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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領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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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領域(1)

她的眼神失焦了。記憶深處的禁區翻起無數沙塵,在混沌之中下墜的巨石精準地擊中了她的痛點。

成年人類大腦的記憶存儲容量高達10^8432字節,什麽概念呢,好比它完全裝得下全世界所有的書籍內容,如果你想的話。

但大多數時候,大腦通過主動遺忘實現風險控制,避免記憶混亂。畢竟你也不可能每次都在億萬本書籍中去檢索一句唐詩宋詞。人類總是只記得自己想記住的東西。

在溫子渝的大腦記憶風險控制中,存在一個未知領域。她既無法遺忘,也無法喚醒。

失焦的棕色瞳仁裏擴散著水汽,陳舊的記憶被翻新,她忽然一怔。

2020年9月,受全球疫情影響,亞洲大部分巡回賽事紛紛取消或延期,溫子渝和陳澤清在國外各地輾轉比賽。彼時陳澤清的世界WTA排名已到150,溫子渝澤排名76。

每每談及排名陳澤清都覺得吃虧,她因法網表現不佳以及部分巡回賽簽運不佳,總比溫子渝差一步。

兩人在美網相遇,約好無論如何打入32強。這幾年國際女單選手排位變動頻繁,新星不斷,兩人稍有不慎就會出局。

美網是經典硬地賽事,連續十幾年被小威廉姆斯制霸,直至2018年後才湧現出新生代球員開始“混戰時期。”從此每年美網冠軍都會易主,再無人衛冕。

溫子渝和Anton野心勃勃,想在美網一戰成名。去年在美網戰至64強,今年兩人默契地將目標提高至32強,力爭16強。

她明白這很激進。彼時中國只有李娜和張帥分別在2013年、2014年進入過四強,已是最佳戰績。而李娜拿到這個成績時已31歲,具備足夠的大賽經驗和技術穩定性。溫子渝要想達到這個水平,還為時過早。

由於疫情影響嚴重,2020年的美網取消了現場觀賽,轉由電視直播。比賽場地位於紐約皇後區法拉盛公園的網球中心,溫子渝和陳澤清各自安頓於皇後區某酒店。

“想什麽呢?”陳澤清靠過來,看她盯著窗外出神。

“在想Anton可能要失望了。”溫子渝苦笑,視線飄忽不定。

陳澤清探出她話裏流露的壓力,輕聲安撫:“你就那麽想贏?訓我的時候頭頭是道,到自己還不是一樣緊張。”

“啪。”挑眉之間,溫子渝扇了她一巴掌。

陳澤清機警地躲開,順勢把她撈到懷裏:“不僅嘴硬,手還挺快。”

“明天正賽開始,你好歹打到第二輪?”溫子渝又開了嘲諷,“升下排位也不至於總打資格賽。”

“你...打資格賽怎麽了,我又不累。”說著陳澤清把她攔腰一抱,“不信你試試。”

紐約正值夏末秋初,夜晚氣溫舒適。

她被陳澤清托著陷在柔軟的潔白之中,迎面掀起一陣風暴,大風和海灘上的鹹濕味道混進血管,身體裏奔騰起湍流。

“只是有點...”她的餘音被那人吞掉,轉而跳動著愉悅的音符。

“子渝,你知道嗎?”

“嗯?”

“...這個,你的味道。”陳澤清上前來吻住她,帶來一股腥甜水汽。

“......”

溫子渝細細與她糾纏,緊繃了過久的神經突然松懈。人一松懈,就沒了力氣。絲絲麻麻的酥癢刮著血管流動,她感覺頭皮都湧上一股熱潮。

夜晚的紐約燈火通明,昆斯博羅橋橫跨在皇後區和曼哈頓之間,橋面上流動的光影透過玻璃映在她的眼底。

第二天比賽順利晉級,兩人進入64強。她們約好第二輪盡善盡美拿到32強,耗時過久再失了積分太不劃算。

Anton和溫子渝制定戰術,並做賽前壓力訓練。他看到她腳踝不太穩定,接發球時向左跑動有些卡頓。

“腳踝怎麽回事?”Anton指著她腳下問。

溫子渝剛才練習過於投入沒意識到步態,她跑跳幾下隱隱覺得不妙:“有點疼。”隨即示意陪練暫停,走到場邊脫鞋檢查。

“是不是有炎癥,最近訓練過度。”Anton檢查後不緊皺起眉,“昨天比賽有感覺嗎?”

