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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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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茶

周二上午。

烈日陽光,空氣也暴躁,溫子渝對著這群小魔王逐漸失去耐心。

“張子恒,你胳膊怎麽回事?”她註意到男生擡手時胳膊有點僵硬,反手發不出力,好幾次搶拍擊球點都很偏。

“啊,我沒事。”小孩雙頰連帶著耳朵根紅成一片,繼續跟同學對拉練習。

他身高1.68,常年訓練剃了寸頭,皮膚又曬得黑,胳膊和小腿有明顯的肌肉,一看就是爆發型青少選手。

“立刻停下。”溫子渝少見的嚴厲,不用再問就猜到張子恒肯定偷偷加訓了。

“你上周訓練多久?”

“老師...”小孩還想狡辯,一個削球飛來,他伸拍反應不及,身體在慣性下摔了出去。

溫子渝沖上前想把他拽起,額,忘記這小孩已經1.68了,自己根本撈不起來。

“小心。”她扶著他站起身,小孩單腳跳著走到長椅坐下。

“老師看一下,你忍著。”脫下鞋襪一看,還好沒扭傷。

溫子渝的臉色“唰”得沈下來:“怎麽還打?老師的話你也不聽?”

她拿出保溫箱裏的冰袋遞給他敷著。上次被陳澤清說過後,她就去買了便攜保溫箱。

張子恒被批評後更是慌張,急得額上冒出一層汗:“老師,我真沒事,你可別告訴我媽。”

“我問你,上周比賽回來怎麽不給我看回放?”

溫子渝還保留著以前的習慣,隊員隨俱樂部去參加青少賽,她一直都要求務必錄像回來。

“......也沒什麽啦。”

溫子渝擡手作勢就要打他,張子恒歪頭一躲:“老師,教練說很網球肘很正常,大家都有的。”

“晚上視頻發我。是不是邱教練給你加訓太多,我跟他講一下。”

“老師你別。”張子恒拉著她央求。

“你媽又讓你加訓?我不是說過你現在訓練強度太大,不能這麽搞。”

溫子渝想到上個月專門提醒張子恒媽媽不要心急。國內最近有一股風氣,很多俱樂部訓練的青少年選手都有父母跟著,小孩進行大強度訓練且到處參賽拿積分,導致青少年球員經常受傷。

張子恒垂頭喪氣地把冰袋敷到右側小臂,神情沮喪:“你跟她說也沒用。我媽現在逼我去拿積分,她想去簽經紀公司。”

溫子渝眉毛擰起:“你不是說要去省隊嗎?”

小孩眼角泛紅,語氣裏帶著哭腔:“溫老師,我不想去國外,如果非要我去我就...我就不打了。”

“亂講。”溫子渝看他情緒發作,語氣緩和下來,“我去跟邱教練說,今天你先不練了。青少賽有那麽多選手,你也跟李景然他們講講。”

頭疼。一個張子恒,一個李景然。

李景然的爸爸周一突然打來電話,非說不要女兒練網球了,沒錢。

問題是他花屁的錢了。他女兒目前在學校都是溫子渝帶著日常訓練,雖然開始得晚,但好在她領悟力強,發育期開始以後進步顯著。

溫子渝已經意識到單靠自己一人應付不了,她必須給李景然找個正規的俱樂部訓練。無奈俱樂部的花費很高,溫子渝一月工資才7500,就算是愛的奉獻也負擔不起。

下班後一路穿街走巷。李景然家在老城區的待拆遷區,這條連綿不斷的百十米舊街道兩旁坐落著高矮不一的破房子。很多舊宅的外側紅磚刷了白墻,時間一久,南方獨特的潮濕從墻角慢慢滲入,深綠色、黑色的黴斑從地下蔓延上來,像是給那些建築圍了一層漸變色的紗。

什麽紗,臭的。

溫子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巷子裏的路濕答答。也是,佛山總下雨。

李景然家就在一棟破舊的兩層紅磚小樓裏,外面看起來僅有幾米寬窄。房子背後有一條昏暗的街,後墻靠著個廢棄的戲臺子,上面堆滿雜物。

李景然走在前面,她梳著齊耳短發,背著深藍色的舊書包。13歲女孩正直身體發育期,身高已竄到1.65,只是看起來仍舊小小一個。太瘦了,溫子渝嘆口氣。

“老師,到了。”李景然說完沖著屋裏喊了一聲,“爸爸?”

一個看著四十來歲,胡子拉碴的瘦弱男子走出來。他的臉窄瘦如一條帶魚,面色有種不見天日的灰白,身上掛著松垮的灰色T恤。

“爸爸,老師來家訪,這是溫老師。”

溫子渝示意她打完招呼就去寫作業。李景然很聽話,知道溫老師要跟爸爸談事情,她忍住好奇心磨磨蹭蹭上了樓,把耳朵貼在二層轉彎的木質扶手上。

“你好。”

“別廢話。我說過好幾次了,不學,不學,沒錢。”男人捏起一只小巧的茶壺,也沒問她喝不喝茶就兀自倒了兩杯。

“我想帶她去打比賽試試,先試試可以嗎?”溫子渝明白跟賭徒要錢如要命,倒不如先說好處。

“她打得好一來可以拿獎金,二來學校正在跟體育局申請網球教育基金,很有希望申請支持。”

“你聽不懂人話?我說了不學。”他沈著臉,刻意把“不學”兩個字壓得很實。

溫子渝心裏直想罵街,耐住性子繼續:“建議您再跟太太商量...”

