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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女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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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女說書人

同日,雲平。

紀清與賀言決定,既來雲平,還是要去倚柳樓看看的。路上在馬車中,賀言讓紀清講講他那幾個皇兄們。

“他們有什麽好說的。”紀清一臉鄙夷,“沒我好。”

賀言哄著:“還不是為了案子麽。”

“那好。”紀清道,“按長幼來說。大皇子,也就是先帝紀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二皇子定遠王紀辰,不必贅述,不是什麽好東西。三皇子燕王紀城,剛死,不是什麽好東西。四皇子昶王紀年,是個文人,我沒見過就死了。五皇子廣陽王紀尚,也早死了,沒什麽出息。然後是我,怎麽想也是最適合登基的那一個。”

“行吧。”賀言無語。

“你看啊,”紀清勁上來了,掰著指頭講,“先帝多疑,紀辰狡詐,燕王禍亂,昶王早夭。也就只有我了。”

“那小皇帝呢?他怎麽樣?”

“我承認他是夠不錯了。可私已之心人皆有之,況且在你面前,我必須是最好的那個。”

“好了,最好的那個,我的小王爺。”賀言拉開車門,“我們到了。”

倚柳樓和當年相比幾乎不差,二人步入大堂。當下是白日,歌舞不作,只有一說書人。雖如此,依舊人滿為患,像雁城聞名的茶館。

他們找個地方坐下,也要了兩盞茶。

說書人是個年輕姑娘,也就十幾歲,不著粉黛,一身利落的布衣,身前桌子左擺茶碗,右置一折扇,時而輕揮。

“......鎮北王瞠目欲裂,對著殺手直去便是一劍!殺手也是道上的老人,下盤動也沒動。二人就這麽扭打起來。一旁的黑鵠將軍更是以一敵十,在刀光劍影中如游蛇亂舞,身後那狐皮大氅鬧得塵土洋洋。時下白霧自皇城腳下升騰,兵器鏗鏗作響。”

“正當鏖戰之時,鎮北王挑開那殺手的面具,誰承想——竟是!”說書女停住話瓣,惹得聽眾爆發出一陣叫聲。

賀言道:“是個民間傳奇故事啊。”紀清頷首。

說書女一揮折扇,劈開空氣“啪”的一聲:“竟是鎮北王的情人花女!”

座下驚呼。

“花女其實早就是殺手了。哎,古語有雲:‘英雄難過美人關。’鎮北王從來沒想過,他最寵愛的花女成了這兇惡狠毒的殺手!就在他怔楞的這一剎那,花女也是冷面蛇心,對著昔日愛人就是搭弓射箭。古語又言:‘奇才損於枕邊人。’鎮北王只覺胸口一涼,低頭看去,被花女射了個對穿!”

“一旁的黑鵠將軍聞此變,本想著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可他馬上回過味來了:他倆為花女打了這些年,要是這麽弄死了鎮北王,要是殺手不能繩之以法,這刺殺王爺的罪名可就落到他頭上了!沒辦法,只能跑了。”

“那年是千年不遇的寒年啊,上下一白,雪花飄落。黑鵠將軍心說完蛋。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先跑再說。於是乎,黑鵠將軍只能扛起那死對頭上馬,玩命跑啊。”

“可這城外哪有地方可躲呢?花女一路人勢必把他倆弄死,要找不到躲的地方可就必死無疑了。將軍心裏罵街,該死的,喝水都塞牙的倒黴事讓他碰上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地方落進將軍腦子裏——破廟。”

“等等。”賀言發覺不對勁,眉眼僵硬地問紀清,“我怎麽越聽越熟悉......”

“其實我也聽出來了。”紀清撐著額頭答道,“不過故事好像不是這樣的吧......”

說書女絲毫不知二位當事人就坐在臺下,興致勃勃地繼續:“京城西郊那有座破廟,破得孤魂野鬼都不願多住。這地方妙啊,簡直是妙音娘子學貓叫。”

“各位記著,這鎮北王胸口還在嘩嘩地往外流血,半死不活地有進氣沒出氣了。這黑鵠將軍騎著馬,面上幾滴血顯得他更俊俏了,踏踏踏踏踏踏,往前跑。倆人誰也不管誰。”

“給鎮北王顛得快斷氣了,嘿,終於看見破廟了。黑鵠將軍下馬,給鎮北王也搬下來。他一手撐著王爺,另一手推開廟門。灰塵飛舞蛛絲遍布。”

“正可謂:花柳枝頭最可怖,冬雪來時不見春。誰知死生去就事,且看廟裏兩佳人!”說書女一合扇子,抱拳致謝,“今日的《鎮北王傳》告一段落。諸位欲知這廟中發生何事,二人如何脫險,請聽後文分解。”

聽眾喝彩聲不絕於耳,說書女笑著接過賞錢。

賀言的臉色像看見紀辰一樣壞。

“到底......到底是哪個孫子在造我的謠言......”紀清拍案而起,爆發出一個狠厲的笑,“雲平,真是個風水寶地啊.....”

