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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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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霧

下周法網開賽,馬克一行人來到法國巴黎備戰,入住在加洛斯球場附近的酒店。

經過近兩個月專訓,陳澤清狀態大好,持簽位直接進入正賽。第一輪簽表公示,她即將對陣的是一位日本選手。

比賽當天氣溫偏低,團隊成員在看臺上緊張地等待陳澤清入場。溫子渝環視身邊發現林清遠不在,於是問Dyson:“林醫生呢?”

“她一般在後場,有突發情況需要立刻進場支援。”

溫子渝點點頭,總覺得心裏有些莫名不安。

在西班牙跟林清遠夜談時,對方否認了溫子渝的質疑,之後一切如常。溫子渝思慮良久才聯系張峰,詢問當時林清遠為什麽離開國家隊。

張峰先是吞吞吐吐,不料溫子渝百般糾纏,他才終於吐露實情。

2021年春天,還在國家隊的路雨鳴和林清遠爆發過一次激烈沖突,為控制事態影響隊內決定保密處理。張峰當時剛離開國家隊,與他相熟的隊員偷偷轉述給他大致信息。

隊內沒有處理路雨鳴,她之後的參賽資格也沒受影響,張峰推測大概是個人問題,因而未曾追問林清遠。女網隊裏總有些故事,他不是很在意。

路雨鳴和林清遠?溫子渝腦子裏縈繞著這兩個人,直至來到巴黎她也沒能參透她們的交集。

第一輪是128進64,陳澤清的實力足以應付,溫子渝毫不擔心。她因林清遠的事心浮氣躁,思來想去悄悄起身。

溫子渝趁Dyson不註意退出了看臺,掏出工作證戴好就往樓下後場走去。

後場裏一半是包廂,一半是內部人員辦公區域。大賽醫療中心和急救人員則在更低一層,她經過中層走廊時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閃過。

那人身型纖細,一頭黑色長發,身穿全套白色運動服,在滿是外國人的會場裏格外顯眼,她一眼認出來那是林清遠。溫子渝跟著走到走廊拐角,看見有個人在遠處東張西望。

那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淡紫色的短袖運動衣,身上沒有訓練痕跡,不像是選手或教練。紫色上衣女人從兜裏掏出什麽東西迅速地遞給林清遠。

林清遠簡短地跟她聊了兩句就轉身,溫子渝立刻閃進洗手間。等聽見林清遠經過之後,她又跟了出來。

醫療支持中心有一處急救室,正對著賽場入口。比賽時,雙方球員的隊醫會在此候場,便於及時處理突發情況。

溫子渝看林清遠走進急救室,她偷偷地靠近,隔著玻璃看見那人從運動服兜裏掏出個瓶子,一支常見的白底藍字紅字的氯乙烷噴霧。

她搞不懂林清遠要幹什麽,但還是悄悄記住了她放東西的口袋位置,隨後神色如常地推門進去跟她打招呼。

“林醫生!”

林清遠回頭仍是標準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統一精準。

溫子渝晃晃保溫杯:“剛才想找哪裏有賣咖啡的,走了一圈都沒找到。”

“在一樓出口右轉拐角處有流動車,那邊有賣。”

“好。”溫子渝戀戀不舍地離開,期間回望好幾次,見林清遠穩穩坐著便不再管她。

比賽有驚無險,陳澤清2:1贏下首戰。回到後場休整時,她坐在長椅上輕輕揉了幾下膝蓋。

林清遠見狀蹲下去檢查,緊張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林醫生,你幫我噴下噴霧,稍微有點不舒服。”

林清遠餘光瞄到溫子渝和Dyson在一旁,她神色些微擾動:“子渝,請你幫忙去急救處拿下醫療包好嗎,這是工作卡給你,我先給她冰敷。”

“好!”

溫子渝想都沒想就一路小跑趕到急救處,她看醫療包上寫著林清遠的英文名,遞給管理員工作卡之後領到了包。走到半路時她把包挎在肩上,打開外側的夾層,發現林清遠塞進去的那瓶噴霧。

瓶子外表看起來就是普通噴霧而已,沒什麽特別標記,她掏出來裝在自己背包裏,隨後又在大夾層發現幾支噴劑,封口都未拆開,確認完後她把急救包拉好,提著回了後場休息室。

林清遠見她進來,自然地指揮她:“幫我拿一下包外側的噴霧。”

溫子渝徑自伸手到大夾層裏,鼓搗出來一瓶噴霧遞給她:“給你。”

林清遠眼神裏閃過輕微的疑惑,隨即恢覆如常:“謝謝!”

“沒事。”

晚上在酒店,團隊眾人開完會各自回房間。林清遠追上溫子渝,拍拍她的肩膀:“等下。”

“你是不是弄丟了什麽東西?”林清遠問她。

“啊?”溫子渝疑惑,“弄丟什麽了?”

林清遠突然語塞,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她的語氣真假:“......沒事,可能我記錯了。”

溫子渝眉頭緊皺,等那人走遠了她又回到馬克門口按鈴。

“子渝?”馬克開門發現是她,略顯驚訝,“有事?”

