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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鋒芒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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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鋒芒畢露

時光不會因為任何人停止向前。有了太子的支持,紀年的聲望只增不減。有了他的美言,太子終於能壓沈鶯一頭。日子安逸,再沒出什麽大事。

直到定寧帝壽宴,雲平宋氏獻上一本族女子,名為宋紫。紀汝大喜,當即封為美人。

這本是件極為平常的事,可沒過幾日,宋美人有孕了。而紀汝的上一個子嗣紀尚此時已有十歲出頭。一時間眾說紛紜,可宋美人正得聖心,揣測的流言造不起勢,就連沈鶯也只敢冷嘲熱諷幾句。

紀年並無什麽感受,如往常一般讀書作詩。太子卻敬天敬地,祈盼她肚子裏不是男孩。

杞人憂天。紀年心想。這孩子不知小了他多少歲,估計行冠禮之前紀汝就死了,哪犯得著妨礙他的地位。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鬼神之事不可盡信。

定寧三年五月廿三,六皇子誕生。帝龍顏大悅,遂大赦天下。

方士說六皇子五行缺水,於是起名為“清”,取河清海晏之意。字一並定了,“洵川”,不僅合了八字,還含了山河九州的曠遼意境。

紀年專門托人問了,六皇子生來便有一雙極為漂亮的赤色眼眸。

紀清的滿月宴辦得極為盛大,幾乎趕上紀汝自己的壽宴,以彰顯他老來得子的歡喜。

後宮妃嬪和皇子們都出席了,紀年看見紀然神情晦暗地把玩酒杯,紀城垂著眼睛盡量不為人看見,紀尚叫喚著像一只雞。紀清被乳娘抱著,但不見宋美人。

紀年不解,詢問後才知宋美人偶感風熱,故缺席。

宴起,舞女翩然。紀年發現紀城在他身旁顫抖。他瞧見太子沒註意他,便往紀城那側湊了湊,小聲問道:“三哥?”

紀城轉過頭來,眼神卻不住往舞女們身上瞥。紀年此時才瞧見紀璇不在,又道:“妹妹出了事?”

“她要跳舞,跳這種舞。”紀城咽了口口水,“我母妃要她跳。”

“為何?妹妹可是公主,怎麽能?”

紀城直勾勾看向龍椅,道:“因為他喜歡,他喜歡十來歲的稚□□孩。而我的母妃,需要用以爭寵的工具。”

紀年眉頭緊鎖,難以置信:“可璇兒妹妹是他的女兒......”

“女兒又如何?你依附太子之後母妃勢微,所以需要璇兒為她爭寵。你所為之事我全然讚同,璇兒......她的事我只怨陛下和母妃。”紀城搖頭,“我從未有過與太子爭位之意。我愚鈍,心思不縝密,清楚自己不適合爾虞我詐。但母妃,或是沈家,他們需要一個皇子來扶持。而這個皇子只能是我。紀尚不是喜歡被人高高舉起的感覺嗎,我恨不得沈家選擇他,放過我和璇兒。”

“只有你知道此事嗎?”

“太子知曉。璇兒同樣是他的妹妹,他雖憎惡我與母妃,但至少還有人性和道義,不願看到這一幕。他狠厲毒辣不假,但我想他確實是為帝位而生的,他也必然能成為一位好皇帝。至少......”紀城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水,“至少勝於陛下。”

好人和好皇帝是全然不同的兩個詞,紀年明白。他甘願對紀然俯首稱臣,可若讓他來撰寫史書,在最後那段史家品評之中,他絕不會說紀然一個字的好話。

紀年看向門外,有一個微微蜷縮的身影,穿著艷俗的舞裙。他想,若紀清已經懂事,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慶生宴上,自己的姐姐做這種事。

紀年不願再看,找個借口回宮了。

————

無論如何,紀清得不得聖心確實與紀年無關。

他只是更加癡狂地作詩、作詩、作詩。從白日到黑天,從月圓到月缺,像是準備進京趕考的舉子,日日夜夜伏在桌前。可能是到了所謂的“瓶頸”,他發現自己失去了靈氣,寫不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東西了,無論如何努力都是反覆曾經的意象和詞句。

忽有一日賈妃看著他伏案寫作的身影感嘆他長大了,於是紀年有了自己的副官,叫做賈沐。他出於賈氏旁支,善騎射,聰慧,一點就透。賈沐沈默地跟著他,收集寫好的詩稿,收拾撕碎的詩稿。

每當看見賈沐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些碎片,紀年便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他的脾氣本沒有這麽暴躁。他寫不出東西,這感覺實在是令人作嘔,宛如酒後胃裏翻滾俯身去嘔,卻發現吐出來的是樹枝。枝椏劃傷了喉嚨,血水卻只能咽回腹中。

他不想繼續待在雁城了。這裏的一切他早已寫盡,若是再這麽下去,神童的名號遲早會被他自己敗光。他去問母妃。賈妃說先受封也好,最好是封到南方,離賈氏近一些,也好有個照應。

