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臺北之行

關燈
臺北之行

2019年臺北網球公開賽即將開始。

陳澤清提前三天到達臺北,約見馬克安排的當地心理咨詢師。心理師姓蔡,是一位面容和藹的年紀較大的女性。

陳澤清內心充斥著自責。對她來說,幾天前在泰國華欣的輸球不亞於一場小型的精神風暴。

蔡醫生笑容可掬,邊說邊推過來一杯熱茶:“臺北最近天氣不錯。”

對面的人興致不高,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現在心情怎麽樣了?”蔡醫生又問。

陳澤清的流感還未痊愈,鼻音有一點重:“還可以。我不再想那場比賽了。”

蔡醫生頷首微笑,明白她短短三天內仍處於心理否定階段,於是循循善誘:“既然這樣,那不如說說當時的情況,平靜狀態更有利於你還原當時的真實想法。”

陳澤清征住,大腦突然楔進那天的畫面,針紮似地疼。

馬克說過,對咨詢師要100%信任,不然無法達到咨詢效果,反而白白浪費寶貴的時間。

她頓了幾秒,便把當天比賽的情形一股腦都傾吐出來。像是找到了新的出口,她剛說完就發現自己莫名緩和了一些。

這樣就好了嗎,她暗自生疑。

“你認為是感情焦慮影響到你在比賽中的專註力嗎?”

“不,也不是,我只是...我當時確實分心了。”

蔡醫生的聲音平緩而潮濕,很像臺北給人的溫吞之感,又帶著一種老舊時光的親切。

她娓娓道來:“沒關系,有時候可以不那麽早地說‘不’這個字。人有時候潛意識地隱藏一些想法,會首先否認自己的情緒和判斷,以達到一種心理暗示的效果。”

“如果你想認識自己,你得先接受自己的某些負面想法和情緒,允許它們存在,然後才能更好地與之相處。不如換個角度,我們再整理一遍?”

陳澤清的眼睛被她的安撫浸潤,濕漉漉的:“您的意思是...我,我大概明白。”

“我想,讓我難受的是她從沒有跟父母說起過,而我一直都很坦誠,她的態度讓我覺得...”

“讓你感到不公平和失望?”蔡醫生試探著問。

“我想...是吧。”陳澤清雙手放在桌下,忍不住摳起指甲。

對面的蔡醫生面色稍稍嚴肅:“你知道嗎,2017年5月,臺灣‘大法官’才宣布“民法”不允許同性結婚的規定“違憲”。”

“如果兩年內相關法律沒有完成修正,那麽今年5月臺灣的同性伴侶就可以依據現行‘民法’規定登記結婚。這是很多人通過鬥爭得到的合法權利。”

“我明白在‘那邊’會有更多阻礙,她選擇不坦誠也許有特殊的原因。即便在臺灣這也很常見,當事人會面臨諸多方面的壓力。也許,你嘗試跟她談過嗎?”

陳澤清頓時語塞,手指纏成一團:“沒,沒有。我一直覺得這沒什麽特別,我的家人不會覺得這有問題。他們很愛我,也支持我。”

“你很幸運。”蔡醫生消解了剛才的嚴肅,為她續滿茶杯,“這不代表她也有同樣的支持,也許她正在承受更大大的壓力。情侶之間最理所應當但又普遍缺乏的,正是坦誠的溝通。”

陳澤清嘗試體會這個簡單而質樸的道理,眉宇間染上幾分憂愁。她篤信對溫子渝的感情澄澈,卻又對外界的壓力感到無措。

“你很喜歡掌控感對吧?”蔡醫生見縫插針。

糟了。陳澤清慚愧低下頭,不敢說話。一種無力掌控的氛圍讓她感到窒息,也許這才是心裏最深層次作祟的那個東西。

蔡醫生察覺到她的沮喪,沖她擺擺手:“別擔心。追求掌控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很正常很合理,在感情中失去掌控感會讓人覺得異常不安,包括在比賽中也是,對吧?”

“......是。”

蔡醫生會心一笑:“我們應該至少認識到一點,一旦和他人產生聯系,你就無法100%控制所有事態,那麽面臨失控的情況就需要你快速地調整認知。”

“你需要立刻分析出來是什麽影響了你,它是如何影響你的,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你是否可以解決。”

“可以解決的事本就無需擔心,而無法解決就更不必了。除非把產生問題的人殺掉,但我們不能殺人對吧?”

