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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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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

人類好奇心基於人類的生存本能和發展動力而存在,但很多時候好奇心讓人類退化成陰溝老鼠、自食苦果。

溫子渝的微信界面和華蘭的對話框裏,靜靜地躺著三條信息。

第一條,無非是叮囑小孩吃飯睡覺休息之類的嘮叨,一大堆密密麻麻看著就喘不過氣。

第二條,簡短的一句,“我再說一次,好好打球不許談戀愛。”

第三條,更簡短,“尤其是那個陳澤清。”

本來華蘭在去機場的路上,先給女兒發了一條信息,洋洋灑灑囑咐許多。

閑暇之餘,她又掃了一眼家族群。這個家族群裏小孩眾多,主要得歸功於廣東省的生育率在全中國一騎絕塵。

溫子渝的堂妹溫然然偶爾會在群裏轉發姐姐比賽的新聞報道,她很崇拜溫子渝,也喜歡跟同學炫耀。華蘭去機場的路上點開最近的幾條鏈接,下劃翻看評論時發現幾張圖片。

不知是抓拍還是PS,她看到幾張溫子渝和程澤清的合照,有拉手,也有相伴而行,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的CP粉發的貼圖。

“這像話嗎?”華蘭忍不住把手機遞給溫成山,指指點點。

溫成山倒不以為意:“這是P圖啦,她倆一個在西班牙,一個在美國,平時哪見得著?比賽時間這麽緊張,你這幾天不也沒看見澤清嘛。”

“不過她父母這次沒來看比賽,可能公務員放假都要值班吧。”溫成山又想岔開話題。

他一直覺得華蘭對於女兒談戀愛這件事表現得尤其敏感,每次說到一定會大發雷霆。

“你就慣著她。”華蘭語氣不善,手指翻飛又發一條,“我再說一次,好好打球不許談戀愛。”

剛發完又覺得不放心,再發一箭,“尤其是那個陳澤清。”

這一箭,正中陳澤清的小心臟。

下午四點的華欣網球硬地賽場,前來觀賽的人熙熙攘攘。此時是泰國的旅游旺季,氣溫適宜,晴朗幹燥。

上一場半決賽剛結束,看臺上的觀眾都意猶未盡,滿心期待下一場的精彩對決。

米莉卡躍躍欲試,發球快準狠,回球節奏極快。當時陳澤清打球一直慢熱,加上前天感冒體力略有下降,第一盤鏖戰良久6:4輸掉。

溫子渝在看臺上如坐針氈。

昨天本想給她仔細分析米莉卡的戰術特點,沒想到她擡腳就走了。剛才看到陳澤清狀態不佳,跑動受限,她不由得擔心起來。

陳澤清頻頻輸球,腦子一亂,昨天那句“尤其是那個陳澤清”悄無聲息地爬進腦子。

她解讀到了關鍵信息:1.溫子渝從來沒跟華蘭說過她們在談戀愛;2.她沒預料到華蘭對她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不過又或許華蘭不是針對她,她討厭的並不是具體的誰,她是討厭同性戀。

球場上最忌諱分心,人一分心,即刻就會影響接發反應速度和擊球準度。

馬克最先發現端倪,他意識到陳澤清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焦急地坐在看臺上給她打手勢。

師徒兩人磨合一年多,他對陳澤清在球場上的一舉一動都很熟悉,這個狀態不消幾局她肯定就堅持不住。

比分已經到了4:1,米莉卡只要再拿本局,下一局就是首個賽點。

對面的塞爾維亞選手表情自信松弛,似乎已經給眼前的無名中國選手下了判決書。也對,米莉卡本身排名很靠前,她不會把陳澤清放在眼裏。

在又一記正手大角度變線之後,米莉卡再度拿下一局,比分5:1領先。

“CHEN ! ”馬克忽然站起,在看臺上試圖喚醒她。

陳澤清回望看臺,不遠處是面色如常的Eman和滿臉焦急的馬克,再往後是戴著墨鏡的溫子渝。她看不出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臉閃動著奇怪的光線。

如夢初醒。陳澤清這時候才意識到她已大比分落後,馬上就要輸掉比賽!

陳澤清,你還要打進決賽,你別忘了。她溫子渝這幾年來分分秒秒都要比高低、論輸贏,自己付出的一點也不比她少,怎麽可能一直輸。

一想到輸,就想到了澳網。不久前剛輸過球的拍子握在手裏,她開始微微發抖。陳澤清你不能想這些,先醒醒!

對方開始發球,她迅速調整姿勢接發,強烈上旋的網球觸地後急速飛出場外,來不及接起,又輸一球。

又輸!總是我輸。在球場上輸就算了,到了溫子渝面前還是輸。

先動心的人總是輸。一點也不公平。

再度失分。觀眾席開始有人起哄,陳澤清聽不到。

她給自己設了個玻璃罩子,心思早已不在球場,完完全全地把自己隔絕在一方天地內。

米莉卡聞到了勝利的味道。

網球很有魅力的一點就在於,進攻的氣勢一旦上來,就能激發調動人類最原始的狩獵基因。

人類狩獵有一個原則,趕緊殺絕,不留後患。米莉卡趁著最後一局的發球權大握,絲毫不準備給陳澤清反抗的機會。

下午五點的空氣裏爆發出一陣轟鳴,熱烈的掌聲響起,陳澤清的玻璃罩被打碎了。

看臺上Eman一動不動,馬克憂心地沖她攤開雙手。再移過去一點,溫子渝的鏡片下流出兩行閃光的淚,映著陽光好刺眼。

輸了?輸了。

下一場將去臺北。馬克立刻請Eman去預約心理咨詢師為陳澤清進行賽後心理健康評估。

他明白大賽失利後的球員必須快速調整心態,否則難以迎接新賽季接下來的數十場比賽。那時輸掉的就不只是一場球,而是她未來的職業生涯。

當晚陳澤清關掉手機,在酒店房間裏默默發呆。

她知道外面輕聲敲門的是溫子渝。她餘光掃過玄關,腳下一動不動。

“見我一面,陳澤清。”門口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過了許久,陳澤清估計她應該走了,“哢噠”一聲打開房門偷看。那人正靠在門口,一斜滑了過來,卡在防盜鏈上擦破了胳膊肘上一塊皮。

