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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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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什麽

網球賽事的興奮劑檢查十分嚴格,不僅有賽前檢查,賽中也可能會“飛行檢查”,賽後也有取樣檢查,球員對此都小心謹慎。一旦興奮劑檢查結果呈陽性,球員將面臨ITIA機構取消大賽成績、禁賽等不同程度的處罰。

一般興奮劑檢查在24-72個小時內出具結果。馬克心急,他聯系檢驗機構進行加急檢測,力求排除隊內藥物存在汙染的可能。

終於在陳澤清上場前,馬克收到了檢查結果。他情緒不佳,舉著手機一路下劃,報告結果顯示疑似檢出三氟氯噻嗪成分。

糟了!馬克頓時心驚肉跳,立即找到林清遠要求她把醫療包封存,暫不使用任何藥品,如有需要直接聯系大賽醫療急救處。

林清遠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按要求封存了醫療包,放置大賽管理處托管。

今日比賽Eman沒有到場,團隊的其他成員坐在看臺為陳澤清助陣。

溫子渝眉間透出隱隱的擔憂,這場簽運不佳,陳澤清64進32就遇到斯塔克這麽強的對手,實屬無奈。斯塔克雖然年齡漸長,但她近年來排名一直保持在世界前10,每次賽事積分都拿滿,絕對是網壇常青第一人。

斯塔克的底線技術尤其絲滑,每次都能絕處逢生奉上精彩球技。出生在波蘭的她自帶一種歐洲貴族氣質,支持者一向眾多,會場上此起彼伏的喊聲大部分都來自她的球迷。

陳澤清昨天看過斯塔克的比賽數據和溫子渝的“江湖秘籍”,已做好充分準備。斯塔克這兩年比賽中頻現意外,心態容易失衡,這與她近年不停卷入藥檢風波也有關系。

首盤兩人互不相讓,陳澤清一路猛追最後4:6負於斯塔克。溫子渝知道陳澤清一直慢熱,倒不是很擔心。她的視線一直游移,緊跟著看臺上左側區域的一個身影。

昨天下午溫子渝看見的那個身穿紫色上衣的女人也坐在看臺上。她對這個人印象深刻,一是那人身高較高,但看起來並不像是運動員,身材偏瘦;二是她的長相是東南亞長相,五官濃重,皮膚呈現一種淡黃色,像是馬來西亞或者印尼人。

溫子渝對那人觀察良久,註意到紫色衣女座位下一排坐的是昨天與陳澤清對陣的日本選手。她心裏起疑,一直緊盯著兩人。

第二盤陳澤清獲勝,盤中休息時看臺上的紫衣女和日本選手起身往看臺通道出口走去。溫子渝見狀,隨後立刻追上。

兩個“嫌疑人”去洗手間,溫子渝靠在欄桿處假裝打電話。待那兩人再出來時仍有說有笑,顯然很相熟的樣子。她偷拍了一張照片之後便去網上搜索日本選手的新聞,這才確認了紫衣女的身份。

她是日本選手的隊醫!

溫子渝怒視著手機屏幕,心裏炸起一團風暴。林清遠,你......

陳澤清這場比賽打得尤其持久,每盤都超過50分鐘,直到晚上9點半才打完,終於2:1艱難贏下比賽。

斯塔克久違地一臉平靜,剛才第三盤要不是她突然連連失誤,恐怕陳澤清也不一定能贏。最近接連幾次大賽失利,斯塔克的心態已繃得太緊,也許輸了對她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她的球迷久久留在看臺上不願離去,紛紛給她加油。

溫子渝看陳澤清累得坐在休息椅上攤著,忍不住心疼。她明明這麽拼命在打球,林清遠卻想把她給毀了,簡直瘋了!

她重重地嘆口氣,正好被馬克看在眼裏。

賽後眾人在房間開會。陳澤清剛洗漱完頭發還是濕的,滴答著水珠。

馬克一臉嚴肅:“賽前和賽中的藥檢都很順利,只是......目前醫療包藥品裏存在被汙染的情況,樣本送檢後我拿到了緊急報告。林醫生,鎮痛噴霧中疑似檢出了違禁物,三氟氯噻嗪。”

林清遠神色如常,語氣平靜:“檢出違禁物?我現在才聽說,怎麽會呢?醫療包的藥品都是我親自準備的,購買清單和使用記錄都有,不可能有這種問題。”

“如果…可能是意外,只能是有人動過醫療包。”她兩手一攤,視線意有所指。

溫子渝冷笑一聲,走到林清遠面前:“有人?你是指我嗎?”

