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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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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溫子渝和陳澤清的團隊趕赴西班牙。他們將在專業紅土訓練場專訓6周,之後去法國加洛斯備戰法網。

許久不去異鄉,溫子渝離家前與溫成山絮叨良久。她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了年輕時的溫成山,也開始喜歡嘮叨。每次話題臨近結尾,繞不開的總是華蘭。

“我給陳澤清做陪練,她早晚都會知道,我不在意。”她倔強的語氣再度讓溫成山心疼。

他輕聲嘆氣:“你媽一時想不通,等她想明白以後就會理解你了。”

“老豆,我知道她愛我,你也把我教育得很好。現在我可以照顧自己,別擔心。”她臉上有種神清氣爽的精神,“你想我的話,來西班牙看我好嗎?”

“好好好,西班牙火腿很有名,我肯定得嘗嘗。”溫成山假裝開朗,扭頭瞄了眼會議室裏的華蘭,眼神暗淡下去。

西班牙的四月春意勝濃,氣溫適宜訓練。

紅土場地面特殊,技術和打法與硬地有較大差異,Dyson承擔了大部分實戰訓練,溫子渝在旁輔助底線控球技術調整。

陳澤清經過數周心理疏導,狀態逐步回升,訓練過程中偶爾略微擦傷扭傷無傷大雅。

在模擬對手打法時,溫子渝註意到某位球風與陳澤清相似的球員在紅土場滑步控制很精準。打紅土場的球員都深有體會,滑步控制得好壞直接影響到球場上的移動效率和擊球穩定性。

她一連幾天都在球場獨自練習。由於滑步時要求身體重心盡量低,對腳踝和膝蓋、髖關節的力量要求很高,她膝蓋與腳踝有嚴重舊傷,反覆練習導致腳踝和膝蓋略有不適。

三年前做完半月板修覆手術後,通過覆健已恢覆90%以上的運動功能,但醫生仍不建議她進行高強度訓練。

今天陪練對戰時,陳澤清驚覺溫子渝的移動速度顯著提高。她此前都是硬地場訓練為主,在澳網和美網具有較大優勢,但在紅土場一直不如陳澤清。

今天看她各種滑步遛得飛起,陳澤清忍不住暫停問到:“你怎麽突然進步這麽大?”

Dyson見狀忍不住爆料:“當然是因為我這個老師。”

他大跨步跑過來,臉上笑嘻嘻:“我們研究了卡洛斯的紅土經典滑步動作,正好幫你提前適應節奏。”

溫子渝揉揉膝蓋走到場邊臺階,坐下去時扶著左膝輕微地“嘶”了一聲。

陳澤清看她皺著眉頭猜想準沒好事,再看她的手扶在膝蓋上,於是沖她喊:“你去找林醫生,看需不需要處理下。”

“好。”溫子渝現在知書達理,一切以不打擾陳澤清訓練為目的。

還是當老板爽,陳澤清腹誹。

平時林清遠都在球場陪著大家訓練,今天需要配藥,她一直待在訓練基地的醫務室。

“當、當”,溫子渝敲門時看見百葉窗簾後映出個清瘦人影兒,就是她了。

“進來。”林清遠臉上疊笑,見來人是溫子渝驀然收了回去,又只微微一笑,“是你啊,怎麽了?”

溫子渝怔了幾秒:“哦,膝蓋有點不舒服,可能要麻煩林...林醫生看下。”

她本想叫林姐姐,但時隔久遠兩人似乎並不像以前那樣親近,這聲半路改口過於明顯。

“沒想到你會來。”林清遠回頭時仍笑笑的,她蹲在地上仔細盯著溫子渝的左膝,“疼了麽,覆健有好好做嗎?”

溫子渝偷偷地觀察她:“做了,恢覆了三年多。可能最近頻繁深蹲,有點炎癥。”

林清遠沒怎麽變。一襲光亮柔軟的黑發,飽滿杏眼纖巧彎眉,微翹的鼻子,真像以前那個一團和氣的林姐姐。

“嗯,先做幾次熱療。你最近訓練有點多,膝蓋承受不了這麽大強度。”她說著把床頭的紅外線儀器推過來,“這個你很熟悉,以前在隊裏就沒少做。”

溫子渝鼻子泛酸,她盡力掩蓋著哽咽的聲線:“嗯。”

再無他話。

不知怎麽回事,她覺得林清遠對她有些刻意疏遠。這些年她們分別太久,互不聯系,上次偶然見面是在去年十月份上海大師賽後場。溫子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在陳澤清隊裏做隊醫。

“......”溫子渝正愁打發時間,她還沒張口,林清遠突然挑起話題。

“聽說在國家隊時你們就在一起了。”林清遠神色如常地投下一枚□□,把溫子渝炸得猝不及防。

“啊,額......”

