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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孽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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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孽海情天

與此同時,紀清一口黑血吐在桃夭的裙擺上。

桃夭忙拿件圍裙擋住,推門往外跑,跑去倉庫拿了針灸盒,幾味藥和幾個小陶罐,又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樓,撞進門裏。

她只不過拿了這一趟藥,紀清已然倒在血泊裏。

桃夭暗罵著把門“碰”地關上。她把紀清扶起來,靠在床邊,拿針紮下去。

過了許久,桃夭累得滿頭大汗,紀清終於緩緩睜開眼。

“殿下,樓主,算我求求你,你要是還想活著,就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有什麽事你不能和他說清楚?非要這麽作踐自己?作踐完了還要我救你,一來二去的,沒有必要。”

紀清的眼神四處飄散,迷茫地望向周圍。

良久,桃夭聽見他無力地說:“我心悅他很多年,你知道的。我第一次進樓時你就看出來了,我愛他。”

桃夭先是寬慰:幾個時辰了,終於撬開他的嘴了!然後心說:賀言不可能真幹出來紅杏出墻的事吧,也沒人敢撬攝政王的墻角啊......

“他一直騙我。”他的聲音很小,像一點黯淡的燭火,在雪中隱隱地燒。

“騙?”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他的安排。”那雙明艷如桃花的眼眸裏被什麽東西籠罩著,有吐血後的虛脫,也有許久不見的無助。

“他根本就不願留在雁城,也根本不願身在局中。”

“你這是從哪聽來的?一定有什麽誤會......”

“是我偷聽他與趙茯苓的談話,親耳聽來的。我看木槿的記冊,就是要弄清楚,趙茯苓到底有沒有追殺過他。”

“他把自己當做棋子放在棋盤裏,拿自己的命拖我下水。我是要感謝他對我另眼相待,還是扇自己耳光怒罵自己愚笨?”

“是我自取其辱,是我自討苦吃。我早該看清楚這是一場騙局,他為何會愛我?”

兩行淚落下,燭火滅了。

桃夭啞口無言。

“可自打夏淑棋嫁給賀柏,就與先懷有身孕生下男嬰的趙茯苓不合。等到兩個兒子都長大了,嫡庶之爭更是鬧得滿城皆知。他最親近的朋友,夏翎與莫項,都深信不疑,對趙茯苓與賀行深惡痛絕,怎會......”

“是演出來的。”紀清近乎抽搐一般笑出來,“他,賀行與賀鏡,趙茯苓與夏淑棋,每個人都在演。這場戲不只是演給我看的,而是演給所有人看的。從夏淑棋的叛經離道開始,到賀行死在郕師為止。”

“他篤定木槿不敢告知我她紀辰殺手的身份,我不會知道木槿是受何人所托暗殺他。以趙茯苓寧願背負著罪名加之,他拿嫡庶之爭博得我的信任,賀行拿嫡庶之爭博得紀辰的信任。賀行就是他的線人,紀辰的蒙面謀士。”

“你現在要做什麽?”桃夭看著四下的血跡,問道,“這毒不能即刻治好......”

“這一箭是我為他擋的,我不圖他回報我什麽。”

“那你......”桃夭試探著問,“是在恨他嗎?”

“恨他?”紀清疑問著重覆一遍這個詞。

“恨。”桃夭道。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紀清問,“不重要,他並不愛我。”

“我問的是你,殿下。不是他愛不愛你,而是你恨不恨他。”

“我以為你會問,我還愛不愛他。”

“那好。”桃夭改口,“你還愛他嗎?”

紀清沒有回答桃夭的問題。他從嘔血中緩過來,洗了臉,讓這五個字反反覆覆浮現在自己眼前。

他還愛他嗎?

很多個瞬間從記憶的閘門裏湧出來。

他喚殿下喚主公喚紀洵川喚傻瓜,他親吻他的額頭眉心臉頰傷疤,他趴在他的肩膀說悄悄話,他悄悄瞥他又直視看他,他嗔怪著把飴糖塞進他嘴裏,他把食盒護在身前爬進狗洞,他在雨中狂奔他在雪中縱馬,他在夕陽下的笑鍍著金粉,他在月光裏跟他學唱歌,他醉後死死拉著他的手讓他別走,他坐在學宮的桌子上講少年時的往事,他頭抵著頭祈求他快些醒來,他承諾他會站在他身側一生一世。

他一遍兩遍百遍千遍、在四下無人處在高堂滿座裏、在曠野中在神像前,說他愛他。

他還愛他嗎?

“我恨他。”紀清說。

“我現在問的是,你還愛他嗎?”

“我恨他。”紀清說。

“他為什麽不愛我?”紀清問。

我為何是紀辰屬下的孩子?

“紀辰和那些以花為名的殺手們犯的罪憑什麽要你來承擔?”

我為何在靜寧殿中長大?

“我不想讓你接受這些!這本不是你應該承受的東西。”

我為何要爭權奪位?

