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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靜寧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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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靜寧殿內

冊封結束後眾人散了,紀楚回到寢殿。

紀清要和賀言回一次靜寧殿。雖然這地方二人輕車熟路,但今日實在是個重要的大日子,必須祭告母妃。

蒼白的天空下寂靜,那座墳包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裏,沒有雜草叢生,應該是紀清時來清理。

紀清拉著賀言的手往前,他在墳前跪下,擺好祭品。賀言跟著他一起。

“母妃。”紀清恭恭敬敬地喚道,“孩兒不孝,雖得允為宋氏平反,可尚未成功。今日來看母妃,是為了告知母妃,孩兒已成為攝政王。”

紀清引著賀言靠前一些:“還有,這是賀言,孩兒的王妃。阿言出於雁北賀氏,母妃一定聽說過,賀氏本家,安虞將軍一族。他是這一輩的嫡子,比我大一歲。我們自定寧十六年相識,他幫我博得了新帝的信任,也是他同我一起査案.…..我愛他,我們很幸福。”

“當下,新帝抱病臥床,孩兒攝政。接下來我們會派兵,收覆雁北。戰爭結束後我會去賀府提親…...孩兒要成家了,母妃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紀清說罷,磕頭,賀言隨他一起。

“我可以和宋美人單獨說兩句話嗎?”賀言問。

紀清頷首,起身離開。

賀言見紀清遠去,有些局促,把已經擺好的祭品拿起來又放下,猶豫半天,最後堪堪開口:“宋美人,或許對您而言更恰切的稱呼,梧桐。”

“我不知除了這個代號外,您是否有真正的名字,但我可以確定您不是宋紫。紀洵川沒有說謊,他不知道鹽漕失案的真相,那是因為我在瞞他,瞞有關宋家,有關你的主子——紀辰的一切。”

“後宮的梧桐,東宮的秋棠,沈家的萱草與西六街的木槿,是紀辰在雁城所織的網的結點。我不知你怎麽看紀洵川,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或只是將他作為紀辰大局中的一枚棋子。但紀洵川是無罪的。”

“無論你們殺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這都和他沒有關系。他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也不知曉宋家的真相。若你能見他為宋家平反做出的努力,心中是否會些許愧意?”

賀言深吸一口氣:“你們漏殺的那個宋冕的小女兒,宋懷霜,找上我,對我說,倀鬼的孩子只能是倀鬼。”

“但我堅信紀洵川也是你們的受害者,所有的罪孽都與他無關。我會盡我全力保護他......但終究紙包不住火。”

“我很愛他。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希望他與此無關。可是鹽漕失案像池沼像海潮......走到現在,我們都出不去了。這水終有一日會淹死他,而我所做,便是修堤築壩,阻止這一天的來臨。”

賀言終於把那祭品擺好了,他垂眸起身,追上紀清。

紀清正在踩水坑,啪嗒啪嗒。

賀言掃幹凈心中的陰霾,笑道:“王爺多大了?”

紀清沒回頭:“還有半年就二十六了。”

賀言沖過去撞上他的後背,抱住腰,擡起頭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紀清蹭蹭他側臉:“沒發現這動作很熟悉嗎?”

“什麽熟悉?”

“定寧年,我出冷宮之前,只要不高興就會找個水坑踢來踢去。”

“哦,想起來了。”賀言說話時下巴在紀清肩上一磕一磕,明顯是故意的,“你現在不高興嗎?”

“還好,只是來看母妃自然有點不舒服。”紀清拿起賀言的手,十指相扣,在身前晃來晃去,“幸好阿言在啊。”

“是……”賀言話到一半,陡然噤聲,迅速將手從紀清手裏抽出來。紀清也意識到了,斂了笑容,手放到佩劍上。

——遠處的草從裏傳來響動,有枯枝被重物壓折的聲音。

“出來。”賀言凜聲道。

草叢裏不再出聲了,但也沒有動物的蹤跡。

紀清摁著劍柄,踱步過去:“找死?”

此時,草叢裏終於抖摟出一個人。賀言先看見的是一身沾了灰塵的錦衣,然後是歪斜的華麗發冠,最後是少年的一雙赤色眼睛。

少年半爬半跪著從草叢裏面出來,眨了眨眼睛,直楞楞盯著紀清手中的劍。

“......紀燭?”紀清疑惑著說出一個名字。

少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傻笑了兩聲。

賀言挑眉:“不像是......”

紀清靠近半步,“鏗”一聲拔劍出鞘,劍尖抵在小侄子的肩頭。

賀言嗔道:“你別嚇到他。”

紀清搖頭:“天家不養廢人。無論是放到天乾、定寧甚至安元年間,他都必死無疑。也就是小皇帝願意養著他。”

賀言也過來,蹲在紀燭面前:“見過殿下。臣雁北賀氏,賀言。安虞將軍賀柏之子,當下任職樞密院。這是你六皇叔,攝政王,朔寧親王紀清。無冤無仇,我們不會害你。”

“唔唔。”紀燭哼了兩聲,“皇……叔。”

賀言撞撞紀清的肩膀:“你說,是真的,還是?”

少年只是呆傻地眨巴眼睛。

紀清沒回答賀言,只是對紀燭說:“太後死了。”

“太後......啊。”紀燭坐起來,一只手摳挖草叢裏的土疙瘩,“死......”