“你這樣不好看了。”賀言把他摁回去,“冷靜啊,冷靜。”

“可你的手都在發抖。”紀清見賀言扭曲的五官和充血的眼底,覺得這寬慰很沒說服力。

賀言的神情突然一變:“小魚......這些看客叫說書人小魚。”

“是重名吧,這名字也怪普通的。”

“那我也想去打聽清楚。正好也問一問,這小丫頭是在哪聽到這些東西的。”

賀言笑得陰險,紀清沒見過他這樣子,莫名打了個寒顫。

二人於是偷偷跟在說書女身後。這姑娘拿了錢,收好家夥,等到聽眾走得差不多了便往外走。

紀清與賀言對視一眼,紀清側身擋住路,使得女子只得往賀言那邊走去。賀言斜劈一個手刀,說書女暈倒了。

————

等魚菡再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臥房的床榻上。她一驚,忙檢查衣物,沒被動過。

“醒了?”男人問。

魚菡警惕地看過去,是一個貴氣的紅眸男人,桃花眼。職業習慣讓她想到,這人寫進本子裏一定會很受歡迎。

“這裏是雲平府衙的驛館。”男人取下腰間的金字令牌,豎在他眼前,“鄙人朔寧王。”

看見令牌上字的那一剎那,魚菡腦子裏“嗡”一聲。朔寧王在雲平這事她聽說過,可怎麽會?

“你是在問,本王為何會劫持你?”紀清瞇著眼笑,恐怖極了,“本王倒要先問問,你在倚柳樓裏講的評書,是從哪聽來的?”

魚菡想到兜裏還有錢沒送回家,這麽死了簡直浪費。

又一個男人開門進來,端了杯水。一襲黑衣,頭發攏成一束扣在脖頸處。

“你這樣會嚇到她的,就像潘璃那姑娘怕你。”賀言把水送到魚函眼前。

紀清扶額:“我都要氣死了,只看在她是個女子的份上才沒動手。阿言怎麽幫著她說話呢。”

阿言。這是什麽稱呼?魚菡盯著面前的兩人。他們怎麽這麽熟悉?鎮北王和黑鵠將軍不該老死不相往來麽。所有傳言都這麽說。

“你沒惡意,對吧。”賀言離小姑娘很近,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流光在琥珀裏轉得迷人眼,“哪怕你把我們的關系,把我們身邊人的關系胡諏成一團漿糊,但我相信,你是沒有惡意的,對吧。”

好一只橙黃色狐貍!好一只挺立的黑鵠!魚菡腦袋裏像有打更人用的鐘,哐哐地響。

雖說黑鵠將軍在《鎮北王傳》中不是什麽正面角色,可魚菡確實蠻喜歡他。英俊、瀟酒、恣意、曉勇,此傳主角若非鎮北王,將軍早就為人傳頌了。

魚菡一臉諂媚:“二位大人,小民就是一編故事糊口的庶民,怎勞得二位大人親自來......”

賀言挑眉:“好容易公事不忙,出門散心。早知倚柳樓是雲平第一大歌樓,誰承想一進門便聽著這毀謗與汙蔑。試問,我等犯了何等天條,竟要聞此胡言亂語!”

紀清咬牙切齒:“今日編得親王,明日便編得皇上!你真是膽大妄為,腦袋不想要了?”

魚菡冷汗直下,死命磕頭:“民女知罪,民女知罪,以後切切不會再犯!求殿下和將軍開恩,饒了民女這一次吧!”

賀言無奈道:“起來,氣是氣,可我等不是罔顧律法草營人命之輩,沒打算殺你。”

“我倒是想殺。”紀清哼哼。

賀言嘖他:“別一天到晚就知道殺人,回西六街一忙起來你又嫌煩。”

紀清不哼唧了,只唔唔地出聲。

“起來啊。”賀言又說一遍。

王爺不說話,魚菡不敢起來。

賀言好像知道為何了:“我說起來就是他說起來,一樣的。”

這還能一樣啊。魚函心想。二位未必太熟悉了些、吧。

但朔寧王殿下似乎因這話而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你是在哪聽到這些流言的?又是何人告知你的?”賀言嚇唬,“如實交代,不然可就要押至府衙前院了。”

魚菡老老實實地說:“民女魚菡,鯽魚的魚,菡萏的菡。所以聽眾們稱我為小魚。民女家貧,未婚,不願入樓,只得幹些這種事。這些故事是雁城來的商人帶過來的,他們講,我聽,有時也從他們那買,再把這些故事匯總起來編成本子。民女並無造謠惑眾之意,已換去了名姓。且據我所知,並無人將此與二位聯系起來。民女死也想不到大人們會親臨,聽到這胡話。”

魚菡又撲通跪下磕頭:“殿下,將軍,饒過民女吧!民女祖父暴斃,父親早年進京科舉久不歸,家姐於燕王叛亂時離散,又有母親要贍養,不能入獄啊!”

賀言蹙眉:“你還有姐姐?”

魚菡連哭帶磕:“姐姐本是倚柳樓的舞女,雲平城破後就不知所蹤,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紀清明白賀言的意思了,沈聲說:“你姐姐,是叫魚菟麽。”

魚菡一楞:“殿下認得家姐?家姐去雁城了?”

“......她死了。”賀言悶聲撒謊,“死在戰亂裏。”

紀清問:“你的父親是誰?”

“家父魚宏田。”

“魚宏田?”賀言驚呼,“那是我在學宮時,施南的書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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