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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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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藕斷絲連

用他的血祭奠死去的亡魂。

沒人會追究死者未名的罪過,就算是沈文也會因此收手!紀辰再不用擔心事情敗露後他們一起受苦,苦難是生者的苦難,所有的苦難都會截留在地上,紀辰可以幹幹凈凈下黃泉。而他可以繼續享用紀辰已為他打造的一切。

他若幸福,紀辰泉下有知,也會幸福的。

多麽兩全其美的辦法!不,不止兩全其美,紀辰為國獻身還會名垂史冊!

對他們都好。都好。

“賈沐!”紀年喚道。

副官很快出現在他眼前:“屬下見過殿下。”

紀年渾身發抖著,五官幾乎擰在一起。死者扭曲的臉爬滿他的身體,他張開嘴,吩咐道:“不管如何,後天碎河一役......”

“射殺騎白馬的將領。”

賈沐有些楞住。軍中將領騎白馬者,眾所周知,只定遠王紀辰一人。

賈沐驚愕地看向紀年。他似乎陷入了一種狂熱,像中了什麽咒語,癡癡地垂下了眼睛。

“殿下......”

“怎麽?”紀年用眼角掃他一眼。

這不是他能做出來的神情。哪怕當年被打了板子送回殿中,他也不是這副模樣。

“您是要屬下,殺了定......”

“住口。”紀年呵道,“這可不是殺他。我在救他呢。”

賈沐不敢說話了,應聲退下。

————

當夜紀辰沒有回來。紀年縮在床上,似乎睡著了又似乎還醒著。

所有死去的人都在他的腦海裏覆活,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圈跳舞,旁邊是奔流不息的雲江。舞者快活地喊叫,蹦跳,像原始人進行的祭祀儀式。

圓圈中間坐著一個孩子。

紀年走近去看,是鼻青臉腫的少年紀辰。

少年紀辰看見他,站起來想走向他。但是跳舞的人用手臂擋住他,他出不來那個圈子。

少年直勾勾盯著他看,那雙眼睛裏滿溢著覆雜的情感,像滔滔江水,水花在說話,說愛意,說思念,說苦難。

圈子中間燃起了大火,火舌直竄雲霄。

“阿辰!”紀年大喊,“哥!——”

紀年滿頭大汗地驚醒,身旁站著提著燈的賈沐。

賈沐道:“殿下剛剛夢囈了,屬下來照看。”

“我知道......”紀年木木地說,“我知道的。”

紀年讓賈沐下去,點上燈,又打開匣子,再讀了一遍。

他沒有冤枉紀辰,一個字也沒有。

紀年把信恢覆原狀,理所當然睡不著了,他靠著紀辰的枕頭,靜靜坐在床上。

夜很安靜,紀年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臟跳動聲,除此之外都是死寂。幸好前半夜他半夢半醒,只需要熬到接他去前線,一切就都結束了。

天剛蒙蒙亮,賈沐又敲門,說定遠王派人來了。

紀年飛快換了衣服出門去,坐上他兄長的馬車。

梔子花季未到,白馬不在院中。王府裏有些死寂,賈沐為他關上車門。

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定遠王府了,以後這裏可能叫做“昶王府”。他會一直一直住在他哥的院子裏,直到他們都死去。

經過一段時間的顛簸到了軍營,來接他的士卒安排他住下,說定遠王軍務繁雜,晚些再來看他。

能不繁雜麽,烏月要總攻了。紀辰只是想吸引長華宮的註意,又不是真要投降,絕了紀姓的種。

但就算紀姓滅了種也是罪有應得,畢竟在此之前,雁北也丟了。

紀年老老實實待在營帳裏,有人給他送飯就吃,不然就坐著發呆。

外面有嘈雜的噪音,士卒在訓練,在議論雙方的實力,在談論家鄉的回憶。若無那個他們需要俯首行禮的王爺,他們本不用出現在這裏。

很快天色已晚,紀年剛點上燈,紀辰掀開簾子進來。

紀辰愧疚地笑了笑:“抱歉啊,小年,今日忙得厲害。”

“無妨。”紀年硬生生扯出一個笑,“阿辰。”

紀辰噓寒問暖:“還習慣嗎?能睡著嗎?”

“明日見就要上戰場了,睡不睡沒什麽區別。”

紀辰把他牽到床上:“胃還不舒服嗎?”

“好多了。”

“怎麽沒精打采的?不高興嗎?出什麽事了?”

“可能是有些想家。”

“沒關系。”紀辰忽然有些興奮,“等到這次打贏了,我可能就受封親王了。咱們回一趟雁城,你去看看你母妃。”

紀年無言,摸了摸他哥的臉。那裏很多年前有一塊青紫色的淤血,是已死的沈鶯帶人打的。

紀辰順勢柔聲道:“能和哥說,你心裏哪不舒服嗎?”

紀年咬住嘴唇,搖了搖頭。“我想回家。”

“很快,很快了。”紀辰像哄孩子一樣,“很快,我答應你,太子繼位後沈家失勢,什麽我都能做到了......”

紀年想,沈家失勢,沈文便不會糾纏鹽槽失案了。這樣他就能把宋家徹底瞞下去。

紀辰看不見他的表情,還在說:“我想,等到太子繼位,我的勢力也能差不多穩固下來。正好他疑心重,咱們就不待在郕師了,你想游山玩水咱們就一起去。”

“我誰都不在意,小年,只要你想,無論什麽,我就算死都會做成的......”

紀年突然問:“阿辰,你幸福嗎?”

紀辰一怔:“幸福?”

“是,幸福。”

“我當然幸福了。”紀辰笑了笑,“你在這裏,我當然幸福了。”

“這是你最幸福的日子嗎?”