“那天請你幫忙取醫療包,大家都看到的。”林清遠語速逐漸加快,“我不是懷疑你,只是說有這種可能,也許途中你沒註意到或者...”

“當時你特意讓我去拿醫療包外側的噴霧,”溫子渝走近一步,傾身向前,“那你知道送檢的噴霧是哪一支嗎?”

林清遠卻氣勢不減,咄咄逼人:“那支是剛好開封的,我習慣這樣放,難道我怎麽使用藥品也還需要你來指導?”

陳澤清見狀不妙,立刻上前把兩人隔開:“就事論事,不要激動。我相信子渝,那麽短的距離就算有人想動手腳也很難。”

林清遠無言,歪頭轉向溫子渝:“這你得問她,我不知道。”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Dyson悄悄拉住溫子渝的胳膊,對她搖搖頭示意。

馬克如坐針氈,後天有32進16的比賽,陳澤清此時狀態大好,很可能會一路晉級,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責任,而是先安排對接大賽醫療和急救團隊,尋求臨時醫療處置。

“先不用爭論,無論如何醫療包出了問題首先負責的還是隊醫。”馬克頓了頓,繼續說到,“明天先對接大賽臨時醫療團隊,林醫生請把暫存的醫療包藥品拿去檢驗,所有藥品都不能再用了。”

“......你,”林清遠克制不住聲音裏細微的顫抖,“這不公平,我是被誣陷的!”

溫子渝從Dyson手裏掙脫出來,對林清遠說:“不要再說謊了,沒人誣陷你。”她舉著手機,“你要證據,我也有。”

“你......”林清遠愕然,眼裏簌簌地流下淚來,“既然你們都認定了,還有必要來公開處刑嗎?”

馬克遞來紙巾,輕聲安慰她:“林醫生,沒有人怪你,為了比賽我們要互相諒解。我相信這是意外,等賽後查清楚再說。”

“最好這樣!”林清遠不等他說完,轉身沖出大門。

眾人因此事都情緒低落、紛紛回房,只剩下馬克、溫子渝和陳澤清三人。

陳澤清看向溫子渝:“林醫生肯定不是故意的,她一向都最支持我,也許這裏有什麽誤會......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麽證據?”

“我給馬克看過了,”溫子渝沈著臉把手機遞給她,“這是她跟日本選手的隊醫拿噴霧的照片,當時覺得實在古怪,想看清楚那人特意拍的。”

“後來她叫我去拿醫療包我覺得更不對勁,又特別要拿這支噴霧,我自作主張拿了新的,把那支拿給馬克去化驗。”

“大概就是這樣。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麽,這麽關鍵的比賽和這麽關鍵的藥檢!”

陳澤清看到照片,一陣突如其來的背叛感席卷全身,她頭腦發熱沖出門去:“我去問她!”

溫子渝想拉住她,卻被馬克攔住。他這個半百小老頭聰明得很:“子渝,你還有別的要跟我說嗎?”

“馬克,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確實有很多事需要跟你說明,但現在情況有點覆雜。我只能說我完全信任你,請你也信任我,我希望她作為中國選手走得越來越遠,這是我加入團隊的原因和動力。”

“以前我錯過很多機會,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她。不管這條路上有什麽危險和阻礙,我們都要一起面對。”

“就是這些。”溫子渝看著馬克,發現他的鬢角也有了白色發茬。

她沒忍住鼻子一酸,又想到Anton。如果當時Anton能好好跟她道別該多好,她一直對他心存歉疚。

Anton後來曾給她寫過幾次郵件,她都選擇視而不見。她原以為只要和過去一切切斷聯系,人就可以重新生長出枝葉。人類細胞更疊,她總會進化成一個全新的溫子渝。

但時間過去了那麽久,每當她想到這些令人歉疚的人和事就覺得科學理論固然有道理,但很多時候科學也唯心,也騙人。

人類的細胞雖然每隔七年就會更換一次,但細胞會受感染。舊的細胞總是感染新的細胞,存在過的歉意如果不曾真正地說出口,就永遠不會釋然。它們會一直代代相傳,隱藏在細胞深處,總有一天突然暴動引發人類的記憶洪流。

那些沒能說出的歉意和悔恨,終究還是要早點說。

馬克頗有所動,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他知道中國人感情含蓄總是不善表達,不過這種含蓄的情感也有它特別的美。

只不過此時的陳澤清卻一點也不含蓄,她氣沖沖地追到林清遠房間,大聲喊:“林醫生你開門,我有話跟說!”

