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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太醫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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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太醫之子

紀楚揮手:“你們下去。”

等到下人走盡,紀楚問:“你還記得你的母親嗎?”

紀燭興奮地、用力地點頭:“娘......媽媽......”

“她是怎麽死的?”

紀燭明顯沒懂,擺動木偶的關節,自顧自喚道:“娘......娘什麽時候,來,來看我......”

紀楚盯著他無神的雙眼,那眼睛裏有天子的倒影,卻沒有光。“鹽漕失案作結後,朕欲再査東宮之變。一定要讓當年夏氏暴斃之迷水落石出。”

“等你能記起來了。等你的病好了。”紀楚對他說,也對自己說,“承瀾,朕答應你,我答應你。”

“娘親,我想娘親了。”

“如果你受什麽威脅,如果你真是裝病,一定要告訴皇兄。”他捋了捋胞弟的頭頂,“皇兄會保護你。”

紀燭只當是紀楚逗他玩的話術,感覺長兄需要自己的肯定,遂呆呆應下。

紀楚又陪了許久,天色漸晚才回崇明殿處理政務。

紀燭站在門口看他遠去。時下堂中只他一人,他拖著步子走回殿裏,扶欄回望,跨而入。

————

此時,宋雙雙滿腹心事地回寢殿,宮女匯報小皇帝一直在佳淑殿侍奉太後,不曾進後宮。於是她放心宋雙雙以內務府之權,把當年東宮裏所有的舊物全要過來了。

到了晚上,大小箱子摞了一屋子,以至於把紀楚堵在外面。

紀楚抱著本書站在門口問:“愛妃這是?”

宋雙雙大言不慚地說:“太後臥病,臣妾想著從此前的起居飲食記錄中找找解路。”

紀楚一臉狐疑,最後沒說什麽,離開了。宋雙雙根本沒看他,蹲著箱子旁邊,礙於下人在身旁,竭力文雅地拆開封條。

小宮女在她身旁幹跺腳:“娘娘怎麽把皇上趕走了!”

“陛下應當雨露均沾,怎能獨寵一人。”宋雙雙不過腦子地胡言亂語,“你幫本宮來找吧。”

“娘娘要找什麽?”小宮女問。

宋雙雙吹走灰塵,翻開記冊,斬釘截鐵地說:“太後娘娘。”

等到寢殿被大小書冊鋪滿,宋雙雙也累得直不起腰來時,她終於翻到了那本錄有邱棠受孕和生產的記冊。

她對著還在翻找的小宮女頤指氣使:“退下。”

小宮女順從照做。

宋雙雙揉著腰和大腿癱在床上,細細看去。紀楚的生辰是九月十四,邱棠封為太子侍妾是三月十一,此時有了一個月的身子。可她懷紀楚也不過七個月。

宋雙雙想,可從來沒聽說過紀楚是早產。

記冊裏寫道,邱棠早產的原因是夜半風起燈滅,偶受驚嚇。小世子雖不是足月,卻身體康健,並無異樣。太子與太子妃沒說什麽,所以此事不值人言。

確實沒有疑點。可宋雙雙總把邱棠向最壞的方向揣測。

為邱棠診出身孕的太醫暴富後回鄉,又離奇暴斃。邱棠是早產。邱棠聽命於紀辰。

宋雙雙想,她需要去查一查這個太醫。

————

夜晚很快過去,次日。

“來人。”她把那記冊收在床下,呼道,“把這些箱子搬走,再取太醫院定寧年間的記錄。”

又過了數個時辰,宋雙雙念叨著功夫不負有心人,再一次倒在床上。

那太醫名為魚賢寶,祖籍雲平。定寧七年受命前往東宮,診出東宮侍女邱棠有孕,後乞骸骨回鄉。基本和暗巷老嫗的描述一致。

宋雙雙需要他更詳盡的信息,比如親眷。

她只能再換了衣服,帶上銀子和匕首,潛入冷宮。那總有定寧年間便在宮中的年長的嬤嬤和太監,聽說過這個人。

靜寧殿偏僻,白日也似有鬼魂游蕩般陰冷。宋雙雙突然想起朔寧王,她想不明白紀清究竟是怎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殿門的侍衛聽見動靜,瞌睡的眼皮一挑,用長矛攔下:“禁宮重地,閑人免進。”

麻煩。宋雙雙心說。弱柳扶風又嬌弱地施一禮,塞過塊銀子:“大人可否通融?”

侍衛擺弄著銀子把她放進去了。

打聽傳言和秘聞,靜寧殿是除西六街暗巷外最方便的地方,當宮女時她就經常潛入。這裏的下人幾乎全是瞎的殘的瘋的,記不住人,所以更方便了。

宋雙雙四處轉轉,發現有一個年邁的嬤嬤仰在幹草堆中,她曾見過。這人本是伺候太妃的,紀楚剛登基時嘴碎,講過太後爬床,被扔進這裏灑掃。現在看上去和死人沒什麽兩樣。

“嬤嬤。”宋雙雙走近些,喚道,“可否打聽一個人?”