“可能有點麻煩,我可以進去說嗎?”溫子渝吞吞吐吐。

馬克察覺到她的語氣和表情異常,頓了幾秒說到:“請進。”

“這個,”溫子渝從背包裏掏出一瓶噴霧,“這支噴霧我想麻煩你去送檢。”

馬克驚訝地瞪大眼睛,一口流利的中文:“子渝,這不就是普通的氯乙烷噴霧,為什麽送檢?”

“......我覺得有點奇怪,現在有點難說,請你一定拿去檢查,我擔心陳澤清的藥檢會有問題。”溫子渝話音剛落,自己先倒吸一口冷氣。

馬克立即神情嚴肅,感到事態的嚴重性。他這個半百小老頭什麽沒見過,溫子渝自然有她的理由,他接過噴霧問:“你從哪裏拿到的?”

“暫時不能告訴你,保險起見,從現在開始最好優先用大賽醫務處的藥品。”她頓了頓,“我不確定這個有沒有問題,或者哪些有問題。”

“明白,”馬克若有所思,輕籲一口氣,“我來安排。”

明晚還有另一場比賽,馬克和溫子渝兩人神情不佳,臉上皺皺巴巴。

回到房間,溫子渝看見陳澤清等在門口,忍不住小跑起來:“你來幹嘛?”她趕緊把門卡一刷,將人拉進屋。

“怎麽慌裏慌張?”陳澤清滿頭霧水,見她神情嚴肅也不敢開玩笑,只好老實坐著。

溫子渝放下背包,轉過身蹲下去彈了下她的膝蓋:“這裏還行吧?”

陳澤清這才一笑:“別裝了你。還說是老板跟員工,你對老板是不是過於關心了?”

“懶得理你。”溫子渝把窗簾一拉,“明晚比賽你當心,斯塔克很強,我當時就輸給她了。”

陳澤清的笑忽然凝住,驀地想起那年比賽。自重逢後她兩次提起都被溫子渝暴躁地打斷,抵抗情緒顯著。今天溫子渝竟破天荒地主動說到,實在詭異。

雪白窗紗被晚風吹著撩撥在桌角,陳澤清內心忐忑,看她神情不妙,剛想勸她別多想,不料溫子渝又說:“其實那次退賽我不是害怕,是因為受傷。就是這裏,你也看到了。”

陳澤清感到一陣羞愧,心臟“砰、砰”直跳:“我猜到了。其實,我去醫院找過你......”

溫子渝的嘴角輕微抽動,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像塞了一團雜草,疲憊充血的眼裏滿是水汽。

陳澤清這才醒悟,溫子渝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她一臉懊惱,語氣變得不安:“對不起子渝,怪我,我應該再等等......”

她沮喪地回想起那天傍晚,她站在大廳焦急地詢問溫子渝的信息,前臺護士堅決不給她房間號碼。溫子渝的手機開始還能打通,後來直接關機。

陳澤清知道她明明就在走廊那端的某處房間,但因特護病房需要刷卡,她們被這道小小的電子門鎖隔在兩端。

第二天,馬克要求即刻啟程去奧地利準備林茨女子錦標賽,陳澤清只得隨隊離開紐約。這一別,她沒想到會徹底把自己從溫子渝的世界裏刪除。

“其實,其實是我先放棄的,是我......”陳澤清的眼淚簌簌地滴下來。

“好了!”溫子渝突然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

她抱住陳澤清,輕輕拍打她的後背:“今天來這一出,明天比賽搞不好又要分心,別讓我背鍋。”

“你好煩。”陳澤清緊緊攬住她,把頭埋在她的肩上負氣大哭。

像那年在泰國華欣輸球一樣,陳澤清也是這樣抱著人哭。溫子渝的眼淚滴在她背上,也像那一年似的,她又說,“子渝,你眼淚好燙。”

“老板,你哭夠了嗎?”溫子渝輕柔地撫摸她蓬松的頭發,常年日曬的自然卷發毛躁又生澀。

“沒,再待一會兒好嗎?”

“好。”

這樣也好,溫子渝一遍又一遍地拂過毛刺的發,把它們一絲一絲縷順。她又想起那天在特護病房,血管裏塞滿了荊棘倒刺。那些倒刺在身體裏默默生長了三四年,是時候泡軟了,打碎了。

人類血液裏有超級多的白細胞,它們一直在努力識別、吞噬、殺滅對人類有害的細菌、病毒、寄生蟲,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倒刺也屬於一種有害物質,必須除之而後快。

“有點晚啦,你該休息了。”溫子渝把她從懷裏揭開,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說,“以後不要再說‘對不起’了,好嗎?”

對面的陳澤清猛猛點頭。

“斯塔克的數據馬克已經發給你了,這個也給你。”溫子渝送她出門時,遞給她一只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你到底買了多少這個筆記本!”陳澤清忍不住吐槽,她對這本子真是既愛又恨。

“話好多,愛要不要!”溫子渝瞪了一眼,“啪”地把門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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