紀年寫了請封的上書,卻被紀汝駁回了。紀汝的意思很簡單,紀年歲數太小,還要在雁城多留些時日。而且皇上實在喜歡四皇子的詩歌。

紀年盯著賈沐收拾他失態後的一片狼藉,心說這是因為父皇你並無什麽文采,根本看不出好壞罷了。

煩擾他的還有抽條拔高的身體。骨骼間綿延著疼痛,像潮濕泥士裏的蚯蚓蠕動。紀年意識到這就是母妃曾說的痛意,在無數個靜寂的夜晚惹得他無眠。

不過他的痛楚再不是因為紀辰,畢竟遺忘已作不了讓他五臟六腑泛酸意的罪名了。他在長大,紀辰的臉在他的記憶裏日益模糊,到最後只剩下了那雙顏色詭異的眼睛。

照例,每年春節年宴,分封於各地的皇子王孫都要回京述職,可紀辰一年又一年銷聲匿跡。沒人在意也沒人譴責,好像他早死了一般,也只有郕師的稅糧才能證明定遠王還喘著氣。甚至沈鶯和紀然也對他失去了興趣,似乎這人的人生已成定局,將毫無轉圜地爛在雲江河底的淤泥裏。

碎河,北塢,邊境。紀年想。一定是個作詩的好地方。

軀體和文字的痛苦使他日益萎靡,賈妃極其擔憂,勸他得過且過些也好。近年宮中安穩宮外平靜,不需要他苛求自己。

紀年不以為然,生來願做太陽的人無法忍受片刻黯淡。不只如此,太子見他銳氣已過便疏遠了他,他可說不準沈鶯是否會記當年的仇。

改變這一切的是定寧帝的一紙詔書。

定寧帝下令在雁城西郊造一神廟,用以祭祀百花娘娘。紀年未曾給樓閣廟宇寫過賦,遂自請監督神廟的建造令。

工程從秋天開始。西郊荒蕪,選址處連著一條小路,道旁有花樹,秋風一吹滿是落葉。紀年很難想象這裏究竟怎樣才能長出一座神廟。

挖掘出的坑洞裏築起廟字的根基,木質的骨架龍骨般盤旋向上,榫卯是它的關節,紅漆是它的彩妝。隨後是內裏那座神像,工匠們在腳手架上挪動,一刀一刀描繪女神的眉眼。刻完後再鍍上一層金子,著實耀眼。女神貌若蓮花,半睜雙眼俯視腳下的眾生。

紀年是神像竣工後的第一個祭拜者。他認真地跪在女神面前,上香,叩首。

他不喜歡那層金子,雖是皇上讓鍍的。他想百花娘娘不是愛好引人註目的神,她應該更喜歡山林和樹下野花的清香。

很久很久的之後,這座在他目睹下拔地而起的百花娘娘廟在安元帝紀然的一手推動下廢棄,成了掩埋在□□深處的一堆木頭,無人在意其繁盛或腐朽,就像史書裏不會寫到他的幸福與苦痛。

直到康武年間兩個身負重傷的不速之客闖了進去,荒蕪的神廟救了他們的性命。也正是他們讓他的故事得以重見天日。

巧合還是荒謬,或許只有百花娘娘才清楚這其中的玄妙,總之由不得世間的凡人評說。

他擡頭看向百花娘娘,神對他笑。

當夜紀年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於□□見一女子,女子身披錦繡羅裳,邀他赴宮闕一游。那幻國中雲霧繚繞,百花齊放而無相爭之意,只是各開各的驚春。他推窗而望,見星河湧動。隨後他驚起,忽覺泣下沾襟,遂伏案而作,名曰《百花賦》。

問神歸路,吾心千絲萬縷,春藤枯焉;恰見百色,憶汝撚花赧笑,早已動弦。

他的這段經歷被後世的文人墨客傳了無數個版本,人們艷羨他的天資又渴望得以神祇的垂憐。這些口口流傳的故事最終落入同一個結果——紀年才高八鬥,名垂千古。

這之後的事那些文人並不在乎,畢竟史書裏這段在寫定寧帝第四子昶王紀年偶得佳作,下一段便寫的是天妒英才,紀年以身殉國。

定寧帝攜後妃與諸子來此已是春天。紀汝極為滿意,問皇子們可否吟詩作賦。見兄弟幾人皆沈默,紀年從賈沐手中接過早已雕琢精細的詩稿,讀出他此生最得意的詩文。

沈  鶯的臉色難看到一個極點,紀年並不在意。可紀然的神情也不明朗,紀年想不明白,他得勢不就是太子得勢麽,總不會因為他們疏遠了一段時候,太子便自認為他與沈鶯交好了。

紀汝龍顏大悅,當即決定封他為親王,並特許留在雁城侍奉。紀汝問他有何喜歡的字作封號,紀年說昶。

總有人要做最紮眼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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