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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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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又是一年

康武三年的夏天註定不尋常。皇帝未去行宮避暑,太後逝,皇帝罷朝。

紀清與賀言本以為紀楚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這真相,給自己留出來消化的時間,可黃葉落了,冬雪落了,紀楚還是罷朝,二人發覺出不對勁了。

蘭圖哈木說,他在長華宮亂逛的這半年裏再沒遇見過紀楚,宋雙雙說紀楚也再沒進過後宮。紀清買通太醫問過紀楚的情況,太醫坦白皇上這是心病,他自己不願治,沒人敢勸他。

看似年輕的皇帝想不開了,只是不止“一時”。他或許需要人的寬慰,可事關帝王血脈,誰敢多說一句呢?

幸好這半年再沒出什麽亂子,朝廷自成體系地運作,夏翎像門神一樣監視著說閑話的官員。

紀楚無法得知雁城裏皇城外發生了什麽,賀言於是乎帶著他的男寵“小紀”四處亂逛,四處宣揚,大張旗鼓,很快全城都知道賀家主對朔寧王沒興趣了,他只喜歡那又盲又傻但帥的男寵。

紀清於是乎吃起自己的醋。朔寧王與“小紀”不共戴天,賀言翻白眼罵他滾。

“話本裏有種人,身體裏有兩個截然不同且相互獨立的意識,這是一種病。”賀言如是說,“你要得這個了,我一定會和你分手的。”

“為什麽?”紀清問。

“我是好人,不會同時和兩個人戀愛。”賀言如是說。

初雪時他們又去了郊外那廢棄的神廟,來紀念周年。紀清還靠在那神座下,賀言去親他。

去年時他們都沒發現這神像其實很精美,還鍍金。

賀言於是問此處為何荒廢。

“是先帝的意思。”紀清道,“我朝與前朝更疊之際,民生疾苦,百姓開始祭祀百花娘娘。後我朝初建,將百花娘娘立為神明之首。可先帝對此極其不滿,繼位後大力推廣佛教,致使這處荒廢。對於雁城人而言,百花娘娘只存在於顏昭節的燈火和口頭語裏。”

賀言不解:“先帝圖什麽?一個虛假的神而已,存在這麽久,威脅不到他的龍椅,和他有什麽關系?”

“這我有所耳聞。不是和百花娘娘本身有關,而是和另一個皇子有關。昶王紀年。你知道,昶王善文,就是這座神廟建好後,他寫出了《百花賦》。”

“這我知道,我讀書時施南還要我們成誦......但太長了,我沒背過。”

紀清接著道:“就是這篇賦讓昶王年紀輕輕得封親王,據說先帝極其不快。”

賀言哼哼:“先帝還真是小肚雞腸,跟小皇帝一點不......”賀言停住話頭。

“確實一點不一樣。”紀清接上來,“所以小皇帝過不去這個坎。”

是啊,小皇帝怎麽辦呢。賀言想。

若是紀洵川知道宋家之事,會和紀楚一樣嗎?

初雪還是很美,上下一白,雪絲越過腐爛的窗框落進來,碰到地面又化開。

一年過去了,鹽漕失案的真相賀言早就觸及,現在是賀言站在真相的前面擋住紀清的眼睛了。如此,像明明知道櫥櫃裏的碗散落卻遲遲不打開櫃門,只為了讓櫃門擋住往下摔的碗。

徒勞,但除了躲避別無他法。

賀言思索著這樣能過多久,看見紀清半仰在地等著他來親的樣子,心裏暖融融一片。

一定要拖很久。賀言想。紀洵川應該得到更多幸福。

紀清看著賀言眉頭微蹙若有所思的樣子,感覺可愛極了,尤其是眼睛,像化開的金子。

金子身旁之人的體內,正有無數異常顏色的血液奔湧,拈花樓最得意的毒藥正在肆無忌憚地侵蝕青年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幸好擋住了。紀清想。阿言應該得到更多幸福。

於是他們接吻。

賀言其實避諱“接吻”這種過於正式的詞,這種詞會讓他全身尷尬得發麻。

“我們接吻”和“我們親了”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前者像賀鏡愛看的仿古式話本,而對他而言,親嘴就是親嘴,說出來還要帶著兒化音,這才符合公子哥的氣派。

紀清表示隨意,然後把公子哥的嘴堵上。這樣不管什麽親嘴還是接吻,賀言都沒空爭辯。他的唇舌正忙著往裏貼,像一塊糕點磨蹭另一塊糕點,好讓自己沾上另一種糖霜。

最後兩個人在神像下氣喘籲籲,紀清看著賀言的眼睛,突然說:“我們成親吧。”

紀清知道這話怪不負責任——他活不了太長。他得為了賀言的後半生著想,他死了賀言怎麽辦?