紀辰堅定地用力地點頭。

“為什麽?”

“因為你在。”

“還有嗎?”

“我有能力保護我們。”

他還是......他還在想著這些......

“冷嗎?怎麽在發抖?”

“是有一點......擔憂......”

“擔憂明日的戰局嗎?”紀辰揉了揉他的頭,“已經布置好了,肯定不會出問題的。”

“......你怕死嗎?”

紀辰想了想:“本來是不怕的,我這種人,是死是活除了以死屍為生的鬢狗之外無人在意。但現在有些怕了,因為我活得很好。”

他收不了手了。紀年狂跳不止的心臟想到。你看,紀禾洛,他殺的人堆在一起可以砸死他。他死了無可厚非。

“阿辰。”

“嗯?”

“沒什麽。”

紀辰等著他的下文。此時有風吹過,吹滅了燈火。帳中陷入一片黑暗。

紀辰道:“我去點上......”

“不必。”紀年忙說,“過來陪我。”

紀辰於是躺在他身邊,靜靜地凝望他。

紀辰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的那種糕點,郕師不是買不到麽,我專門給安虞將軍寫了信,讓他從雁城帶些給你。”

紀年問:“你還認識賀柏啊?”

“我厭惡沈文,就算是認識他了。”

紀年沈默了片刻,問:“若人生可以再來一次,你會做出什麽不一樣的選擇嗎?”

“你受刑時,我會趕到得更早些。”紀辰毫不猶豫地答道。

紀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時不自覺流了淚。

他哥根本就不會迷途知返。

只要紀辰想做,他就能做成。他想要給他們一個什麽樣的未來,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前進路上的障礙。他根本就不認為自己選的道路是迷途。

紀辰接著說:“沈鶯死透了,明日紀尚這個賤人就會死,你放心,小年,我不會讓太子好受。每一個害過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那事情敗露又當如何!”

“不用擔心,小年。”紀辰柔聲道,“一切罪責都由我來承擔。”

更多淚水湧出來,紀年把頭側過去。淚水模糊了這雙漂亮的赤色眼瞳,讓他渾身顫抖著,指甲紮進指肚裏,憋住了抽泣聲。

“但你信我,我做事有把握,我不會害死我自己的。”紀辰笑笑,”等到都結束了,我們去雁北看草原,去瀟湘的流水人家,你正好可以回母族看看。還有九臺的樹,聽說高百尺,數人合臂才能抱住。西邊有很多山峰,你沒爬過山吧?還有......”

“阿辰。”紀年打斷他,“你抱抱我。”

於是他又陷在長兄的臂彎裏了。紀辰同樣沒有問緣由,只是他說什麽就做什麽。

紀辰的偏心無需任何條件任何理由,他站在這裏,他呼吸,他心臟跳動,他就會來。

而他早就習慣這份偏愛,等待著他。

紀辰真的非死不可嗎?他真的十惡不赦嗎?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吃過太多苦的是他,本該擁有更美好人生的也是他。

名垂青史的天才紀年其實一直說不清“愛”是什麽。愛是飛往東南的孔雀的翎羽,是雙蝶繞而飛的觀音像,是鳳求凰是長恨歌。

是明日會被一箭穿透喉嚨的那個人,會在墻下接他下來,冷著臉把點心餵到他嘴裏,敲開他的窗子,低著頭等著他系上發繩。

那雙眼睛裏倒映過屍山血海,同樣含著笑用目光拂過他全身。

“真好啊。”紀年道。

紀辰很愉悅地笑出聲。

當然,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悔恨同意紀年到前線。卻在臨死之前,賀言帶著故事的另一面找上他的時候,才知曉,紀年在哭呢。

他正直的弟弟要殺了他,卻放不下只有他們兩人清楚的,他的過往。

————

次日辰時,帳外戰鼓擂擂,要開始了。

紀辰給紀年穿戴好盔甲,帶著他往外走。

“賈沐在嗎?”紀年問。

“賈沐不在軍營裏。你若找他有事,我派人去郕師找他。”

“不......不用了。”紀年磕磕巴巴地說。

往外沒走兩步,他們與紀尚打了個照面。紀尚還是那張欠揍的樣,朝紀年挑釁地一仰頭。

紀辰悄悄拉住他的手:“他活不了多久了,放心吧。”

營帳就紮在河邊上,水聲清晰可聞。紀年著急地尋找賈沐的身影,他到底去哪了?

共犯就共犯吧,罪孽就罪孽吧,任何人都可以殺了紀辰,但絕不能是他。

一路走到馬廄,一無所知的紀辰牽出了落明珠,這匹漂亮的強健的白馬。

紀辰親昵地摸摸它的鬢毛,一如當年。

紀年的腦子失去了一切運作的能力,他僵硬地盯著紀辰的動作。這個人的眉眼顰笑他恨不得烙印在腦海中,然後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問道:

“我能騎它嗎?”

紀辰立刻答應:“正好,我本來也想說。你不擅長騎馬,落明珠還熟悉些,換作別的我不放心。”他把韁繩遞過去。

他必須上戰場,不然會引起紀辰的疑心。

紀年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握住了韁繩。

他看向紀辰的眼睛。

這雙眼眸有如銀河翻湧,夜色倒映其中,瑰麗,凝重,又浩浩湯湯。

這雙眼睛害得他幾次瀕死,卻依舊耀眼動人。

紀辰絮絮叨叨地囑咐道:“一會你跟在我身後......算了,你不能跟著我,我怕他們針對我會誤傷到你......你能站多靠後就多靠後,遇見危險你就往回跑,別害怕當逃兵,自己的性命優先,落明珠知道回家的路......”

“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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