“嘶”,溫子渝顧不上胳膊,立即把手塞到門縫裏,“你開門好嗎?”

陳澤清不說話,她的視線落在門縫裏溫子渝的手指上,那人指節上纏著幾圈磨損的醫用膠帶。

溫子渝少見地如此殷勤:“開門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

陳澤清心裏只覺得悲涼,沒臉見人。倆人就這樣僵持著,突然聽見隔壁開門聲。

“你在做什麽?”是Eman的聲音。

溫子渝知道她是陳澤清的經紀人,但從未跟她打過招呼。她慌忙收回卡在門縫裏的手,笑到:“我來找陳澤清,我們,我們以前是隊友,我...”

“OK不用解釋,我知道你們認識。”Eman轉身往走廊電梯處走了。

陳澤清眼疾手快把門鎖解開,一把拉她進來。

“你哭好久?”溫子渝劃拉開陳澤清額前的碎發,發現她一雙紫皮核桃眼。

陳澤清負氣地別過頭,身體抵在墻上表達抗拒。

她甚少這麽沮喪。溫子渝明白,恐怕上個月澳網失利又加上今天雙重打擊,她一時難以接受,於是湊上前想抱她。

陳澤清又一躲,閃身就走到陽臺上。

華欣縣正處於泰國中部的海岸線上,酒店的房間大多都是觀景房,陽臺上有吧臺和靠椅供賞日落與夜景。

在國家隊時,溫子渝就熟知她心態容易不穩,經常逆勢崩盤。即便現在有馬克執教,她技術進步十分顯著,但心態似乎並沒長進。

遠處海灘夜景星光點點,夜晚的涼風正舒爽。陳澤清一個人站在玻璃圍欄那生悶氣。

生自己的氣,也生溫子渝的氣。

“明天走嗎還是...”溫子渝試探著問,“別站那兒,感冒又要吹嚴重了。”

還有空想感冒。陳澤清心裏恨恨的,開口下達逐客令:“明天下午我先回曼谷,再飛臺北。你明天比賽,現在不休息嗎?”

涼風吹起窗紗,把她的話捂掉了一半,溫子渝只能聽清三個字“飛臺北”。

她放心不下,一腳踏進陽臺趴在欄桿上:“你很難受嗎?那還不好好打,我看你都走神了。”

哼,陳澤清心裏冷笑。

這才像是溫子渝說的話。剛才那幾句什麽“感冒嚴重”、“你哭好久”都是假的,她不會說那種話,她從來只會嘲笑人。

“是是是,耽誤您決賽打哭我,真是不好意思!”陳澤清一頓反諷輸出。

溫子渝摸不著頭腦,克制著語氣:“你過來。”

她拉住陳澤清走到屋裏,把陽臺的紗窗一推,又按了墻邊按鈕關閉窗簾。直到屋裏密不透風,她這才撲上去抱住她:“陳澤清,你又這副樣子。”

推推搡搡,拉拉扯扯。

流感讓人渾身酸疼無力,陳澤清不想動了,幹脆戳在那靜止,采取一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不過眼淚可是一滴也沒少,撲簌撲簌直往下掉。

溫子渝舉著手背給她擦眼淚,像車前玻璃上的毛刷,一劃過去,眼淚又湧出來,再劃過去,又湧出來。

“你...”她忍不住一邊擦她的臉,一邊把淚痕抹在肩頭,“有什麽好哭的...”

話音未落,陳澤清緊緊地圍上來放聲大哭。這邊隔壁Eman出門了,那邊隔壁住的是不認識的人。

溫子渝心裏一刺。陳澤清狀態這麽差,必須去找心理師介入。

她想到自己先前有事沒事就去找訓練基地的心理師,有時候尋求幫助比苦苦支撐要更好。

那人發洩良久,漸漸止住抽泣。溫子渝擡起她的頭又擦一遍眼淚,看她的眼睛腫得更大了。

“馬克給你安排賽後心理評估了沒?”

陳澤清手一松把她推出去,轉身往洗手間走:“什麽時候了還有空關心我,先管好你自己吧。”

溫子渝頓時惱了。進門這麽久,一下不說話,一下又打啞謎,哭也哭了,鬧也鬧了,現在還敢推她。

“你陰陽怪氣什麽?從剛才進來就一直這樣。昨天也是,我話沒說完你就走了。”

“那還不是你媽...”陳澤清脫口而出,再想收住已是不能。

“什麽我媽?”

“沒...沒什麽。”陳澤清靈光一閃。糟了,自己讀完信息就沒了未讀標志。她,她應該還沒看。

她一陣後怕,慌忙推著溫子渝往外去:“你明天還要比賽,臺北再見。”

“......陳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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