但是,第一,若他像高麗小說裏那些邊愛邊說“我不能耽誤他”邊失蹤的男主一樣,不僅不現實,還會傷害賀言。第二,他還是不能讓賀言知道,不然賀言會自責的。第三,他確實很自私,愛得太自私了。這種自私的愛都是賀言的縱容所致,正因為賀言愛他,他才敢自私。

“怎麽成親呀?”賀言不知道紀清心中所想,笑著問道,“全城都知道賀家主和朔寧王殿下不共戴天啊。”

紀清親他:“你先答應。”

“答應答應。”

“年後我就去賀府提親,管別人怎麽想呢。”

賀言打他:“倒是不敗你的名聲。肯定有傳言說了:賀言真是個浪蕩子弟啊,斷袖之癖也就算了,邊養著男寵邊吊著朔寧王,可憐的王爺,可憐的男寵,紈絝的賀言。”

“誰編排王妃,本王就——”紀清用手做出斜劈的動作,“殺了。”

“知道了。”賀言鄙夷地點頭,“將軍夫人。”

紀清下意識反駁:“不對啊,我才是......”

“那叫什麽?”賀言挑眉,“將軍相公?將軍老爺?要不這樣,我叫你將軍得了。”

“還是叫我紀洵川吧。”紀清抱住他,“阿言,阿言。”

————

不多久春節到了,大年初一按例接見群臣,紀楚沒出面。之後賀言的生辰過了,長華宮確派人送了禮,但紀楚還是沒出面。

然後大太監帶著聖旨踏進朔寧王府:紀楚要見紀清。

賀言緊張地等了半日,午時紀清回來,說小皇帝欲封他為攝政王。

“攝政王?”賀言驚愕,“他這不是病了,這是燒得腦子成漿糊了!”

紀清搖頭:“本以為他在試探我是否有野心,我把崇明殿都磕出洞來了,他說他沒在試探。”

“那是做什麽?”賀言拿鼻子出氣,“捧殺你?讓眾人懷疑他罷朝是有你從中作梗?哇,本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現在好了,紀洵川之心路人皆知。”

“我想不明白他要幹什麽。”紀清嘆氣,“他的意思是,朝堂無主,莫潮怎麽說也是朝臣,所以他似乎非要這麽做不可。”

“只能答應?”

“沒法不答應。他並非和我商議,而是告知我。”

“什麽時候冊封?”

“出了正月。”紀清道,“我又去太醫院打聽了,他病得真不重,絕沒到需要攝政王的地步。他就是不願上朝,不願見人。”

“叛逆啊。我在學宮時也叛逆,書我可以讀,但施南讓我讀時我偏沒心思讀了。他是不是......被壓抑的時間長了,一下發現世界和他認知的相差太大,所以叛逆起來了......”

“都是紀辰的錯啊。”紀清說。

“都是紀辰的錯。”賀言說。

————

半月後,即康武四年春。

時隔半年,群臣終於見到了紀楚,在朔寧親王紀清冊封為攝政王的典禮上。

他比先前瘦了許多,臉色並不好,裹著厚重的大氅。和三年前紀清受封親王時大差不差,只是賀言站得極為靠前,幾乎是長階下紀清腳邊。

紀清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他能聽見身後壓抑著的議論聲,看見身前紀楚的袍角。

紀楚也聽見這議論了,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朕知皇叔並無反意。拉攏朝臣,私自屯兵,經營封地,母族權重,皇叔條也沒占。朕信皇叔,才會冊封皇叔,幫朕度過這段日子。”

紀清明白了:紀楚確實轉不過身世的彎,但他紀清當下確實沒有謀反的實力,紀楚也相信他造不了勢。所以給他翻天倒海的機會。看他有無這個膽子。若他有心,紀楚能立即收回權力,用這個絕佳的理由,把他徹底消滅。

紀楚接著說:“夏章之事確實讓朕不信任莫潮......這次要先謝過皇叔。”

紀清太陽穴青筋直跳:紀楚這半年來就想著琢磨帝王心術了?

“朕知賀大人一直想收覆雁北,這次,皇叔若調兵,朕不會阻攔。”

這樣一來,就算兵敗,也不會動搖紀楚的根基了。紀清想。若能成功,功績還是要記到“康武”這個年號下的。真是好一招借力。

“朕清楚皇叔打聽過朕的病......朕......”紀楚頓了頓,“確實需要歇一歇。”

紀清應聲。

————

典禮開始。大太監讀起詔書,群臣下拜。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聖仁廣運,凡天覆地載,莫不尊親;帝命溥將,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誕育多方。龜紐龍章,遠賜扶桑之域;貞瑉大篆,榮施鎮國之山。

朔寧王護國有功,治國有方,名在當世,功在千秋,今順應天意,封朔寧王為當朝攝政王,輔佐天子,共理朝政。欽哉!

紀清接過,起身,回首。

一片黑壓壓的朝服像夜裏的潮水,紀清看向賀言的發冠。

提親不得不推遲了。紀清想。對,他還要把那個叫潘璃的姑娘放回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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