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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雙鳧一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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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雙鳧一雁

他忙不擇路地回了自己的寢殿,見母妃靜坐於此,翻越他的詩稿。

紀年本該有些得意的,此刻卻提不起興致,只是問道:“母妃,孩兒作的如何?”

賈妃轉過頭來,紀年發現她臉上沒有任何喜色,反而只有擔憂。

他不解道:“母妃......這是作何?”

“木秀於林而風必摧之,你的鋒芒太盛了。”賈妃嘆息,“三皇子與太子之間,你要盡早做出選擇。”

“憑什麽?母妃,父皇喜愛我作詩,我的才學不輸誰人,況且母妃所出的楚定賈氏富甲一方,雖然是商賈起家,可也不比那些所謂大族門閥差。”紀年瞇起眼睛,“母妃應當信任我的。”

“文人是你這般的傲骨,弄權者卻不然。”賈妃伸手撫上兒子的發頂,柔聲道,“你有你的驕傲,無可厚非。”

賈妃的下半句話沒說出口:只可惜他是皇子。只可惜他有不止一個野心勃勃且心狠手辣的兄弟。帝王的寵愛又算得了什麽,更何況對於殘□□蕩的天子來說,他只是一個非嫡非長的兒子,而不是驚艷絕世的美人。

紀年很少與母親爭執,聽話和孝敬才是他的本色,這次的不歡是頭一回。沈鶯和紀然都是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比如紀辰,明明已謹慎至極卻依舊被欺辱。

既然無論芒尖鋒不鋒利都會被摧折,那麽他自要做其中最紮眼的。至少在磨滅之前,他曾如輝日般發過光。

沈鶯始終沒打算放過紀辰,哪怕他與銷聲匿跡幾乎並無差別。她在宮中勢力剛穩便按耐不住了。

紀年得知時剛從崇明殿回寢殿,來找他的是並不熟絡的長公主紀璇。紀璇與紀城性格相似,她甚至比她的哥哥更堅毅果敢。

她說紀辰的母妃得了重病,但消息一直被沈鶯按著,無人知曉。紀辰和他的下人都被鎖起來,沒有太醫也沒有吃食。沈鶯似乎勢在必得,要將那女人耗死,把紀辰逼瘋。紀辰想要強行闖出來,此時正在與領命封宮的侍衛打鬥。

紀年讓紀璇先回宮,以免沈鶯再生什麽說辭,自己則去了靜寧殿。

靜寧殿,這裏另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冷宮,紀辰被關在這處。現在是嚴冬,靜寧殿沒有火炭和棉衣。

他跑在長華宮的小巷裏,彎彎繞繞。天家宮宇的繁華與喧囂被拋在腦後,越是深宮越是死般的萬籟俱寂。

紀年只大概知道靜寧殿的方位,卻從未到過那裏。他很快迷路了。身前身後都是一樣的青石板路,環視左右只有赤色斑駁的宮墻。

紀年突然有些恐懼,那可是靜寧殿,吃人不眨眼的禁宮深處。他要面對的是沈鶯的侍衛,無異於直面整個沈氏。紀辰可能受傷了,這樣也好,皇子有恙是傳太醫的理由。可若紀辰已被制服了呢?那他再去又有何用?以四皇子的身份命令眾人退下嗎?

紀年轉過身去,天命有數,他做不到什麽的。

此時遠處又跑來一人,是紀城。紀城氣喘籲籲,外袍都跑丟了。

“三哥。”紀年快步過去扶住他。

紀城揮揮手,道:“璇兒去找父皇了,可以請到我母妃的宮裏,她此時來不及管這邊......我們走吧。”

紀年下意識應聲。

紀城拉著他的手腕接著往深處跑去,距靜寧殿還有一段路時便聽見了嘈雜的聲音。紀年心裏一顫,繼續快步向前。

他從未見過紀辰這幅樣子——表情微顯猙獰,甚至咬牙切齒。明顯已體力不支卻還硬撐著,面上有些蒼白,胳膊被傷了一劍,流出來的血染汙了衣服。

他身旁是那日見過的營草和梧桐,身上亦是傷,拿劍護著紀辰。擋著他們的侍衛有負傷退下的,可人數實在太多,圍得層層疊疊。

紀年與紀城都楞住了。沈鶯似乎不只是要攔住紀辰了,而是要殺死紀辰。

“賤、人。”紀辰沒看到他們,只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

為首的那人是沈鶯身邊的大太監,他拎過身旁侍衛的劍,直指向紀辰心口,獰笑道:“賤不賤的話,留到地底下說吧。”

他發力便砍,紀辰橫劍格擋。其餘的侍衛也攻上來,團團圍住萱草和梧桐,她們分身乏術。局面一片混亂,刀劍聲不絕於耳。

“太子怎麽說?”紀年忽然問。

“什麽太子?”紀城不明所以。

“紀然怎麽看待這件事?”

“太子不悅,但也並未阻攔。我想他不願看見母妃操縱後宮,但也想讓二哥死。”

紀年頷首,隨後拔出紀城腰間的佩劍,架到自己脖子上,又一把將紀城推到一旁。

紀城尚未來得及反應,紀年便沖著人群大聲道:“我死在這裏會鬧出什麽來,諸位有膽便試。”

混戰應聲而止,人群向朝他看過來。紀年面不改色,踱著步子,走向紀辰。

其實他渾身上下都在微不可查地顫抖,後腦的皮膚幾乎揪起來了,耳朵裏轟轟作響。不害怕是謊話,他怎麽可能不害怕。

侍衛們向兩側讓路,紀年插進去,走到紀辰面前,轉身,將他護在身後。

“退下。”紀年冷聲道,“傳太醫來。”

“四殿下,這恐怕不合適吧。”太監假惺惺地賠笑,“沈妃的意思是......”