嬤嬤眼沒睜開,鼻子翕動,證明還活著。

宋雙雙從懷裏掏出一塊銀子,遞到她眼皮子底下:“嬤嬤,我想打聽一個人。”

昏黃汙濁的雙眼睜開,一只死皮翻滾的焦色的手搶走銀子。宋雙雙用力一握,銀子紋絲不動。

“誰?”聲音像從兩張砂紙中磨蹭出來。

“定寧年間的一個太醫,叫做魚賢寶。”宋雙雙笑,“與太後相幹之事,嬤嬤應當知道的多些。”

“給邱棠診出喜脈的那個……後來死了。”

“他還有親眷嗎?”

嬤嬤拼命把宋雙雙手中那塊銀子往外扣,未果,只得回答道:“他有個兒子,定寧時準備春闈,吹噓了好久。到他死也沒考上,到現在也只是個教書的。”

宋雙雙眼睛一亮:“他兒子現在在哪?告訴我,這就是你的了。”

“雁城,在雁城吧。考不上有什麽臉回老家。”嬤嬤搪塞道。

宋雙雙從懷中利落地掏出匕首,朝面前人心肺紮去。只聽“額”一聲呻吟,嬤嬤咽了氣。宋雙雙把銀子放回懷中,又把屍體拖到井裏,離開了。

還需要去暗巷發個告示,尋一個魚姓的教書先生。幸好這姓氏罕見,估計不會太難找。

————

紀楚剛好下朝,他沒回崇明殿,而是去了太廟。太後病後,他總是心悸,老是想著前來祭拜。他端正跪著,靈牌上赫然寫著安元帝紀然。

紀然不會動手教育孩子,他小時候犯錯就會罰跪,念書念不好了會跪,玩鬧時候長了會跪。後來,他年歲大了玩心小了就很少跪了。可當下居然萌生出這念頭,他雖想不明白,還是來了。

紀楚無法評判他的父皇。紀然寵愛太子妃夏氏和夏氏所出,但他並不妒忌,夏氏的兒女就是他的弟妹,理應得到更多關註。他從紀然這沒得過什麽父愛,在他面前紀然只是嚴父。

紀然死於急癥,死前面色青黑,形容枯稿。他服侍父皇服了最後一次藥。但所有進過那殿裏的人都清楚紀然無力回天,一切的藥都只是拖著。

紀然死的那夜他回東宮了,只有邱棠一人在紀然身側。

出殯時只他一人在哭紀然。

邱棠沒哭,她與紀然唯一的聯系就是紀楚這個兒子,她只是礙於面子落了幾滴淚。

紀燭沒哭,他瘋了,根本不知道死的人是誰,只覺得一群人披著白布嚷嚷很好笑。

紀雲柔沒哭,哪怕紀然寵溺她,可她畢竟年歲太小,不知曉死亡到底是什麽含義,不知曉再見不到那棺槨緊閉的蓋子下長眠的那人。

其實他並無真情實意哭先帝的理由。帝王家,哪來的父子情。可他總忘不了最後那碗湯藥,紀然似乎有些話想對他說,到最後也沒有開口。

東宮。紀楚又想到那個暴斃的太子妃。

————

幾日後,懷妃的小宮女又報到崇明殿,懷妃又病了,不見人。

紀楚責問這盛夏季節懷妃怎麽一天到晚地生病,小宮女咿咿呀呀地說不出來,這懷妃一病了就把自己關在內屋不讓人進,她們也不知道是怎麽個病法。

紀楚嘆氣,但也沒說什麽。

患病的懷妃此時正換上利於隱蔽的便服,心說暗巷確是個好地方,這不出幾日,就打聽到了這魚太醫的後人。

————

那女人敲開雁停學宮的門時,魚宏田在收拾學子們離開後的書桌。四周靜寂,只蟬鳴聲。

女人的聲音忽在他身後響起:“魚宏田,原籍北塢的舉子,屢試不第。”

魚宏田驚愕回首,見一黑衣女子站在門旁。

“淑女是……”

魚宏田年屆四十,自科舉失利後便留在雁停學宮。他做不了雁停學宮的先生,只得作個書役當當。日子雖不充沛,但能在雁城有個落腳之地。

“鄙人不才,長久郁郁不得志。此前並未見過淑女,也從未與人結仇,不知姑娘此行是為何而來,尋的是誰?”

女人平靜道:“你的父親名為魚賢寶,曾為太醫院太醫。後於老家雲平暴斃。”

“淑女……”

女人笑:“我是為你父親平反的,刑部的女官。”

魚宏田回避:“父親辭世已久,不知姑娘說的是何事。”

女人拿出內務府的令牌在他面前一晃,當作是刑部的證明:“太醫魚賢寶乃收人迫害,經我等查證,確有其事。”

魚宏田教書已久,沒見過當下任職的女官們,但刑部確有女子任職,這他倒是聽說過。他明顯放下警惕:“家父,確故去蹊蹺。只是時間已久,又無確證,更不知家父在宮中與何人結仇,所以這事並未報官。不知諸位大人是......”

魚宏田話音未落,一記利落的手刀劈在頸側,他眼前一黑,暈去了。

宋雙雙拎起他的領子,背在自己肩上。門外有雇來的力夫,他們合力將男人搬到一處偏僻處的馬車上。馬車駛向西六街的暗巷。

宋雙雙戴上兜帽,隱在暮色裏。

人證雖是拿到了,可只有魚宏田這一人,哪怕坐實了太後受孕有疑,也不能使紀楚信服。

她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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