門“哢噠”一聲打開,林清遠露出頭:“你也要質問我?”

“不是質問,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陳澤清把門輕輕一甩,兩個人擠在玄關處。

氣氛緊張,焦躁飆升。

“為什麽這麽做?”陳澤清橫眉怒目,難掩羞憤。

林清遠的碎發被門帶起的風吹散,她輕輕一捋說到:“不為什麽。”

“你......你怎麽了林醫生?”

“別再叫我林醫生了!我有名字。”她的杏眼裏迸發出煩躁,蓄起晶瑩的淚。

“林清遠......”陳澤清楞住,她的大腦突然閃現那年在機場的一幕,林清遠也說了這句話,讓她摸不著頭腦。

陳澤清半信半疑:“你......不是那樣的林清遠......”

“什麽不是!為什麽不是!憑什麽不是!”林清遠突然情緒失控,一貫溫柔的嗓音變得幹澀,和著眼淚困在喉嚨裏發出一種悲鳴,“怎麽就不是......”

她發覺自己失態,頓時冷靜下來,帶著哽咽的哭腔問:“喜歡有錯嗎?有什麽錯......”

陳澤清像在盛夏晌午被人潑了一桶冰水,凍在原地,她霧氣朦朧的眼裏滿是疑惑,“你又這樣了……”

“你真的很自私,明明知道還要假裝,真是虛偽!”林清遠把她的手甩開,徑直往窗邊走去,一把扯開窗簾。

陳澤清嚇得立刻追過去攔住:“你幹什麽!”

“你放心,”林清遠像突然變了個人,聲音裏透出一股寒潮氣,“屋裏太悶了,我想透透氣。”

陳澤清松了口氣,視線落在她肩膀:“對不起,我知道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明明回覆過你,我有喜歡的人。我從來都小心翼翼害怕讓你誤會,每天都不敢跟你說話。團隊裏大家都很尊重你、喜歡你,我也一樣。我一直拿你當姐姐,跟在國家隊是一樣的。”

“林清遠,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子渝她吃了很多苦才回來跟我一起訓練、打球,你為什麽這麽對她。在國家隊裏我和子渝跟你關系最好,最喜歡的就是你。”

“我也把你看成家人一樣。”

林清遠不禁冷笑,目光深幽:“那是你一廂情願,我從來沒把你們當家人看過。”

“你......”陳澤清噎住,感到自己正在被一層濕冷的浪潮推開。

“有時我也很想問是怎麽回事,”林清遠轉過頭盯著她,“為什麽單就是我,為什麽我喜歡的她也要喜歡,為什麽我喜歡的她都喜歡,為什麽,憑什麽......”

陳澤清欲言又止,克制著沒再開口。

林清遠的聲音像從空谷傳來,有種共鳴的餘音:“我早就喜歡路雨鳴,從她剛進隊時我就喜歡她,我喜歡那麽久到最後那麽難堪的收場。我喜歡你也喜歡了這麽久,現在又搞得亂七八糟。我也很想問,這是我的問題,還是誰的問題?”

“一點也不公平。”

我沒有的,誰都不能有。我喜歡的不喜歡的,她都不能喜歡。

林清遠不敢說。

陳澤清鼓起勇氣安撫她:“你想得太極端了,你不要...”

“我不極端,”林清遠矢口否認,“我一點都不極端。”

“我考慮了很久,一點都不覺得我有做錯什麽,我沒做錯。如果非要說是誰的錯,那就是溫子渝的錯。是她非要回來,是她非要找你!”

“如果她不來我什麽都不會做,我會陪你一直打到最後,到冠軍,到退役,到你有一天終於知道是我最愛你。你最好的生涯是我在陪你,是我永遠支持你。是我,不是她。”

陳澤清等她發洩完憤怒,耐心地放緩語氣:“你得走出來了,林清遠。你看過那麽多場球賽,你想過怎樣贏球嗎?”

“贏球不是單靠自己就能贏的,也要靠對手。你得研究她,了解她,適應她,預判她,才能制勝她。不管不顧一氣亂打,最後都會輸得很慘。”

“有時候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輸。沒有了解就談不上適應,一開始不同頻就是錯的,這種球輸得不冤枉,去打下一場就好。”

“不要一直留在原地,你得看一眼對手,她可能早已經離場了。”

陳澤清伸手過去,奈何那人一躲。

“你應該坦蕩一點。”林清遠幽幽地說,最後的音節也飄蕩進冷風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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