紀年把劍往脖子上又靠了靠,冷意刺得他幾乎流下淚來:“你再多說一句,我即刻便死。”

太監面色一改,只剩下陰翳與狠厲:“那請四殿下好自為之吧。”他向著侍衛們揮了揮,撒下了。

紀年聽見身後紀辰輕微又急促的喘氣聲,似乎是對他的鼓勵。等到他們徹底消失,只聽身後一聲悶響,紀年忙回頭看去,紀辰仰面倒下了。

————

紀年守在床邊看著太醫把脈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太醫說紀辰已餓到幾近神志不清的地步,身體缺水,失血過多。幸好年紀還輕,不然這一次對身子的損耗可不是小事。

紀年謝過太醫,靜靜地等著。

紀辰母妃那邊也傳了太醫,只不過尚未有回音。紀城拿劍溜了,他害怕沈鶯又像在學宮那次以他為由怪罪。萱草和梧桐都需要包紮,現在這裏只剩下紀年一個人。

紀年托著腮,想起母妃此前所說的鋒芒一事。這下是真把沈鶯得罪透了,不知往後她會怎麽難為他。現在宮中沈鶯獨大,太子的態度晦暗不明,若是他向太子投誠,是否有利呢?紀城知曉後又會怎樣想?

門開了,打斷了紀年的沈思。進來的是萱草,她纏好了繃帶,端進一杯茶。行禮道:“奴婢替主子謝過四皇子。”

“不必多禮。”紀年首肯,“不知我可否一問?”

“殿下請講。”

“在雲平時我從未見過二位,你們是何時來到皇兄身旁侍奉的?”

“奴婢的母親是陪嫁丫鬟,梧桐是主子出宮時從人牙子手上買來的,殿下自然未曾見過。主子身邊沒有侍衛保護,雖說他自己也會些武,可畢竟不周全,所以舞刀弄劍之術我們亦懂個門道。”

紀年頷首:“原來如此......我先告辭了。”

“殿下留步。主子醒來後定有話想對殿下說,何不多留片刻?”

紀年知曉這些,只是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些話。可能見他為難,萱草補道:“望殿下不要拒絕。”

紀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皺了皺眉。他學不會品茶,茶水太苦,茶葉又澀,而他喜歡甜食。

梧桐傷得重些需要照顧,萱草陪他一會便走了,屋裏又只剩下紀年一個人。

今日天氣其實很好,暖洋洋的,紀年等著等著便有了困意。孩子畢竟是孩子,他忍不住倚在床上,雙臂作環狀,把頭枕進去睡著了。

紀年永遠不會知道紀辰醒來後看他的目光。紀辰醒時想要幹咳,發現他已眠又連忙收聲,捂著嘴凝望他頭頂的發冠。

那視線像一條奔湧不止的河,靜寂而浩蕩,流淌著太多覆雜的情感。

他哥哥就這樣看了他良久,卻一個字也沒有說。最後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上手捋了捋他的發絲當作告別,而後喚了萱草,把他送回去。

————

這事過後紀年再沒見過紀辰,幸好他也再沒見過沈鶯和她的兩個孩子。這段日子裏他忙於應和太子,在父皇面前講太子的好話,竭力扮成順從乖巧的孩子,以掙得紀然的信任。因此沈鶯沒機會對他下手。

在長華宮的另一個角落,紀辰的母妃最終沒挺過這個冬天。深宮裏的女人一般死得安靜,不會比落雪發出的聲響更大。

於是不知合了多少人的意,春節過了沒幾日,在定寧二年的春天,紀辰自請離京。受封定遠郡王,封地在北塢的郕師。

此事傳來時紀年在東宮陪太子飲茶。下人稟報時他手一抖,茶水撒了滿桌。

紀然見此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眼睛瞇得只剩一條縫隙,赤色從中微微閃爍。“怎麽,四弟以為他此舉如何?”

紀年邊擦手邊賠笑:“長華宮不留敗者。”

紀然滿意地頷首:“四弟年紀尚小,日後便會更清楚明白這深宮中的道理。”

紀年在心裏啐他一口。

那下人接著說雖未行正規的冠禮,但紀辰的字定了,是啟庚。

啟庚,長庚啟夜,辰星現世。是個襯他的好名字。

紀年想到自己的字在出生時便定下了,只是尚未啟用。那年北塢是個豐年,田野裏的秧苗垂著飽滿的谷穗。所以他名年,字禾洛。

紀然見他心不在焉,順水推舟地說:“天色晚了,四弟不如先回宮去,免得賈妃心急。”

紀年沒有推辭,謝過便走了。

他想紀辰在走前應該會留給他些什麽,可他寢殿裏什麽也沒有。於是他又去了靜寧殿,那裏也空空蕩蕩。最後他找了紀辰原本的寢宮,還是一無所獲。那日也是這般,他醒來後便發現自己回了宮,問過殿裏的下人,甚至沒人見過二皇子的影子。

紀年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那上面似乎還殘存著劍光的寒意。他搭上自己自由的身份,得罪了沈妃討好著太子。而被救的那人卻一言不發,與他相隔千裏。

紀年有些想哭,靠在紀辰寢宮的門旁向四周看。哪怕春光將至,這裏依舊毫無生機,像它的主人一樣。

他繞著院子漫無目的地走,一株幹枯的樹突然吸引了他的視線。他仔細辨認了一番,若認得不錯,這是一株梔子樹。

塵封已久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紀年的腦海,他鬼使神差般走向紀辰的書房。

書架上的書都被帶走了,整間屋子空無一物,只有書桌上留著一個盤子,盛滿了他最愛吃的點心。和在雲平的那些年,他哥哥等他來時一模一樣。

不知怎的,紀年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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