“太後,殺死你母妃夏德琴、使你幼弟夭折的邱棠,死了。”

紀燭微不可查地顫抖一下,很快恢覆了。

賀言道:“夏章是你母妃夏德琴的遠方表叔,我母親夏淑棋是夏章的親妹妹,這麽說來,小殿下還要叫言一句表舅。康武元年初燕王叛亂後,夏章是怎麽死的小殿下知道嗎?太子妃死後,夏家從太子黨倒戈為燕王黨。”

“夏章在燕王叛亂時賣國助主,被陛下暗中賜死。夏章的大兒子,我親表哥夏翎,當年方在筱關建了軍功,便被召回雁城。多麽前途無量的世家大公子,現在成了錦衣衛。小殿下可能不明白這是什麽概念......他應該是文臣、諫官、知府,他......不是那種能做暗中之事的人。”

紀燭還是那副遲鈍的樣子,但他的呼吸似乎止住了,脊梁骨僵著,渾身一動不動。任風吹過,掠動賀言的發梢。

賀言繼續說:“小殿下或許聽過謠傳,說陛下抱病是朔寧王與曾暫居宮中的烏月王子蘭圖哈木勾結所為。但試想,在朔寧王造不起勢的時候,陛下為何對這視若無睹?”

他話鋒一轉:“東宮之變事關夏家與太後,夏家與燕王脫不了幹系,太後與紀辰脫不了幹系,紀辰又是我等所查鹽漕失案的重中之重。所以,我有足夠的證據昭告於世,夏氏太子妃死於非命。太後的罪業終在她死前償還——陛下知曉了一切。包括......”

賀言陡然一頓,死死盯著小皇子玻璃珠一樣的雙眼,壓低聲音:“陛下竟是,燕王所出。”

紀燭直面著賀言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有淚落下。與他汙濁的眼睛並不相襯,淚滴只是直楞楞摔在著了灰的華服上,沒有驚動半分微風。

“我皇兄......”少年的眼眶裏很快堆滿了淚,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我......我......”

紀清皺眉:“竟然裝了這麽久嗎?是害怕邱棠連你一並害了嗎?”

紀燭連滾帶爬,三兩下來到紀清腳邊,磕了一個正式的頭:“我對皇位無意......我沒有野心,不要殺我......皇叔,朔寧王殿下,攝政王殿下......不要殺我......我可以繼續瘋下去,我就是傻子......”

紀清嚇了一跳:“我沒......”

賀言忙把他扶起來,發現少年很瘦,胳膊仿佛一捏就折。

“先別哭,小殿下,不會殺你。慢慢說吧,我和你皇叔都會聽著。”

不說倒好,賀言話音一落,紀燭立刻咧開嘴,“嗚嗚”地大哭起來,嚷得撕心裂肺,震天撼地。

紀清忙去捂他的嘴:“別把下人引過來。”手背淌過小侄子的淚,紀清皺了皺眉,“嘖”了一聲。

紀燭裝了這麽多年,學得頂會看別人臉色。見紀清面上不喜,立馬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哭嚎憋回去。

“你又嚇他了。”賀言把紀清的手從紀燭臉上掰下來,“怎麽總對別人這番模樣,你哪是這種人啊。”

其實,紀清想,只有阿言覺得他是喜歡蹭來蹭去還愛夾著嗓子說話的軟毛大型犬。

紀燭狐疑的眼神掃過二人交疊的手,他竭力不去註意這異樣,卻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賀言發現了,他搓搓手,又掐了掐紀清的手背。

“好了,小殿下,對於你方才看見的,我得解釋一下。我是......”賀言有點尷尬,“我們是斷袖。”

“嗯。”紀燭摸了把眼淚,乖巧地點頭,“我不會說出去的。”

果然是紀姓的孩子啊。賀言咬著後槽牙想。什麽龍陽什麽□□什麽君君臣臣的,眼睛不眨就接受了。

紀清不以為意:“說出去也無妨。很快你就要叫他皇嬸了。”

“哈哈。”賀言尷尬地笑了兩聲,“這倒也是......”

紀燭沖著賀言,極為上道地喚道:“皇嬸。”

紀清偷笑,賀言把手伸向他後腰一擰。

“說正事了。”賀言咳嗽兩聲,“雖然我知道小殿下不願開口,我也不能逼著小殿下說出那些痛心的往事。可我們必須知道真相,這樣才能為你與夏家正名不是?”

紀清領首:“先說,陛下對你怎麽樣?”

紀燭蔫蔫地說:“皇兄待我很好......他清楚我母妃死得有疑,但他不知道緣由。我在他面前只能裝著傻——我總不能讓他治自己生母的罪......”

“那關於你母妃的死呢?”

賀言道:“我們只知曉是太後所為,可她是具體如何實施的,我們沒有確鑿的物證。

“是毒。”紀燭來了精神,聲音拔高,眼睛也亮起來,“毒。但很隱晦,查不出來。可能是在吃食裏下的,也可能是衣物或熏香。下了很久,很久很久,且沒有異樣。”

毒麽。紀清想。那就是拈花樓的東西了。紀辰要殺死夏氏太子妃,然後將自己扶持的邱棠的兒子擡上皇位,以增加在雁城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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