“嘩!”她身上被甩了一道褐色的茶水,滴滴答答地流下來,白T恤立刻多了幾條水漬。

媽的。溫子渝暗暗罵。

“爸爸!”李景然立刻“咚咚咚”地跑下樓,“你怎麽能這樣!”

她眼睛紅紅的,噙住一汪亮晶晶的眼淚。

溫子渝見狀立刻拉住李景然的手,摸著她細軟的頭發:“老師沒事,你上去寫作業好嗎?”

青春期的少女太容易敏感內耗,這他媽還怎麽整,發火都沒處發。

李景然肩膀微微發抖,陳舊的褐色木地板上留下幾滴淚漬。她默默轉身上樓,邊走邊扭頭看溫子渝。

溫子渝走回到客廳,看見剛才那男人翹著二郎腿自顧自飲茶。

“你老婆是在美迪上班對吧?”她斜著瞄過去,難掩一絲鄙夷。

“你想幹什麽?”男人激靈一下猛然擡頭,狠狠地盯著她。

“我建議就按照我說的,錢也不用你出。”溫子渝的語氣乍聽淡然,卻又夾雜著一種莫名的威懾。

“對了,你別罵她。”天邊晚霞正濃,她低頭時屋裏昏黑一片,“你有種就試試。”

跨出門時溫子渝的肺裏湧進一陣清爽的風,沖散了剛才的舊黴氣。

一路心情不錯,紅燈轉綠,溫子渝極限推背癮發作,溜得起飛。

經過張叔門口,再來半只燒鵝。華蘭今日出差回家,務必好好奉承。

“媽咪!”溫子渝只有撒嬌的時候才這樣叫她,畢竟大多數時候她倆並不和睦。

“給你帶了張記燒鵝。”她洗完手坐在桌邊,溫成山早已做好四菜一湯。

“有事求我?”華蘭首先一殺。

溫子渝壓著嘴角假笑到:“小事小事,先吃飯。”

“說吧,我一會兒還有會,沒空等你。”

華蘭永遠高高在上,嗯就是永遠。如果溫子渝不是退役回家,她真希望永遠不看見華蘭這張高高在上的臉。

“美迪最近是不是跟校企有合作讚助,我想...”

“又讚助?”媽媽的眉毛很精致地修理過,細長一道,從這點來說溫子渝跟她長得還是很像的。

“你司員工的女兒啦,只要少少...”溫子渝感覺這輩子沒這麽諂媚過。

溫成山看著女兒的一舉一動,嘴角不住地抽動,楞是不敢動筷子。

華蘭突然起身徑直往會議室走,丟下一句:“你去找張秘書。好煩,吃飯都不痛快。”

她在自己家弄了個會議室,跟那種在公司裏一樣的。一張3米長的木質大長條桌,上面擺著一體機和鍵盤以及一大堆的文件,還專門配了投影儀和遠程電話。

溫子渝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扭頭看著溫成山倆人大眼瞪小眼,悶頭幹飯。

洗漱完後她隔著門縫瞄了一眼華蘭,那人還在加班。溫子渝忍不住搖搖頭回到房間。

大馬路上的美麗異木棉正值花期,粉白粉白的花朵一片片鋪在街道上。這玩意兒過了冬就會結果,先是像芒果一樣的青色殼子,等幹透了就“嘭”一下炸開,露出一團團雪白的像棉花一樣的絮。

溫子渝小時候很喜歡這個樹,總纏著溫成山給她摘。無奈這種果實一直掛得高高的,如果不去敲就只能等它掉下來。

就如溫子渝和華蘭的關系。兩個人都掛得高高,不主動敲是不開的,就算敲了也可能惹一身白絮,黏黏糊糊。

溫子渝打開電腦,上面的word標題顯示:“廣東省佛山市中小學網球教育基金提案”。算了,寫吧。

托光頭王的福,這三年她寫過不少匯報材料,光是網球教育示範項目她就得寫周期總結,如今寫個提案倒也不是無從下手。

突然手機“叮”了一聲。

陳澤清發來一條語音:

【子渝,Eman說等我這個賽季過了有望去簽IMG。】

IMG,那個全球著名體育經紀公司。Eman?是經紀人嗎,溫子渝依稀有點印象。

她心如止水。這些跟她沒什麽關系,她現在只想快點把基金的事情落地,李景然等不起。

半夜,溫子渝端著一聽冰啤酒走到陽臺。她眼裏花花綠綠一團好炸裂,這幾棵三角梅怎麽在哪都開得這樣好。

電話“嘟—嘟—”響起來,過了好一陣那邊才接起。

“安教練......”

“又想打球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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