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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烏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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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烏月亂

北方。

風呼嘯長野,暮色將天邊的雲翻卷出桃色,像是閨房女兒的口脂。

城裏的光景不似夕陽卷雲這般溫和柔美。順著長街向裏,街邊戶戶緊閉,就連窗欞裏都顯出幾絲肅穆與蕭殺。街上不見人煙,宮門大敞。

宮裏傳來尖銳的喊叫,兵器錚錚的摩擦和火焰吞食木頭的聲音。天角掠過玄色的鷹,簌地劃破長空,撞進王城裏,轉而驚起向上,飛離這是非之地。

蘭圖哈木單膝跪在地上,以劍尖撐起身體,額上頂著一個黑紅色的坑,汙血順著側臉滾下。他的左臂像是沒了骨頭一般垂在身側,這一邊的手筋恐怕也斷了,跪著的大腿上插了一箭,皮肉抽搐著。他擡眼看去,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笑。

面前的男人較他年長,一身草原勁裝,握了根排著倒刺的皮鞭,正一步一頓地朝他走來。男人極其得意地望向天邊的斜陽,笑道:“今晚的夕陽真漂亮啊,你說是吧,蘭圖。”

“蘭圖也是你能叫的?”蘭圖哈木語罷咳了兩聲,嘔出一口黑血,又啐道:“吃裏扒外的、咳咳、畜生。”

善他吾並不生氣,走到蘭圖哈木眼前,一腳踩在他的頭頂。蘭圖哈木痛呼出聲,又死死咬著嘴唇把聲音壓回去。善他吾把他往下碾,不顧他渾身上下都發出極近破裂的“哢哢”聲,直到草原的鷹完全跪倒在他腳下。

“蘭圖哈木·努赤托爾,上天之子努赤托爾一族最後的血脈,烏月尊貴的汗王,四旗之首黑鷹旗的大帥,”善他吾面色猙獰地半俯下身欣賞他扭曲的四肢和周身的黑血,嗤笑道,“居然馬上就要死了。”

蘭圖哈木的肩胛骨上下抽動,他掙紮地想要直起身來。善他吾一腳踹開他的臉,力道之大,讓蘭圖哈木只能倒在血泊裏喘氣,氣息只出不進,瞳孔渙散。

“他快死了。”女子的聲音在善他吾身後響起,他回頭望去,梔子半身是血,倚在殿門門框上。

“不用問,血不是我的。”梔子邊說邊繞過善他吾,來到蘭圖哈木眼前,彎腰盯著他的臉看。

善他吾嘴邊掛著猥瑣,上下打量梔子束起的腰肢和歷經風霜而並不滑嫩的脖頸。

梔子是草原上第一位女大帥,當著全旗之面殺了原本的大帥後上位,有一半漢人血脈,容貌絕色。善他吾早就看中了梔子,可惜她不好男人,只愛權錢且殺伐果斷,據說對她不懷好意的男人無一從在她箭下得生。

“這麽死了有些可惜吧。”梔子用腳尖踢了踢蘭圖哈木的膝蓋,語氣平淡,“我想把他扔到後山。”

扔到後山就是餵狼。

善他吾“吱吱”地笑起來:“成王敗寇,怎麽都是一死。梔子,今日事成你可是最大的功臣。你若沒把他從南邊叫回來,我哪有機會控制黑鷹旗。”

梔子聞言,沒說什麽,蹲下拎起蘭圖哈木的一只腳踝便往前走。蘭圖哈木的身體在地上滑出一道血痕,深深淺淺的紅把石板路染得艷麗。

梔子面色平靜,好像拎著一只麻袋,而不是烏月的汗王。她慢悠悠地往前走,道旁是宮變留下的痕跡。兵戈在墻上刻下印記,地上血匯集成泊,被碾爛或是仍然完好的屍體堆積著。

梔子對此熟視無睹,區區一場逼宮,比不上她所見的邊疆戰場半分。她轉進一條幽暗的小道,極窄,只能容一人通過。蘭圖哈木身上的鎧甲蹭上兩側的墻壁,金屬磨蹭墻壁的質感惹得梔子一陣寒顫。

她停下,把蘭圖哈木扶起來,讓他靠在墻上。

梔子拍拍他的臉,輕聲道:“醒醒。”

蘭圖哈木沒有反應,好像死了。

梔子忙去探他的氣息,幸好還有幾絲。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藥丸,硬掰開蘭圖哈木的嘴,塞進去。又拔下他大腿上的箭矢,從自己的衣擺上扯了布條,草草束上。

“別死啊。”梔子自言自語道,“你死了我還怎麽交差。”

蘭圖哈木側過頭去,喉嚨裏“咕”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然後開始呻吟。

知道疼了就是沒死。梔子想。她靜靜地等著他艱難地睜開眼。

蘭圖哈木看見梔子,楞住了。

“沒人會背叛努赤托爾的血脈,反而支持一個軍//妓狂熱愛好者。”梔子從懷裏掏出手帕,輕輕地擦幹凈蘭圖哈木臉上的汙血。

蘭圖哈木沒說話,側過頭去,忍耐地哭出來。

“疼的?”梔子問。

“羞的。”蘭圖哈木劫後餘生地大喘著氣,答道,“努赤托爾固然內鬥,可從未......”

