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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白馬金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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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白馬金羈

就當是還,你救我離開雁城那次了。

一定要以命還命的話,如果我死了,你會停手的吧。

我知道你的過往,我也知道你的罪惡,它們不能相抵,但我依舊......

我筆下寫過很多次死亡,這個話題我太熟悉。屈原死而生蘭香幽芷,李牧死而生長恨夜臺。我是乘鯤鵬而上九天的文人墨客,我不會害怕死亡。女神見我於夢境,我將會女神於昆侖。

我是在女神面前祈過願的,我希望哥一生平安。

平安。

但是阿辰,你會想我吧。

我沒辦法。犯下的錯總是要還的。因為我想站在你身邊,所以我選擇死亡。

————

當不得不去面對的問題難以解決時,死是最簡單的辦法。真相會殺人,愛也可以。陳年的悔恨能讓一個人扭曲,虛無縹緲的希望亦然。

紀年不姓宋或賀,不是碎河岸邊的百姓,不是守衛邊疆的士卒。他先是他的阿辰哥哥,再是定遠王,該死的紀辰,妖孽,畜生。

紀年知道,以後無論是誰撕開了紀辰的假面,看見底下將他的善良與本心啃食殆盡的蟲蟻都會作嘔,連帶著質疑起他紀年的好壞。這不重要,因為這些人沒有見過他本來的樣子,那是個被鄙視被欺淩,也只會窩在自己的院子裏讀聖人書的孩子。

人會變,人心會變,偏愛沒有變。

紀辰在賀行賀言面前依舊是當年的樣子,除了紀年他誰也不在乎。紀汝紀然紀城紀尚紀清紀楚,他的父兄侄兒,每一個他都或多或少直接間接地折磨過,他就是這種天塌下來都要欣喜若狂看著仇人被壓死的人。

十八層煉獄,他應該落到第十九層。

剖開紀辰的胸膛,能看見欲望,貪婪,惡業,屍海,亡魂,朽木,愛。

愛?

愛。

他從不是任何人所能見最好之人,因為他始終不是什麽好人,甚至,他根本不能稱為人。

但他渴望愛。

哪怕他配不上,哪怕他觸不到,哪怕他藻飾著太平搭建出虛幻的安眠鄉。可倘若那人再向他伸手,他依舊會毫不猶豫地握上去。

夜色沈默但深邃又浩瀚,春日耀眼但和熙又溫柔。

他於他,本就如春日在夜色中降臨。

————

鏖戰開始。

烏月確實用了全力,四旗像蜂群一樣越過碎河,雙方好似相向而行的兩股旋風卷在一起。

一切在計劃之內,戰局尚且可控,紀辰沒有絲毫畏懼,一劍頂開兩個騎兵。

他平靜地張弓,閉上一只眼睛,松手,不遠處的紀尚落馬。

高貴的皇子簡簡單單地死了,這是他應得的。

紀辰感覺他死得過於輕松,甚至能得到一個“為國犧牲”的美名。他應該背個什麽罪狀,在牢獄裏關到失心瘋,再丟給發情的野狗,讓畜生們洩了欲再吃掉。

這就是迫害紀年的下場。

那個太子他也不會放過。他已讓秋棠殺了他心愛的太子妃,讓他的親生兒子一死一瘋,僅剩的兒子是他最恨的燕王的親生骨肉,只需想個辦法讓他霸業未建英年早逝。

光是想想就會感覺來日可期。

有個白色的影子撞進他的視線,他忙轉頭去看,是騎著落明珠的紀年。

他怎麽會在戰場中央?

紀年也看見他,嘴唇開合。戰火紛雜叫喊滿天,他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不是讓你在後面嗎?我在,用不著你到前線殺敵!”

紀年調轉馬頭朝他的方向而來,但是他離河邊太近了,正是雙方廝殺的中心。絞在一起的士卒擋住了他的去路。

紀辰一刀割喉,解決了偷襲的騎兵,大喊:“在那別動!我過去!”

紀年溫柔地笑了笑,不再動了。他的表情竟有些釋然,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又說了些什麽,似乎是三個字,但紀辰聽不見。

一支箭從天而降,直直射入了紀年的側臉!

他臉上還有未消去的笑,落下馬去。落明珠受驚,揚蹄而跑。

紀年的呻吟聲似乎傳到了他的耳邊,因為周圍所有人被模糊成光斑,只留下他的愛人。

紀年倒下去的速度很快,幾乎是眨眼間的事,可每一秒都在紀辰的眼裏被無限拉長再拉長。他像一灘水,在馬背上融化了。

混戰的人群從他落下的地方踏過,馬蹄揚起鋪天的塵土,兵戈在空中碰撞擊出火花,血肉在身旁迸開,呻吟與喊叫擋住了思念。

一陣“嗡嗡”聲貫徹了紀辰的腦海,他大喊道:

“紀年!”

他似乎滾到河裏去了。

重物落水的聲音使紀辰變成了一塊石頭,但他不清楚是不是紀年發出的聲音。

死的人太多,幾乎沒有落腳之處了。

紀辰瘋了一般朝那處奔去,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臉,他昏死過去。

————

紀辰再次睜開眼,發覺自己在定遠王府的臥房。

秋茶站在他床邊,沈沈地說:“白羽旗射箭時主子被擊中,命保下來了,但是右眼被醫官摘除了。”

紀辰打斷她:“昶王呢?”

“屬下知道主子關心昶王,已經派人去找了......”

