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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見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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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見月色

“還是木槿嗎?”紀清身後的手絞死了衣服。

“我叫她夢中情人,但只是欣賞她,或許說,得到她只是為了在雁城名動一時,滿足虛榮心罷了。到不了心上人的地步。”賀言看著紀清的窘迫,面上如沐春風,“我的心上人是個極美極好的人。”

紀清剎那間面如死灰。眼前這人簡單的一句話就把他的胸口鑿了個洞,面色和藹地把他的心臟挖了出來,又當著他的面扔下了君川。

紀清和賀言四目相對,賀言眸中含著笑。

但是紀清苦澀地想,賀言的眼前定不是他紀洵川,而是心房裏那個極美極好的、他從未見過的那個姑娘。

阿言會為她做什麽?阿言會站在她身後,邊嗅著她頸後的清香,邊把珠釵推進她的發髻;阿言會立在她窗前,伴著和風暖日,向她送去最溫柔的笑。他們舉案齊眉,他們琴瑟和鳴,他們牽手而後相擁,他們長吻而後共眠。

賀言會對著其他人,雙唇張張合合,一遍又一遍,說“我喜歡你”。

紀清聽見自己的心臟掉進君川溪“咚”的一聲,他喘不過氣,他淹在水裏。

紀清在賀言的目光中讀不出什麽東西。他有些自暴自棄地問:“我認識她嗎?”

“他是拈花樓中人。長得漂亮,衣擺紅紋如花盛放,熏香很是好聞。人品不錯,就是有時候喜歡貧嘴。”賀言的眼睛裏開著琥珀色的花,他歪著腦袋笑,伸手拍了拍紀清的肩:“猜吧。”

紀清在聽見“拈花樓”的時候松了口氣,好歹是個他能控制的地方,他們絕對成不了。至於賀言口中到底是誰,他想了想,衣擺紅紋,用熏香,還喜歡貧嘴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他說:“桃夭?”

賀言沒搭理他,徑自往前走著,既沒肯定也沒否認。

紀清的心臟重新長回來了,他也喘上氣了。幸好幸好,桃夭這種殺手,基本都是終生不嫁的,賀言喜歡她同喜歡木槿沒什麽兩樣。

在紀清看不見的那面,賀言笑得肆無忌憚。

夜風順著他揚起的嘴角劃過去,紀清劫後餘生一樣的呼吸聲他聽的一清一楚。

傻。賀言握看胸口的玻珀吊墜,無奈地想。我怎麽會喜歡這種傻過頭的笨蛋啊。

他聽著紀清的呼吸趨於平穩,問道:“我有個問題,你什麽時候開始用桃花熏香的?我那天回憶,感覺你是突然變成這個氣味的。”

“還不是為了你!”紀清突然來了興致,快走兩步趕上,“你當時說喜歡桃夭的熏香,我求人家求來的,被她揶揄到現在。”

“好好好,屬下謝殿下擡愛。”賀言往紀清身上靠了靠,玩笑般抵著他的胳膊。

紀清沈默了一會,感受著身側衣服摩擦的感覺,忽地來了一句:“阿言,我同你說實話,我和木槿什麽事都沒有。”

“什麽意思?”賀言挑眉問。

“木槿不是我的情人。她原名宋玦,是我母妃的親侄女,我們從來都沒什麽。”紀清握住賀言的小臂,鄭重其事地道。

賀言心說:舟歌早就同我說過了。不過是你親口跟我坦白,我......

“沒必要同我說這些吧?”賀言對著紀清搖頭,“只要你別違背人倫天理,謀士就管不到。”

“你可以管,”紀清忙不疊接上話,“我需要你。”

賀言調侃道:“呦,這麽積極進取,我的主公什麽時候如此之英明神武了?”

紀清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知道本王的好了吧。”

所以多看看我吧。紀清想,他的眼神順著胸口的衣袖往上。不只是在朝堂上需要我的時候。

幼稚。賀言笑著想。明明顏昭節時就知道了。

“我很羨幕夏翎,還有莫項。”紀清換了個話題搭話。

“為什麽?”賀言真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本來皇子也能去雁停學宮,我若是個尋常皇子,那也能當你的同窗了。”紀清嘆了口氣,“我錯過你人生的太多瞬間了。”

“可若你紀洵川是尋常皇子,那我根本不會為了同誰日常交往,而與皇家的腥風血雨扯上半點關系。”賀言莞爾,“況且日子還長,以後還會有很多瞬間的。”

紀清低下頭,把臉靠近他,而後溫柔地說:“屬於阿言和紀洵川的。”

賀言被瞬間清晰起來的桃花香氤住了一瞬,他瞳孔四下顫了顫,對準了紀清的桃花眼。

“是,屬於紀洵川和阿言的。”賀言順著他說。

耳尖好燙。賀言下意識朝前挪開幾步。

“我還希望,”紀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能早日習慣你站在我身邊。”

賀言沒有回頭,只答道:“什麽意思?一向樸實無華的小王爺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講謎語了。”