“賀家是賀家,我是我。雁北賀言,拜見主公。”

“清延帝紀洵川,是嗎?”

我為何會愛你?

“像你這種感情,我們一般不稱為喜歡,而是愛。你應該說,我愛你。”

你為何會愛我?

“我原本沒那麽喜歡這裏,君川固然遼闊,但它平庸尋常,還就在我生於斯長於斯的雁城外,無趣至極。我於其縱馬,望向天際的自由而非腳下的大地。莫約是獵奇之心作崇,與之相比,我更喜歡起伏的山巒與川谷。此等奇偉瑰麗之景我尚未親自見過,卻日日夜夜心向往之……直到我爹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離不開君川了。”

這不是此問題的答案。我的問題是:你為何會愛我?你憑什麽愛我?

“如果你無用的話,那我早就死在那個夏夜,死在你我方才跑過的巷子,變成一灘血水被雨沖刷殆盡。”

不是的。這依舊不是答案。你就是為了見到我才變成一灘血水,你在賭我會救你。是我給了你日後的人生——這是最假最假的謊言。

你把那一夜一次次說出口時會有些許愧疚嗎?你在尋找我誕生的理由時會不會感到力不從心?

“我總怕你是為了計劃。”

這才是答案。

計劃,真相,愛。

愛在你的人生中被放在最後。但是我為了愛你可以放棄之前的所有。我接受宋家的一切是因為我成熟冷靜理智嗎?是因為我迫不及待扳倒暗巷和宋懷霜嗎?

不是的。因為我愛你。

而你所言的,你的愛,是欺瞞。隱瞞宋家,隱瞞鹽槽失案,欺騙我。

紀清的人生被天家毀掉了,被宋家和紀辰毀掉了,被賀言毀掉了。

————

賀言不知挨了幾個時辰,自己把晾涼的午膳用了,終於按耐不住,第二次出門。

上馬車時,他不慎將腕上的鐲子磕在車軾上,撞出了一道裂隙。他以為有些晦氣,便摘下來拿回府中,尋思著找一日再和紀清一起去打一對新的。

雪下了許久,地上積了不少,馬車一過便壓實了。太陽並不亮,在霧蒙蒙的雲後隱隱晾著。冬日天黑得早,想必不久就會落下去。

昭明門前賀言下車,問侍衛:“攝政王殿下在宮中嗎?”

“回稟大人,殿下晌午離開後並未回宮。”

賀言不得不離開,又去了一次朔寧王府,一次拈花樓,一次東六坊魚函的住處,一次自己家,一次暗巷遺跡,沒有任何人見過紀清。

從西六街出來,坐上停在昭明大街路邊的馬車裏,賀言越想越不明白。

他還能去哪?總不能是不見他吧。

賀言不想坐馬車了,騎馬往城外皇陵去。下人提醒他帶傘,他第二次拒絕了。

“我很快便回來。”他說。

縱馬疾馳,風雪打得他睜不開眼。剛晾幹的大氅又被打濕了。淚痕和眼眶也疼起來。

紀楚剛下葬不久,皇陵的守衛很完備。見人來,士卒行禮問他來意。

“我乃賀氏將軍,找尋攝政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無人來過此地。”這是賀言得到的回答。

可能是委屈心作祟,賀言突然想哭。他一定會在見到這個傻人的第一秒就徹底哭出來,用抱著他的手臂砸他後背。

天色要暗下來了,賀言必須往回走了。

他騎得很慢,漫不經心,到城中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地上的積雪反射著月光,馬蹄踏上去,把雪鑿實。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頂多一兩個,也是匆忙往家中趕。

賀言頂著一頭一身的雪回到賀府,他已記不清這是今日第幾次問:“朔寧王來過嗎?”

“今日沒有拜訪家主的客人。”

“那好。”賀言跳下馬,把韁繩遞過去,“牽走吧。”說罷轉身要走。

“天黑了,還在下雪,家主若要出門,把傘帶上吧。”侍衛道。

賀言鐵了心不想帶傘,就像紀清鐵了心不想被他找到。

“不必了。”賀言答道,“我很快便回來。”

走出西六街後賀言開始漫無目的地游蕩,見到雪堆便踢開,不顧第二日旁人怎麽清掃。他很少感到這麽委屈,不是憤怒,而是純粹的委屈。

若他沒有看那信封,若他根本沒想到讓蘭圖哈木去找這些,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他現在應該窩在紀洵川懷裏,在自己的床上聊天聊地,而不是穿著濕透的衣服在大街上閑逛。

到了昭明大街的盡頭,賀言一扭頭便看見燭火通明的太廟。

定寧帝的靈牌就立在裏面,香火不絕。

賀言想,等到紀洵川再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一定會一巴掌扇到他臉上。

這時候雪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賀言凝神看去,一個熟悉的人影越走越近。湖藍色外袍,裏面裹著禁軍的盔甲。

莫項朝左右望了望,先開口了:“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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