“沒事。”梔子像個長輩一樣拍了拍他碎成渣的肩膀,“南邊有句話說得好,不破不立。可以從你開始。”

“又不是......什麽好事。”蘭圖哈木一把抹掉丟人的眼淚。

梔子此刻問自己,蘭圖哈木究竟是怎麽一種人。

他喋血善戰,殺伐果決,對任何人都不留情面。可若是評價私下的道德,按南邊那群道貌岸然的小人定出來的標準,蘭圖哈木被扒光了游街都不為過。

可放到草原,他私下的言行舉止,尤其是有關女人的言行舉止,至少在梔子看來,是可以用“君子”來評價的。

在把女人當成戰利品和炫耀的本錢的烏月,作為努赤托爾家的小王子,他沒有一屋子的妻妾,沒有混過青樓,沒有在軍帳裏摟著兩個軍//妓親嘴,已經完全稱得上是如荷花般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梔子以為,不夠。不能因為所視皆黑如爛泥,便把其間那一點濁水當成了澄澈甘泉。

梔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一條胳膊搭在自己後背上:“得了,先活下去再說。”

“這是哪?”蘭圖哈木問。

“我說要把你扔到後山,才把你帶出來了。這是通往後山的路。”

後山啊。蘭圖哈木想。後山的狼比城裏的人都壯。

他見過太多被扔到後山來的人,那些人中能死在路上的絕不會活著到後山。因為這些狼不只食人,與進食相比,它們更喜歡看著人在它們的尖牙利爪下鬼哭狼嚎,喜歡看著人的腸子從肚子裏掉出來纏上人的腿。

梔子的聲音打斷了蘭圖哈木腦子裏的狼嚎:“我會將你送上一輛出城的馬車,你會處理自己身上這些傷吧?”

“出城?”

“去南邊。”

“大昭?我會死在雲江岸邊的......咳咳!”

“不會的,馬車會把你安全地送到雁停。”

“雁停?雁城?你是讓我,去求南邊的狗皇帝?”蘭圖哈木大叫掙紮起來,“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你不如讓我現在就死!”

“不然呢,不然你拿什麽殺死善他吾?玄鷲、單翎兩旗對善他吾唯命是從,我的白羽又不是黑鷹,可無法兩旗抗衡。”梔子停下了腳步,蘭圖哈木差點從她背上甩出去,“還有,你再叫,把善他吾引過來,咱們倆都得死在那骨鞭下。”

蘭圖哈木不作聲了,半晌,他悶悶地“嗯”了一聲。

“南邊的皇帝不會拒絕你的,他也不願看著草原大亂,畢竟無論是誰,只要新任汗王都想往雲江邊上湊。”梔子笑了笑,“對了,這個我也給你拿出來了,帶好。”

梔子把一個分量不輕的金質小旗塞到蘭圖哈木懷裏,這是大帥身份的證明。

她繼續說:“我聽說南邊的皇帝登基時,都會舉行典禮,或是祭祀,來敬天敬地敬祖宗,草原上的汗王登位都會去雲江打打仗,好像在向天向地向祖宗昭告:‘努赤托爾的使命就由本王來完成了!’然後一次次一年年無功而返,卻又樂此不疲。”

蘭圖哈木道:“草原的狼煙看久了,自然想瞧瞧楚湘的煙雨。”

“楚湘是哪?”

“雁停南邊就是楚定,楚定西邊是肇湘。這兩地外面就是海,據說夏天便會有連綿的陰雨,雨敲打著青石板路,還有柔美的女人在橋頭撐著傘......”

“我那藥丸真如神農在世,給你治得舞文弄墨的才情都有了。”

梔子說著,他們已經穿過小道,面前便是後山。她感覺腳下嘎吱嘎吱亂響,不知道踩碎了誰的鎖骨。

“陰氣好重。又濕又膩,血腥味往人鼻子裏灌。所以想去南邊不是沒緣由的,那裏的皇帝再殘暴也不會往皇宮後邊養一群行刑用的狼。”蘭圖哈木說,“你的馬車在哪?”

“西門。”

“你的意思是,你要背著我,繞到後山的側面?”

“嗯。”梔子平靜地肯定了。

“這和你我一同去送死有什麽區別?”蘭圖哈木自嘲地笑了一聲,“你是善他吾的人吧。”

“我去找你和善他吾之前已經往山裏扔過一批活人了,那群狼估計還沒吃完,不必擔心。”

蘭圖哈木只得認命。

他倆躡手躡腳地順著山的外圍往圍墻上靠,一步三回頭三步一抽刀,蘭圖哈木疼得掐自己大腿也不敢大聲喘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反正長到蘭圖哈木已然把自己的大腿掐成紫色,梔子摸到了西門的鎖孔。

她顫顫巍巍地掏出一把沾著血的銹跡斑斑的鑰匙,哢噠一聲,門開了。

蘭圖哈木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哢噠”更悅耳動聽的聲音了,他渾身上下的痛楚頓時煙消雲散,伊紮的天仿佛都亮了起來,天邊的桃色也根本就不是落日餘暉,而是最美的晨光。

梔子把他攙出窄門,門外的馬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梔子輕聲說:“烏月與草原的榮光始終屬於努赤托爾,白羽旗大帥梔子,在伊紮候王歸來。”

蘭圖哈木撐著車軾登上馬車,回首,朝她堅定地點點頭:“那畜生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走吧。”梔子道。

蘭圖哈木在車廂中坐定,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車外,梔子靜靜地望著他愈行愈遠。照計劃,這馬車將會一路向西,繞過碎河進入大昭。

天邊美得正盛,馬車於是隱入最燦爛的金光,隱入一片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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