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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擊鼓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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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擊鼓鳴冤

“與都尉無關。”賀言拂袖要走。

莫項突然說:“鹽漕失案翻案了。”

賀言冷冷地噎回去:“那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吧。”

“你清楚宋家那點破事,除了懷妃和定遠王,沒人比你更清楚了。”莫項咬牙切齒地說,“這根本就不是冤案,我父親沒有錯。

“嗯。”賀言不鹹不淡地哼了一句,“懷妃告訴你的?那她很把你當做親信了。”

“你明知如此,還是為了朔寧王的一個出身,冤枉沈文與我父親!”

“說到冤枉,”賀言自說自話,“我父親比你父親冤枉萬倍。”

“賀言!”莫項怒意直沖頭頂,“你還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賀言本就煩躁,聽到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莫大人,你是不是感覺自己特別大義凜然?是不是後悔自己去武舉而沒被思蔭,沒法主管監察?你彈劾他的時候怎麽沒想到‘冤枉’這兩個字?你進暗巷為懷妃做事時怎麽沒想到正義?”

“我承認懷妃是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手底下難道就幹幹凈凈嗎?宦海沈浮,多少人口是心非多少人兩面三刀你充耳不聞,盯著他盯著我不放反而篤定如滴水穿石。你有完沒完?到此為止吧行嗎?”

莫項被罵得一楞:“朔寧王做什麽了?你怎麽這幅樣子?”

此刻,在他們都看不見的角落,躲著才從拈花樓出來的紀清。

他撐著傘,正想著該去哪,聽見這邊的動靜。辨認出賀言的聲音,忙過來看看情況。

“我天生就這樣子。”“朔寧王”三個字聽得賀言鼻子發酸,他攥著拳狠聲說,“你確實該改一改這多管閑事的毛病了。”

“你既然不幸福,為什麽還要留在他身邊?”莫項向前靠了一步。

紀清攥住劍柄:如果他敢碰到他,無論如何也殺了。

“你是誰啊?我的哪門親戚?我怎麽不清楚?還有,你怎麽知道我不幸福?”

“你上學時不會這麽歇斯底裏。”

“你上學時也沒現在這麽惡心。”賀言轉身。

“事關我父親,宋家的事不會這麽完了,就算朔寧王登基,我也不會善罷甘休。”莫項在他身後說,“連他的清白帶他的性命,我會一起和朔寧王算賬。”

“天方夜譚。”

“我父親死時......”

“你根本不知我們為何會殺他!你知道我們看見什麽了嗎?”賀言猛回頭,喝道。

“沒人是傻子,沈文莫潮接連暴斃全城人都生疑,這是暗巷逼我們下手!要是宋懷霜沒和暗巷勾結,你沒和他們勾結,莫潮何至於死?你不去悔過自身,反而到這來說我的不是,說紀洵川的不是!”

賀言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不經意間抖落了大氅上的雪。黑白兩色在他身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盛滿墨的硯臺裏落了幾朵荼蘼。

“你難不成以為,你我還如當年一般無話不談嗎?”

渾身一抖的人是角落裏的紀清。他看見賀言在哭。

賀言在遺憾他們的過往嗎?他在因計劃不得不和好友們決裂而悲傷嗎?

“你為誰而哭呢?”莫項問。

“我為我自己,我為賀家......礙不到都尉大人的事!”

看來,賀言真的痛惡他的計劃。紀清想。

賀言跑開了。莫項留在原地,不知要做什麽。

紀清等了很久,直到確認賀言不會再回來後,從角落裏走出來。

脊背閃過一陣寒意,莫項感覺喉口一冷。

“本王勸告都尉一句,你最好離他遠一點。”紀清的聲音在他腦後鬼一般響起,很陰冷,像把人往水裏拖的水鬼,“莫家在雁城可跑不掉,都尉大人。我若是你,就趁著本王不追究暗巷,乖乖巡邏去。”

匕首的寒光在他眼下冷冷閃爍,月華在刀刃上尖聲狂叫。

“殿下真是說笑。”莫項面不改色地說,“在下只是與故友敘舊罷了。”

“再讓本王發現你招惹他,不止你父親,還有你們全家,都別想好過。”

莫項攥緊拳頭,把指甲刺入手心。

————

賀言靠著墻根坐下,把帽子戴上,像一堆雪。

我想回家。他問:哪一座墳塋是我的家?

莫潮冤枉,他父親不冤枉嗎?把死者的身份放在一邊,鹽漕失案至少死人了吧,那他父親呢?吃苦者常有,賀家明顯是最冤枉的那一個。

竇娥死六月飛雪,賀柏死時也該下一場大雪。整個雁城要全然上下一白,要把長華宮的路塞滿,要把神廟的門堵住,要把太廟壓塌,砸毀紀氏列祖列宗的碑位!

