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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鬼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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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鬼神事

紀璇癱坐在地上,血漬弄汙了她金貴的裙擺。她臉上滿是灰塵,眼下一圈烏黑,擦破的死皮掛在鼻尖,耳洞空蕩,嘴唇幹裂,隨著呼吸向外滲血。發間混著泥土和塵灰,結成一個個死結,淩亂地搭在背後。

紀辰站在她面前,折扇輕揮,襯得他雍容高貴。一雙紫眸猶如夜空,此刻正不含任何情緒地盯著面前的女子,好似神祗的瞥視。

“何必呢,妹妹。”紀辰輕聲道,“我答應他了,你若是肯安安分分待在府裏,我便護你周全,衣食無憂,直到你死。”

“所以我應該,明知我哥哥是受人教唆被人利用,最後成為一枚遺臭萬年的棄子,還心安理得地活在害他那人的庇護之下?”紀璇冷聲,笑得鄙夷,“我有說半句假話嗎,皇兄?”

“不假。”紀辰倒也不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可我若是你,就不會逃。畢竟要不是為了你的名譽,他也不至於被我害到那一步。”

紀璇詭異地笑起來,嗓子裏喀喀地響,頭歪向一邊,像一個脖子裏沒了棉絮的布娃娃。她的眼神滴溜溜地在紀辰渾身上下游走,最後定在那扇子上,惹得紀辰竟有些寒顫。

“這是昶王的東西吧。”紀璇從地上爬起來,摟著身子站好,挑釁一般看著紀辰,“皇兄可比妹妹膽量大太多了。不怕人在做天在看,自己所為的那一幢幢一件件虧心事,全被最喜愛的弟弟看了去?”

聽見“昶王”二字,紀辰面色陰下來,一只手覆到劍柄上,沈聲道:“住口。”

“我住口?”紀璇發狂般大笑起來,血從她小臂上的傷口裏往外流,順著手腕和指節,淅漸瀝瀝地滴在地上。這傷是她還未跑出北塢時被秋茶追上砍的,她帶了一路,結上的痂開了一次又一次,弄得衣服裏外血跡斑斑。

“你殺人之時怎麽沒想到他?你教唆我哥哥造反使得流民遍地之時怎麽沒想到他?現在你倒讓我閉起嘴了,要點臉吧,皇兄。”

紀璇從定遠王府中逃跑後,行遠與秋茶從師追到雁停,這才把她逼到這破廟裏。她是定寧年間唯一的公主,在宮中是沈妃爭寵的工具,在宮外是燕王的掌上明珠,何時如此狼狽過。

她一步一步湊到紀辰眼前,露出一個燦若少女的笑:“皇兄的為人妹妹算是看得透透了,野心勃勃追名逐利但又自詡高貴正義,在意的人護不住,求死的卻還活著。”

她狂笑著倒退,一點點隱入黑暗。

“想當年我和哥哥也算是你母親的救命恩人呢,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好啊,妹妹聽話,不煩勞皇兄動手。”

紀辰一驚,伸手去攔。可紀璇利落地從衣袖裏掏出一柄小刀,劃開了自己嬌嫩的脖頸。血濺到他臉上,黏膩溫熱。

行遠從外面探頭進來,關切:“殿下可有礙?”

紀辰怔了片刻,平靜道:“無事。過來為長公主收屍吧。”

長公主已死,燕王一事徹底告終。

————

夏去秋來,雁城仍在戒嚴之中。可錦衣衛把雁城上上下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瞧見殺手的半個影子。不過自宋雙雙之後再未出過命案,長華宮靜得出奇。

紀楚在行宮住得極快活。太後不在,沒人一天到晚絮絮叨叨選妃長選妃短;紀清不在,他心裏便沒了那塊壓著的石頭。一天到晚只用看奏章、賞景還有讀書。

紀楚忍不住和宋雙雙感嘆:“做昏君的滋味太好了,怪不得古往今來昏君輩出。”

宋雙雙難以理解紀楚的想法,道:“陛下,昏君者,好色則美女如雲,好享樂則酒池肉林,好高功則大興土木,好饞邪則戕害忠良。如此這些,陛下占哪一條了?”

紀楚心說確實,但天氣日寒,還是要回城了。

————

已是霜降。賀言在家主服外面套上披風,站在莫府門前。紀清面色難看地站在他身邊。

他們去向紀楚要了允可,終於等到莫潮回城,審問莫夫人沈茜。

“敵意斂一斂。”賀言道,“現在不是讓你與莫潮公堂對峙,而是去審問一個因失去孩子而失心成瘋的可憐女人。”

紀清頷首:“我知道。”

莫潮與莫項都沒露面,有下人引他們入府,進了一間僻靜的偏房。

屋子不大卻很整潔,屏風架在堂中,屏風後的軟榻上坐著莫夫人,身旁是幾個侍女。應是有人同她說過今日之事,她略顯局促地端坐著,卻時不時合上眼,似乎要昏厥過去了。

“莫夫人。”賀言喚道,“我是賀言。”

沈茜傻笑:“賀言......我認識你,賀家、賀家的,小孩子。”

“是。”賀言賠笑,“夫人喜歡小孩子。”

“我的孩子......”沈茜面上的笑容剎那間消失,她崩潰地大哭起來,哭嚎聲震天,“我的可憐的孩子......”