溫子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Anton立即察覺到她表情異常。他熟悉溫子渝的性格,她習慣忍耐疼痛,輕易不說。

“去醫務處看一下。”隊醫立刻過來,帶她去大賽醫務支持中心做檢查。

腳踝僅有輕微炎癥。明日有64進32比賽,這小傷沒影響,其他人也都沒多想。

第二輪溫子渝要對戰白俄羅斯選手尤利婭,24歲,身高1.81,網前技術一流,進攻節奏超快。

大部分球員與之交手都會選擇防禦持久戰,只因此人很容易急躁,一旦節奏被打破就會情緒上頭失準,導致頻頻雙誤。

經過一整年的賽季數據觀察,尤利婭的戰績很不穩定,順風時打得氣勢極佳,逆風局時很容易滑跪撲街。

Anton對尤利婭十分警惕。他早在賽前就告之溫子渝,尤利婭的目前團隊裏有專門的心理師,她已經針對上個賽季所有的失誤進行了修正,此次美網賽程中全部都是2:0大比分領先獲勝。

溫子渝不能再用去年的打法,必須參考昨天討論的戰術靈活轉換。

“賽場上要靠觀察,觀察才是Winning Magic。”Anton中文一般,說話經常半英半中夾雜。

“我明白。”她心領神會。

開賽後第一盤中,尤利婭攻擊力十足,可見她也仔細研究過溫子渝,知她節奏慢且善於防守,因此頻頻快速攻擊不給防守機會,一到多拍相持時尤利婭就找機會突破上前。

溫子渝牢記Anton的建議,在底線與她來回拉扯接發深區球,不給她上網機會。兩人每局比分都是你追我趕,互破發球局三、四次,各不相讓。

對於三盤兩勝的女單比賽來說,這種關鍵賽事的第一盤尤為重要。沒人喜歡讓一追二,壓力山大。

比分6:5(尤6vs溫5)時,正直溫子渝的發球局。她經過兩年的硬地訓練,發球準度已大幅提升。

一記大力平擊高速內角球,尤利婭誤判外角跑動偏離中心未接起。溫子渝直接發球得分。

之後她采用反向調動,持拍回合時變線突擊。尤利婭一向猛攻猛打,不喜歡搞底線控球,她自知多拍穩定性不足,因而喜歡快節奏回球擾亂對手判斷,誘導對方失誤。

果然溫子渝剛發完對側外角球,她就以極快的速度接起推回至斜線對角,精準度把握得極好,網球直接砸到深區底線,神仙也無法接起。

你追我趕直至到了本局比分40:30,尤利婭靠著大力轟球快速變線暫時領先。

溫子渝的壓力爆表。無論如何,最後一球要守住。只要拖入搶七局就還有機會,此局落敗勝算立刻降低一半。

她選擇發出一記強烈上旋的外角球。為保一發成功率,她盡可能地降低了球速並伴有強烈側旋,這種球發在大外角,一方面可以調動對手偏離中心站位,一方面側旋不好判斷接發方向,回球很容易出界。

沒想到尤利婭大賽經驗豐富,她立即預判落點並快速接起,接發質量一般但足夠回在界內。

溫子渝極快地反應過來沖到網前截擊,她反手揮拍時略微高了一點,幾厘米的誤差足以給尤利婭創造一個巨大空間。其實揮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結果了。

果然,尤利婭的跑動能力不是誇誇其談,她如同一只飛奔的豹子側身至網前,向著溫子渝的身後大力回球。

這一球回得漂亮極了!

現場沒有觀眾,尤利婭興奮地跑到後線和看臺上的團隊一起鼓掌。這球過後,尤利婭也拿下本盤賽點,在第一盤7:5戰勝了溫子渝。

溫子渝咬著嘴唇,面無表情地望向看臺,似乎在為剛才的那一記揮拍耿耿於懷。

Anton沖她擺擺手,示意不必在意。他指著太陽穴提醒她昨天的戰術,又攤平手掌朝下壓了兩次,這是慣用安撫她的手勢。

他知道溫子渝不愛表露情緒,以往輸贏都看不出太大波動。一旦開始咬嘴唇就代表她有了情緒,必須盡快安撫。

看Anton神色輕松,溫子渝籲了口氣。她相信Anton,如同相信安雲州和張峰,他們都是她寶貴的老師和朋友。

在國外的兩年裏,她和Anton已建立起深厚情誼。語言和文化背景的不同反而成為情感的催化劑,他們很多思考方式如出一轍,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Anton自退役後在IMG擔任青少年教練,直至Allen找到他執教溫子渝,他才發現自己的才能另有用武之地。那條他走過的路,也許溫子渝可以走得更遠。他對她傾註了極大的心血和愛。