死亡是最好的解脫。他的家人再也不必知曉這一切,只有生者才會咽下這口氣,再用時間沖淡怒火,直至僅存忠誠。

賀言站起來,發現自己正靠著太廟的外墻。

金光頂在雪中依舊熠熠生輝,赤色的殿身增添幾分肅穆。額上兩個大字——太廟。

明月高懸於大殿之上,呼嘯的風雪擦墻而過。

這根本就不是太廟。這是賣國賊的藏身處,是殺人犯的庇護所。

賀言鬼使神差般繞到側面,趁守衛瞌睡,翻墻而入。他斂了足音,一點一點靠近。

此時一切的月光與雪色都只映在他一個人身上,胸前的金鶴如同活了一般,爍爍而視。

賀言推開窗。風雪灌入溫暖的內室,燭火似海鳥在波濤中翻滾,窗紙上靈牌的影子斑駁陸離,不停晃動。

他翻進窗子,關好。

檀木地板鋥明瓦亮,窗外的風雪撼不動名堂裏的燈火,這裏安靜至極,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

扭頭一看,供桌上“金”字形排列著數座靈牌,足有幾人高。燭臺裏的香火還在燃燒,如同一座高山。

這個赤眸的家族就這樣統治了這片土地幾百年,萬民叩拜的帝王化成一塊塊木牌,時間與生命被凝聚在其裏,陳列於高堂上。

末者是紀楚,賀言平視可見,最上面的開國君主賀言需擡頭才能直視。

看清楚字的那一剎那,恐懼與敬意比山還巍峨,壓在他身上。似乎賀家的全部先祖活了過來,站在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問:“你是要謀反嗎?”

賀言幾乎下意識跪下。他並非皇子,不能來這祭拜,跨進窗子的那一刻起便是僭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從出生就在學的東西。但他還是要說,還是要做。

天不勘愚誠便枉為天,地不鑒好歹憑何為地!

他把頭擡起來,目光炯炯如火把,凝望著那些死物。

“臣雁北賀氏,名言。”賀言叩拜,後挺起身子,對著牌位說,“雁北失守三十年,此乃安虞將軍失職。臣言:賀氏實屬冤枉。”

“是有不肖者趨名逐利無所不盡其極,是有叛國者大逆不道倒反倫理綱常。臣深知下不逆上,臣不責君,可事關大昭國土天下子民事關雲江一線北疆興亡,臣不得不言。”

“定寧帝本為平親王,封雲平府。與烏月相勾結,贈出雁北布兵,引外族南下。且阻安虞將軍上書之言路,鎖五郡之訊息,使雁北成烏月甕中之鱉。”

“合木千日之圍死傷不得數,雁城踐祚大事耗資無以計。雁北之民,死者十中之九。剩中流亡者二分之一,再剩者若非從齷齪之事,則為奴為婢,再不覆良家子。”

“臣試問:若此,雁北該喪歟?”

“存者無不哀怨,憎我族終身。嘗有人問:天乾二十八年臣父柏安於何處?安虞無以安夷,將軍棄城而逃。此乃家父之罪歟?無援無助無糧無兵,抵圍三年,親友盡亡,大廈將傾。若不南下,只死路一條。”

“知者避禍而愚者向死。固忠義重於生死,臣再問:家父乃不忠之臣歟?天下既定百年,我族守雁北百年,卻黨政免權術,承蒙太祖之恩情,定一方守邊疆,永無反意,何罪至此?”

“臣深知帝王之心不可揣測,請恕臣大不韙之罪,只是賀家之難非緣於上之疑,而緣於上之欲!”

“家父至雁城,自言幸得帝王寬恕,以續祖業。於國於民,彌補罪責。反觀上者,書賀喜之音與外族,樂庶民之苦,幸人肉之疽。此親者痛而仇者喜也!”

————

紀清放過莫項後,順著賀言離開的方向往前。再往裏就是太廟,紀清欲離開,卻隱約聽見了聲音。

這聲極小極小,甚至沒有驚動守衛,但紀清確信是賀言的聲音,透過重重疊疊的殿門傳出來。

他怎進得了這裏?他在做什麽?

紀清往裏去。他的腳步聲最終引得了守衛註意:“見過攝政王殿下。當下不是祭拜的時候,殿下還是......”

“本王欲祭拜父皇。”紀清不耐煩地應道,隨口胡說道,“有何不當?用告訴禮官參本王一本麽?”

守衛欲攔,紀清已經跨進去了。他盡量不發出聲響,靠近大殿。

紀清貼在殿門上,果然聽見了賀言的聲音:

“此後定寧年間,天子昏庸,黨政激烈,邊境戰亂,禍事不斷。乃至康武,燕王謀反。家父死於雲平城下,宗親定遠王手中。臣愚鈍平庸,家姐繼任安虞將軍封號,於康武四年收覆雁北……以身殉國。”

他在擊鼓喊冤。紀清想。這冤屈太大,不必擊鼓也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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