她身旁的下人熟視無睹,平靜地用帕子接住她哭出來的口水。

賀言來不及說話,她又接著哭天喊地:“是鬼,有鬼,她死了,她還活著!她的腸子掉到地上,但她就在我身後!就是她!她是鬼!為什麽,不信我!”

賀言與紀清對視一眼,道:“我相信夫人。他是鬼。”

沈茜哭聲見小,問道:“真的嗎?”

“當然。”紀清道。

“她是我的朋友,她死了,她還沒有嫁人,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被殺死了。”

“他是女人嗎?”

“她死了。後來她全家都死了。但是她還活著,她沒有死,她又站在我眼前了。”

“她的名字是——”

沈茜不可自抑地尖叫起來,尖銳得宛如垂死的烏鴉。賀言下意識捂住耳朵。

“宋.....宋......宋宋宋宋......”沈茜顫顫巍巍地吐出一個姓氏。

“夫人喜歡小孩子。”賀言輕聲安慰道,“以後我有了小孩子,一定讓夫人照顧,可好?”

聽見孩子,沈茜平靜下來,不再尖叫。“小孩子......好,小孩子好......”

“到此為止吧。”賀言對紀清說。

紀清頷首:“夫人,我們先行告退。”

沈茜不知聽懂還是沒有,方才的歇斯底裏好像耗盡了她的力氣,她仰在榻上沈沈睡去。

等到出了莫府,賀言長嘆一聲,道:“宋楠,要審她可就要去沈家了。”

“我去向小皇帝上書請求。”紀清道。

————

關於審問宋楠,紀楚與沈文都無異議。沈文這種在宦海裏摸爬滾打慣了的,不會因為此類小事斤斤計較。只是話傳到沈夫人宋楠處,她卻提出了要求。

宋楠只允許賀言一人審問。

“我根本不認識她。”紀清聞訊後說,“我母妃甚至是她的血親。”

“我一人去也好。”賀言道,“放心。”

————

是日,沈家,側房。

“夫人。”賀言瞧見宋楠的身影在屏風後搖動。他沒見過她,但能看出是個單薄的女子。

“賀家主要問什麽?”宋楠淡淡地說,語調清冷,很像木槿。

“莫夫人沈茜滑胎一事,據她的供詞,那時她與夫人與雲平有過見面。”

“是。”宋楠頷首,“莫夫人與我自幼相識,當年宋氏仍在,我尚未出閣,她回娘家時與我相見。賀家主有何異?”

“夫人可知曉莫夫人滑胎之事始末?”

“不知,人言皆道為鬼神之事。”

賀言輕笑:“莫夫人口中卻有鬼神,可那鬼神之名是夫人您。”

宋楠的聲音依舊冷淡:“鬼怪神明,如此種種,一個確為瘋病之人口中之言,賀家主卻信以為真。況且莫夫人與我情深意重,還與我利益無關,我又何必去害她?難不成她腹中之子有礙沈家之事?”

“夫人所言極是。”賀言道,“晚輩也以為莫夫人話中蹊蹺,若她所言為真,那夫人可便成了死過一次的人了。”

賀言盯著屏風後的女人,她依舊平靜,像一潭死水。

“莫夫人說夫人已成了鬼,”賀言故作輕松的一攤手,“她見過夫人之死相,又忽見夫人覆生,故受驚小產。”

“家主莫不是在套我的話?”

“晚輩不敢。”賀言道,“晚輩只是想起一位同窗與夫人相像,忽然意識到夫人乃是那同窗之母,故而發笑,笑晚輩愚鈍。”

宋楠的身影微不可查的一顫,賀言見此繼續道:“晚輩少年不更事,鬥雞走狗無惡不作,不曾與沈小姐相識。沈小姐殉於職守,只感天意弄人,英才不覆。此事已過經年,夫人節哀。”

“謝過賀家主。”宋楠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就此止了話頭。

“但晚輩卻聽聞,夫人與沈小姐在沈家的處境並不算好啊。”

“流言罷了。”宋楠一字一頓地說,“參與進他人的家務事可不是明智之舉,願家主明辨。”

“夫人說的是。說起沈小姐,驚才絕艷,國色天香。令晚輩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小姐衣擺上的蘭花花枝,可惜啊,造化弄人。”

宋楠沈下聲來:“你要說什麽?”

“啊,是晚輩冒犯了。”賀言玩味地說,“只不過夫人確實沈得住氣,晚輩受教。”

“你們都先下去。”宋楠對下人們一揮手,“賀言,你要說什麽?”

“看來夫人也發現了,沈小姐不知某日起忽然喜歡起了蘭花,又不知是為何。夫人難道覺不出,沈小姐離京後您的日子格外順心嗎?”

宋楠急迫地從屏風後站起,顧不得什麽禮儀了。

她一把推開屏風,賀言便看見了一張與沈煜極相似但又飽經風霜的女人的臉。她怒視賀言,胸口劇烈地起伏,但眼中又滿是痛苦。

“是你?”宋楠顫抖地問。

賀言連忙卸下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恭敬謙卑地站起來:“是我長兄,賀行。夫人,此案極為重要,甚至關乎沈小姐。我不知您為何會被會牽扯進來,我也不知您為何三緘其口。但是您作為她的母親,我認為您有權知道此事。”

“至於鹽槽失案與莫夫人小產一事,您準備坦言到何等程度,我希望您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再做回答。”

“其實,我從未叫過您女兒沈小姐,我和姐姐,都只喚她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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