“紀年呢?”紀辰看著秋茶為難的表情,怒吼道,“紀年呢!!”

秋茶跪下:“回稟主子,昶王殿下......兇多吉少。”

紀辰翻身下床,額前傳來刺骨鉆心的疼痛,眼前變成一片黑暗,他摔倒在地。

伸手一摸,不是眼淚,是粘稠的血。

“殿下高燒剛退,醫官囑咐了,不能劇烈運動......”

“滾開。”紀辰摸索著站起來,披上外袍,“落明珠呢?”

“落明珠受驚後不知所蹤......也去找了......”

紀辰嗓子裏壓著一口血,他摁著胸口,跌跌撞撞往外走。

“主子!”秋茶追上來,“碎河死的人太多,恐怕......”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紀辰回頭瞪了她一眼。

那個血窟窿正在汨汩往外流血,黑紅色的粘了他一臉。僅存的那只眼睛像深淵,沒有一絲光亮。

秋茶退下了。

紀辰的脖子斷掉了一般,整個人變成一灘泥。

紀年一定沒有死。他想。他不會這麽死掉,不會的。肯定是壓在某處,只要看見他來就會輕輕呼救。他會把他從屍山裏拉出來,然後他們回家。

他隨便爬上一匹馬,夾緊馬肚子。馬受驚沖了出去,朝著浩蕩的河。

在顛簸中,紀辰吐出來那口血。

小年,小年。他想。我們回家了。

這裏已經不是河了。

河道被屍體堵塞,流下去的都是稠狀的血。屍山有幾人高,擋住了對岸的草原。屍塊隨地可見,還沒有化成白骨。禿鷲在空中盤旋,野狗在暗中呲牙。

馬蹄碾碎了誰的屍體,紀辰在屍山面前摔下來。

他手腳並用地爬向紀年落馬的地方。那裏的大地是紅褐色的,有些斷掉的兵器和摔碎的盔甲。再往河裏看去,許多張扭曲而猙獰的臉一並進入視線。紀辰吐出了第二口血。

人的身體像箱子一樣,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江底的淤泥被壓實,使得屍山更加牢固。血河裏飄蕩著誰的胳膊和腿,截斷處有鳥撕下的肉條。

紀辰知道,沒有他指揮此仗必輸。草原人的屠殺殘暴而野蠻,這是他們的傑作。

紀年,穿著絲綢袍子,渾身梔子花香,小折扇擋住半張臉看著他笑的紀年,就在這死人堆裏面。那只舞文弄墨驚艷四座的手可能在血海裏飄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可能被禿鷲啄食,他的肌膚會被撕扯開來,他的骨頭會被敗犬啃食。

屍臭讓紀辰嘔出了第三口血。

現在不是梔子的花季,沒有梔子花香了。永遠都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叫他阿辰了。

一切都是他的錯。若是他沒有答應他......若是他能看好他......若是他能快些把他從那裏帶走......

紀辰伸出手,拽下了屍山中的一具屍體。

是個中年男人。

不是紀年。

他挖出了第二具屍體。

年輕的孩子,少了一只眼睛。

也不是。

然後是第三具第四具,都不是。

他跪在死人堆前,挖他弟弟的屍體。

他的十指很快流了血,指甲裏滿是血泥,和屍體們的血混在一起。他失去眼睛的眼眶瘋狂向外湧著血,和另一只眼裏的眼淚混在一起,匯在下巴上,跌落,震開千萬塵埃。

“小年......”紀辰呢喃著,扔開不知第多少具屍體,“你在哪啊......”

“我找不到你了......你別戲弄哥哥了,快出來吧......”

他的哭嚎聲和著鷹的叫聲,隨著血水往下游去,回蕩在空寂的狂野上。一點人的應答也沒有。

紀年真的死了。

屍山太龐大了,就算自然也要許多個日夜來消化這些肥料。

紀辰只刨開了這一角,身旁已有許多具屍體,或殘缺或完整,或老或少。但沒有紀年的影子。

秋茶說他們打了一天一夜,紀年死得太早了,會埋在最下面。

紀辰往下鉆,上面不停有屍體落下來,緊緊埋住。越靠下的屍體越像肉泥,他們被碾成片,失去人形,像被壓癟壓出汁水的水果。

“我不是告訴女神了麽......”紀辰胡亂擦開眼前的血霧,“我不是說罪孽由我一個人承擔麽!”

“為什麽死的是他啊......要殺就來殺我啊……是我殺了宋家,是我勾結外族......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我知道你是天才,你前途似海來日方長,我只會徒增你的罪過你的痛苦,我怎麽能為了一己私欲......

是我把你害死了。

若有來世你不要再見我了,我求求你不要再翻墻來找我了。我從出生起就是災禍,我活著就是罪惡,我是禍星,我會害死你的。

“小年......小年......都是我的錯......”

他跪伏,以頭搶地,呼喚他的名字。

他的太陽升起得太早又隕落得太早,雲霧後恍惚朦朧的辰星拉不開黎明的序幕。

堆積已久的江水沖下來,沖開了這座屍山,很快被下游的其他屍山擋住,又一次滯留。

“你在哭嗎?”女孩清脆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紀辰擡起頭。

是一個枯槁如朽木的女孩,年紀不大,身上披了塊破布,光著腳,滿身滿臉是血。

“何人死了?”女孩問。女孩雙眼亮亮的,對周遭的一切沒有任何懼意。

“你是誰?”紀辰問。

女孩說:“我是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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