紀清凝望著他同夜色融為一體的衣袍,輕柔的聲音不像是他說出的。

他小聲地說:“阿言,我喜歡你。”

他們只離了幾步路,他們隔著整個九州。

“風聲好大,朔寧王殿下,屬下聽不清。”賀言回頭道。

紀清若無其事大言不慚地說:“我喜歡君川,自第一次同你來這裏就喜歡。”

“我原本沒那麽喜歡這裏,君川固然遼闊,但它平庸尋常,還就在我生於斯長於斯的雁城外,無趣至極。我於其縱馬,望向天際的自由而非腳下的大地。莫約是獵奇之心作崇,與之相比,我更喜歡起伏的山巒與川谷。此等奇偉瑰麗之景我尚未親自見過,卻日日夜夜心向往之……”

賀言像是在回答一道題:“直到我爹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離不開君川了。”

“離不開是什麽意思?”紀清摸上自己的耳飾。

賀言的眼前滑過他們的故事,從十年前的夜雨到此刻的晚風。

紀洵川。陰翳扭曲的棄子紀洵川,堅毅固執的皇子紀洵川,面有桃花胸有城府的六殿下紀洵川,高高在上長劍銀衣的朔寧王紀洵川。賀辭林面前,顯得有點不聰明的,故意學啟和蹭來蹭去的,連表白都不敢說出口的,愛著他的,紀洵川。

“大概是......心裏的桃花開了。”賀言笑。

“到底是誰喜歡把話說一半啊?”紀清亦笑著去追他。

“是你,紀洵川。”賀言直直站在那裏等著他,然後享受著花香靠近彌漫。紀清笑著去攬他的肩膀。

走的夠遠了,該往回返了。

賀言聽見了風聲中微不足道的字眼。他聽得認真,唯恐錯過某個傻子的聲音。賀言想,說某人傻必然是有原因的,畢竟若是他敢再說一遍,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再說一遍,賀言絕對會控制不住自己,跑回去死死抱住他的。

可惜,失去越多的人往往越謹慎。就連紀清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才敢冒著賀言同他決裂的風險,望向那雙珀色的眼睛,說出那句“我喜歡你。”

被攬住的賀言在自己心裏回答他:“我愛你。”

夜色深了。

————

秋獵很快作結,雁城一切如故。天氣轉涼,木葉落盡,入冬了。

元旦前沒幾日,天相國公主終於到了雁城。雁城人固然見多識廣,但別國的公主這還是第一次見,浩浩蕩蕩的車馬蓋著紅綢迎著日暮,挑著嫁妝的下人站了一街。

公主的車蓋撒著花朵,在百姓們的驚嘆中進入長華宮。

紀楚站在殿門前,這是他登基後第一次來後宮。公主住的長樂宮是新修繕的,琉璃瓦閃著光,刺得他腦袋一陣一陣發暈。

雖然誰也不想娶,但受一個公主或是納一群女人哪個更舒服,他還是能分清的。

紀楚深吸一口氣,推開長樂宮的門。

紅床上的錦衣女人蓋著蓋頭,雙手搭在膝蓋上端莊坐著,背挺得極直,恭敬地像是朝堂上的臣子。雖然後妃一般不必行掀蓋之禮,但賽芊畢竟是一國皇女,封的還是貴妃,破例倒也不算什麽。

紀楚按嬤嬤教的,顫抖著拿起窗邊的玉如意,挑起公主的蓋頭。

她長得很美,但是臉上沒有絲毫血色,眼睛緊閉,睫毛顫抖著。此刻她睜開眼睛,直勾勾看著紀楚。紀楚全然不知要做什麽,就這麽被她看。

他們倆也誰不說話。紀楚不知她在想什麽,但他想不明白其他君王是怎麽對一眼都沒見過的和親公主下手的,他只想逃。

最後賽芊開口了,她試探地叫了一聲:“陛下?”

紀楚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應道:“賽芊公主。”

“陛下喚臣妾賽芊便好。”賽芊道,“陛下不行夫妻之禮嗎?還是大昭的習俗有變?”

紀楚想掐死自己。他根本沒法把手伸出去脫下這個姑娘的衣服,尤其是這個姑娘還一本正經地用不太熟練的官話同他交流。

“好。”紀楚強迫自己伸出手。

和親同選妃不同,和親是兩國之事,若他冷淡公主,便會上升到外交的層面。

賽芊見他猶猶豫豫,倒也沒什麽反應。恐懼已被紀楚的禮儀消磨到所剩無幾,她說道:“陛下不願,那便作罷。”

“和親乃國家大事,萬不可孩提心性。”紀楚忙解釋道,“公主誤會了。”

“陛下以為臣妾就是為和親而來?”賽芊皺眉。

紀楚一驚,沈了臉色:"為了兩國的情誼,公主還是把話說清楚。”

“臣妾不知陛下是否知曉,十多年前,即大昭的定寧年間,定寧帝有一位名為璇的公主,本要前往我天相國,與國王和親。當年我國國王在和親前不久意外亡故,此事只得作罷。”

紀楚想了想,長公主紀璇確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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