陳澤清眉眼舒展了幾分,附和到:“這...倒是。”

蔡醫生繼續引導她:“那除了主觀原因影響註意力,你覺得還有其他的原因導致失誤嗎?......比如比賽那天的天氣、溫度、賽前訓練的情況,甚至你的球鞋和球拍之類的,任何你想到的原因。”

陳澤清不假思索:“沒有。”

“你很誠實,我很欣賞這點。其實你大可以說點別的借口,比如風向不好、裁判判罰失誤、地面問題等等,但你還是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對嗎?”

“嗯。”

“你很喜歡打球嗎?”

“是。”她的回答毫不拖泥帶水。

蔡醫生突然話鋒一轉:“那,你知道人類為什麽會喜歡打網球嗎?”

陳澤清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有幾分好奇。她單純地喜歡打球,那是種純粹地來自生理的喜歡,每次打球都覺得全身無比暢爽。

但是好像從最近一年才開始,打球這件事附加了某些期待和目的,反而導致她無法真正地享受揮拍的自由,時常被一種朦朦朧朧的東西籠罩。

蔡醫生自問自答:“我以前接受過臺北其他網球運動員的心理咨詢,對於這個問題我有認真的思考過哦。”

“人類喜歡打網球或者是棒球一類的活動,也許可以從基因角度解釋。這類運動完美契合並激活了我們的祖先在數百萬年狩獵采集生活中進化出的關鍵生理和心理“工具包”——精準投擲、有力揮擊、追蹤移動目標、空間預測、快速反應、爆發力、協調性,以及競爭與合作帶來的神經獎賞,比如多巴胺。”

“這種能力和機制紮根在人類的生物性之中,因而在進行這類運動時,能給人類帶來一種深層次的滿足和愉悅。”

“或者你可以簡單的想象成,打網球更像是源於原始狩獵沖動的潛意識的一種體現,打球會很有力量和滿足感對吧?”

原來如此。陳澤清眼角泛紅,她像個失落的啞巴,終於感到一種被解讀的震動。

“蔡醫生,你說的很對。只是,只是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不純粹,讓我覺得...是不是我不喜歡打球了?”

“我能體會。”蔡醫生傾身微笑,“也許你可以嘗試看到職業本身的兩面性,這是個很難的課題,很多大牌球星也會面臨職業倦怠危機。”

“職業球員和單純運動愛好者不同,如何在比賽中享受樂趣和平衡職業規劃是需要和團隊一起深入探討的課題。你已經意識到壓力,但很難用語言描述出來。人一直都是這樣,感受永遠比邏輯先來。”

“我不建議你對自己說‘沒關系’、‘下次再來’、‘吸取經驗教訓’這種話,這會讓你忽略自己的感受,否定自己,反而會帶來更大的模糊的壓力。”

“你需要表達,表達沮喪難過和表達幸福快樂同等重要,你不表達它就永遠被埋在心裏,有朝一日,它會以更加醜陋的方式爆發出來。”

“我們聊到的所有問題,答案你都很清楚。唯一的鑰匙就在你手裏,你怎樣面對、解決或者與之共存,這都會影響你今後能走多遠。”

“大部分時候,我是說當你只能思考一件事情的時候,只做自己最想做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就好。”

“如果你要打球,就只打球。如果你要談情,就只談情。這樣會不會對你來說更容易掌控?”

陳澤清如當頭棒喝,幡然醒悟。

每次溫子渝嘲笑自己心態不穩,大抵也是因為這個。自己看似滿不在乎其實在乎得要死,並不誠實。

想贏,想要,想登上山頂坐上王位,理應大方承認。

不光想要贏,還想要無條件的讚美、關愛和支持,自我擁有的也視同別人理所應當擁有,自我厭惡的也視同別人理所應當唾棄。

想和溫子渝交換同等的愛與恨,不,不對,自己想擁有更多愛,即使也可能得到更多恨。

“謝謝蔡醫生。”