進入第二盤。有了剛才的教訓,溫子渝不再被尤利婭的節奏帶偏,而是嘗試化解她的急攻,盡可能在底線相持時尋找突破口。一來二去,尤利婭被她纏得十分難受。

節奏被拖慢,尤利婭的底線弱勢暴露無遺,頻頻出現非受迫性失誤丟分,情緒上頭後她不停地朝看臺上的團隊高喊發洩。

從這點上看,東西方文化差異尤為突出。西方人更喜歡即時享受和發洩,而東方人更擅長隱藏情緒、不動聲色,一些西方選手經常會出現情緒失控的名場面,與此相比東歐或東亞地區的選手則更加忍耐和內斂。

Anton也很內斂。他是白俄羅斯人,由於祖國政治氛圍保守,社會氛圍也較為安靜和克制,人們普遍註重分寸感、不喜歡表露情緒。他很理解溫子渝。

經過四十多分鐘的纏鬥,溫子渝保住第二盤,大比分6:3獲勝。

尤利婭被激怒了。她在中場休息時把毛巾裹在頭上,忍不住狠狠地捶著頭。

她同樣來自白俄羅斯,但她和那些克制冷靜的民族同胞習性不一樣。她從不內斂,她很張揚,不論日常活動還是賽場上戰鬥,她都充滿一種蓬勃的攻擊力。很多人非常喜歡她,認為她打球時充分展現出一種女性暴力美學。

溫子渝同樣欣賞她。對她來說,受限於身體條件無法像尤利婭這類球員一樣在場上進行暴力廝殺,是一種遺憾。她必須尋求更加穩妥和聰明的方式來化解攻擊,靠精準擊球和謹慎的防禦、快速分析與變化去擊破對手,這是另一種技術美學。

暴力美學和技術美學,終有一戰。

第三盤無疑是生死之局。僅32強就讓人戰成這樣,大滿貫賽事的魅力就在於此。溫子渝18歲時從沒想過能在大滿貫賽場與頂尖選手對決,而此刻22歲的她夢想已幾近實現。

她不想輸,她要贏。

尤利婭蓄勢待發,換邊時擦身而過對她禮貌一笑。溫子渝趁機回望看臺上的Anton,穩住心神。

本盤尤利婭先發球,依然具有先發優勢。無妨,現在盤比分1:1,不到最後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盤開始後,尤利婭的教練似乎察覺到溫子渝體力下降明顯,立刻給尤利婭輸出建議,她選擇了放棄底線強攻,轉而頻頻上網截擊。這一戰術正好克制溫子渝的弱點。

溫子渝已隱隱覺得膝蓋不適。剛才尤利婭上網截擊,自己為了接起小球滑至網前時明顯感覺到膝蓋出現輕微異響。她本想堅持比賽,奈何越來越疼。

Anton最先註意到她的異常。網前靈活性她一直不差,剛才明顯的幾下卡頓和扶膝動作已暴露出來問題。Anton能看到她,對手自然也可以看到,他突然給她做手勢。

“叫醫療暫停。”

溫子渝點點頭,向裁判示意。

“可以打針嗎?”她不停用毛巾揩汗,語氣不妙。

Anton眉毛緊蹙,憂心忡忡:“疼到這個程度?”

“給我打吧,我想打完比賽。”

他知道她很能忍耐,非到必要時不會有這種請求,他又說:“封閉針會傷害軟骨,我不建議。如果你是為了贏這場比賽,我更不建議。”

“人生不是必須有哪一場比賽非要贏的,子渝,你首先要保護自己。”

“我要比賽。Anton,給我打。賽後我去檢查,我都聽安迪的。”安迪是溫子渝的隊醫,她也在一邊猛點頭。

溫子渝原有別的秘密,跟陳澤清一起進32強。不過此時進與不進似乎不太重要,能不能完成比賽更加重要。

Anton快速思考後點頭同意。他作為退役運動員更能理解溫子渝的選擇,太多人一身傷病仍不願意離場。

熱愛可抵疼痛。

打完封閉針之後會有十幾分鐘的起效時間。在這安靜的十幾分鐘時間裏無現場觀眾打擾,尤利婭一直在原地持續做著熱身運動,保持肌肉熱度和身體狀態。

那來吧,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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