林清遠一樂,兩個人都不擅說謊,不是臉紅就是結巴,話都說不利索。

她眼裏溢出一種覆雜的情緒,自說自話:“當時陳澤清總是去醫務處,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都是因為你總擦傷。還有路雨鳴,每次去說起你們訓練就停不下來,搞得人耳朵要聽出繭子。”

“哦,這樣......”死嘴快說話啊,溫子渝暗自苦惱。

她感到膝蓋很燙,忍不住去看儀器顯示屏上的溫度數字,並無異常。她強迫自己鎮定,無奈膝下卻疼得厲害,虛出一身冷汗。

幾分鐘的沈默之後,林清遠突然開口:“你其實...不應該來這兒。”

?溫子渝怔住,不應該...來這兒。

冷汗結成一層霜花,撲簌撲簌地從她身上抖落下來。

“我不明白。”她望向林清遠。

那人臉上仍有微笑,只是微笑的弧度不疼不癢,像是貼上去的一般漠然。

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腿上明明還燙著。

林清遠再度沈默。

溫子渝推開紅外線燈罩,膝蓋立刻涼颼颼的,她起身走到桌前:“我不明白,林醫生。”

林清遠手上正拿著針管,她把某種藥劑註入到一排迷你的小玻璃瓶中,輕微搖晃幾下。燈光突然被溫子渝擋住一半,她的彎眉不太自然地橫成兩條線。

“我認為這樣會影響陳澤清。你不在,她反而更能專註訓練。”

溫子渝聽罷,眼裏閃過一絲苦笑:“你真是多慮了。陳澤清現在狀態大好,我和她的關系也純粹得很。就算你不相信她,總該相信我吧。”

“嗯?”林清遠疑惑,一雙杏仁眼裏湧動著暗流。

“我們早就分開了,去年再見也沒覆合。陳澤清念舊,但我不是。我來這只是為了我自己。”

“為你自己?”

“對,”溫子渝笑著捏起一支玻璃瓶,仔細辨認藥劑名稱,“你知道,我現在打不了比賽。但我實在太喜歡打球了,寧肯做陪練也要打。以前高估了我的忍耐力,現在我倒不想為難自己。”

林清遠的眼神倏忽黯淡下去,似乎在想什麽。

“你能理解嗎?”溫子渝彎下腰,感到膝蓋不適緩解了許多。

她越過桌面,擡手拍拍林清遠的肩膀:“過去的事情總是再提也沒意思,對吧?”

“可你媽明明......”林清遠脫口而出。

“......嗯?”溫子渝凍在原地,“我媽...你說華蘭?”

林清遠自覺失言,頓時緘默不語。

狹小的診療室裏空氣迅速地凝固成立方體,一種凜冽微苦混合著清涼的薄荷味道在立方體裏擴散,越來越濃,嗆得人頭暈眼花。

“林醫生,我先回訓練場,明天再來。”溫子渝心裏鼓蕩著呼嘯的大風,吹得她驚慌失措。

她必須立刻逃出這方空間,否則大風非把立方體裏的一切都給掀翻不可。

正午的陽光鋪在大地,像反射的白熾燈光一樣照在身上。西班牙與中國同在北半球,太陽一樣烈。

溫子渝想起趙嵐,立刻撥通了她的號碼。多虧趙嵐,她這一路才不至於失去理智。

回到訓練場時,陳澤清等人已去餐廳,只留下紅土地上點點球印和她練習滑步留下的幾條痕跡。紅土場的土主要是天然黏土、磚粉和碎石混合而成的,質地松軟且呈現出一種暗紅色。

溫子渝有時不太喜歡這種暗紅色地面,總覺得像一張浸滿血的地毯,踩上去會溢出汩汩的鮮血。

她好像看見林清遠的嘴角也滲出淡淡的血跡,歪著頭沖她輕輕地笑。

西班牙的時間比中國晚六個小時,她請假缺席下午訓練。

呆坐了一陣子,溫子渝看一眼房間掛鐘,正是2點半。

“您好,這是華總辦公室,請問您是哪位?”中國晚上八點半,華蘭不會下班,一般這個時候她不是在公司吃晚飯就是在開會。

“我是溫子渝,請幫我轉線。”

秘書小張自然知道溫子渝是誰,他剛實習時就曾負責每天提醒華蘭打電話給溫子渝。

“稍等我看一下,”小張離線半分鐘又回來,“華總在吃飯,幫你接進去。”

“謝謝你,張明昕。”

小張沒來由地右眼皮跳了幾下。

“是我...”溫子渝不知該叫華蘭還是叫媽,幹脆不叫。

“有事嗎?”華蘭依然不改高冷強勢,她把最後一口酸奶舀住送到嘴邊。

“當時我手術...到底有沒有人找過你?”

“......”華蘭手裏的勺柄一抖,酸奶滴在桌上,“你打電話就是問這些無聊的事情?”

“無聊?!”溫子渝得了失心瘋一般,“你說無聊?!華蘭,我問你到底是誰,是不是林清遠?!”

“我不認識什麽遠不遠的,還有事嗎?”華蘭穩住氣息,上身前傾抵住桌邊。

電流裏夾雜著極低的哭腔,溫子渝克制著語氣裏的疲憊:“媽,是不是她......”

“......”華蘭沈默不言。

“媽...你說話...”她用盡了力氣,喉嚨忽然不中用,裏面混滿了氣團和鹹濕的眼淚,像多年的木質舊樓梯在暴雨中即將坍塌時發出的求救般的“吱扭、吱扭”的聲音。

她已得到答案,沒必要再問。況且華蘭不想說,誰又能逼她說出口。

溫子渝緊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屏幕上名為“我媽”的備註,冷笑一聲。

自詡最愛我的人,種下焚毀我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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