陳澤清走出大門,臺北的白雲被籠罩某種懷舊的金色濾鏡之下,令人不知不覺心神安寧。

另一邊,溫子渝結束泰國華欣的比賽之後,教練Anton、經紀人Allen當即決定返回美國,溫子渝不再去參加臺北公開賽,而是選擇保留實力備戰5月份的法網。

彼時,溫子渝的世界排名已升至104。

溫子渝下場後才看到那些信息。華蘭發送的,她未讀卻又已讀的信息。

她苦戰拿下華欣公開賽冠軍,在回酒店的路上發信息給爸媽。那一幕會永遠深刻在腦子裏。

手機頁面往下滑,一條,兩條,三條,直至看到那句,“尤其是那個陳澤清。”

溫子渝的心像被雷擊中,無聲地張著嘴巴。她這才恍然大悟,陳澤清的反常也終於有了解釋。她楞在車裏,眼框存不住淚。

Anton以為她賽後終於釋放壓力,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你很棒,哭吧。”

溫子渝借此掩飾自己的沮喪,猜到陳澤清是因此分心輸了比賽。一種隱藏的羞愧讓她恨不得立刻飛到陳澤清身邊,跟她明明白白地解釋。

回到酒店,Anton說著之後的備賽計劃,溫子渝低頭應付他,心裏下起一陣大雨。沒想到昨晚一別,下次再見只能在4月的聯合會杯,她得和陳澤清一起代表國家隊參加團體賽。

陳澤清做完心理咨詢後,回到酒店和馬克報告,兩人一起討論完備賽計劃後才回到房間。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到跟溫子渝負氣而別,心裏一陣愧疚。拿起手機一看,下午又錯過了她的電話,僅收到兩條信息。

【我很想你。電話未接,你還好嗎?】

【我不去臺北參賽,直接回美國。比賽完給我電話,很重要。】

心裏熱辣辣,她知道溫子渝回美國是Anton安排,並不怪她;又覺得自己過於任性,錯失了和她好好談情的機會,更加懊惱。

半夜醒來,陳澤清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經過心理疏導,陳澤清的心態大幅好轉,在公開賽裏一路晉升至決賽,最終輸給了捷克選手萬卓。

馬克本並未過分苛責,賽事結束後立刻計劃安排陳澤清、隊醫一起回到西班牙備戰。

從臺北回西班牙,需要在桃園機場起飛,到達上海中轉再到馬德裏落地。

在機場候機時,馬克決定正式跟她聊聊:“陳,回去之後要再進行一段時間的心理疏導,你OK嗎?”

陳澤清的世界排名已大幅落後,五月份去法網參賽需要經過多輪資格賽獲得資格。過多比賽既消耗選手體力也考驗選手心態,一旦失誤滿盤皆輸。

“OK。馬克,我會努力克服的,你相信我。”

馬克露出經典老父親般的苦笑:“當時在‘匠心’第一次看你打球我就覺得你可以,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我的眼光一向很準。”

“是是是。”陳澤清已習慣馬克的鼓勵式教導風格。

登機後,馬克和隊醫因連日疲憊工作很快進入夢鄉。陳澤清靠在窗戶發起呆來,心思早已不在萬米高空。

昨晚決賽一結束,她就回到酒店房間給溫子渝打電話。

那人聲音裏還帶著睡意,接起電話咕咕噥噥,聽不清說什麽。

“子渝?”陳澤清等了半天才想起因為時差,美國這會兒剛好是清晨。

“......你,好早。”溫子渝長籲了一口氣。

“對不起,是有點好早。不過我太想你了...才打給你。”

溫子渝“撲哧”一聲笑了:“昨天訓練太累我很早就睡著,你比完了?”

“嗯比完了。聯合杯你也要去吧,那要好久才能見面。”

“又輸了?”溫子渝揉揉太陽穴,對面那人試圖逃避結果,顧左右而言他。

陳澤清被人踩了尾巴,頓時語氣也不客氣:“你,你怎麽總這樣,哪壺不開提哪壺。輸就輸,又不是沒輸過...”

溫子渝聽她能說會道,這才放心:“好好好,要四月再見...”

“我好後悔。”

“是活該吧。”溫子渝笑她。

陳澤清被她噎了一句,想道歉的心立刻退了三分:“你說話怎麽這麽…難聽。”

“那繼續吧。”

“繼續什麽?”

電話那頭溫子渝笑個不停,許久才迸出一句:“先贏了我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