣吧。”李女士比李理懂的多一些。

“那我應該去嗎?”李理對此沒什麽興趣。

“你自己考慮。”李女士更沒興趣了。

“哦。”李理將啃得幹幹凈凈的雞骨頭丟進垃圾桶,伸手去拿新的,卻不湊巧撞上黎涵的手。

“好吃嗎?”李理笑瞇瞇地盯著黎涵,直到對方臉上掛起紅暈。

“黎涵可是李理小學畢業之後第一個帶回家玩的朋友呢。”李女士在一旁起哄。

“誒,媽,你別亂說話了。”李理連忙制止李女士,又將話題轉回黎涵,“不過黎涵,你之前說你簽了賣身契,是怎麽回事?”

“我爸,那段時間經濟困難,他想讓我轉回哈爾濱去。”黎涵看起來不太想提起這段過往,但她還是放下手中的雞翅,開口說話。

“黎涵,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的。”李理意識到什麽,她連忙按住黎涵的手背,似乎這樣就能阻止黎涵繼續說下去。

“不。”黎涵毅然決然地搖頭,“有些事情總是要說出來的,我得接受,也得習慣。”

“是白教練,她幫我想了辦法。十五歲開始,司氏的司齊女士一直在資助我。條件是日後司氏的新品牌成立時,我必須要做新品牌的獨家代言人。”黎涵講得很簡略,但李理聽懂了。

“合約是多久?”李女士突然插嘴。

“十年,從第一次合作開始計算。”黎涵低下頭不再說話。

“啊?”李理噌一下站起身,“十年?”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合約結束之後,我們都退役了吧?這不相當於……”

“李理。”李女士低聲提醒,打斷了她。

黎涵擡頭望向李理,眼眸平靜如秋水:“李理,我當時沒有別的選擇。”

她語氣堅定,一字一句都用著力,“如果是為了能站在冰面上的話,我不後悔。”

“黎涵,代言費,你們之前約定過嗎?”李女士不似李理那般被情緒操控著走。

“十五歲時我拿了第一個世青賽冠軍,但那時新品牌還沒落地,司齊女士說按照之後的市場價來。”

李女士的表情沒那麽嚴肅了:“還有別的附加條款嗎?”

“沒有,其實當時都不能算很正式。”黎涵回憶,“司齊女士是個好人,她幫我,更多是因為白鶴姐的關系。”

“黎涵,你怎麽傻傻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啊?”氛圍輕松了些,李理想用油糊糊的手拿玻璃杯,被李女士一筷子打了回去。

“李理,這件事你可以再考慮考慮。”黎涵遞給李理一張餐巾紙,“你還記得白鶴姐特別生氣的那次嗎,司氏是第一個給ISU讚助的。那之後,我們的待遇就一點一點好起來了。”

“那是因為我們滑得更好了吧,和讚助有什麽關系。”李理撅起嘴。

黎涵離開時已經過了十點,李理回到房間。她坐在飄窗上,將切成絲的碎肉一條一條餵進小椿嘴裏。小貓乖乖吃著東西,她靠在窗邊,擡頭仰望夜空。

北京的夜晚很亮,但她確實沒看到星星。小椿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拍在她手背上。外面沒有星星,但李理有了小椿。

迷迷糊糊間,李理想起黎涵的雙眼,她在黎涵眼中看到了星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