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第 107 章 原來,她就是自己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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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原來,她就是自己的妻……

自打聽聞安濟藥堂的喜事之後, 方夢白的心裏一直隱隱覺得不安。

一路打聽到藥堂門口。

“誰成親?當然是大夫的侄女了?”

“哪個侄女?”那路人道,“這我也不太清楚,似乎叫風什麽……”

阿風!方夢白心中一顫, 仍強笑著往那路人手裏塞了一錠銀, “小哥可知曉是許了誰家的兒郎?”

路人:“好像不是本地人, 是個外地破落戶,姓賀還是什麽。”

方夢白心頭霎亂:……阿風,升鸞, 當真是他們二人。

辭別那路人之後,他怔怔行走在大街上, 日頭高高照著,他卻想猝亡得不明不白的游魂。

他們二人好端端的,怎麽會倉促間就要成親?

既然成親,為何不傳信給他?是瞧出他圖謀不軌?

可為何又不通知師門?

不過升鸞個性素有些疏狂, 阿風也不似循規蹈矩的人物。二人情之所至, 一時興起,決意成親,也並非沒有可能。

……到底哪一個猜想才是真相?這個中是否存在什麽隱情?

方夢白想了想, 越想越有可能。

他不是輕信傳言,坐以待斃之人。不到黃河心不死, 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一念既出,方夢白索性轉過身, 悄悄潛入了安濟藥堂。  而兩個人未曾通知他的行為, 又令他思量再三,選擇了謹慎地不驚動任何人。

他修為甚高,宛如入無人之境,很快便溜進了藥堂後院。

待親眼瞧見後院裏形容親密的二人, 方夢白頓如當頭一棒,便是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他怔怔瞧著,心裏由衷生出一股茫然。

若是來此之前他還以為其中或有隱情,可如今所見二人種種恩愛情態,分明便是待成親的一雙小兒女。

到底發生了什麽?在他不在的這幾天裏,他到底錯過了什麽?

方夢白確信,阿風對自己並非全無情意的。

可為何,不過短短幾日,在這場競逐中,他已落後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他合上眼,已不想,不願,不敢再看下去。

突然之間,頭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仿佛被一把尖刀在翻攪,耳畔又好像有幾百只蜜蜂一齊在飛。

劇烈的疼痛,令方夢白面色頓失血色,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修為雖高,可疼痛已經令他無法順利隱藏自己的氣息與神識,賀鳳臣會發現的。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溜出後院,又怎麽回到客棧的。

等清醒過來時,便已經對上了眾同門師弟師妹們擔憂的目光,

大師兄離開前,仍是溫文爾雅,意氣風發的模樣。回來之後,面色卻出奇的蒼白,精神恍惚,任誰問話也不答。

白鹿學宮眾人覺得不對勁,追問:“大師兄?發生何事?藥堂那裏出問題了?”

方夢白一怔,疼痛的餘韻仍停留在腦中。

天色暗了下來,室內已經點了燈,燭暖微微,他如夢初醒。

方夢白輕輕搖了搖頭。

……這沒什麽可說的。

他已從那措手不及的打擊之中回過神來。

不過失戀而已。

愛情並非人生的全部。

難得喜歡上一個姑娘,驚覺這姑娘要跟自己的好友、兄弟成親,一時難過,想不開,這是很正常的。

而方丹青,也絕不會是那種被為了情愛尋死覓活的人。

傷心,難過之後,灑然一笑,尊重,祝福,才是他應當做的事。

“我沒事,”少年一念既定,彎了彎唇角,又露出眾人熟悉的明朗,清潤的微笑,“只是有些累了。”

“可師兄……”一個白鹿小師妹,憂心忡忡,“你臉色好差,是頭又疼了嗎?要不要找個醫修瞧一瞧。”

“多謝你師妹,不妨事的。”少年溫言回覆,仍是那樣的柔和,“不過眼下天色已晚,我明日會去看大夫的。”

那白鹿小師妹這才松口氣。

方夢白積威甚重,眾人不敢打攪他,交換了個視線,乖乖主動退出:“大師兄你好好休息,我們不打擾你了。”

眾人散去,室內又恢覆了寧靜,燭火也顯得寥落淒清。

方夢白短暫地迷茫,心痛了一剎,很快便令自己強振作起精神來。

升鸞跟阿風的親事,既無法更改,他這個做大哥的,理當收斂起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好好為兩人準備一份禮物才行。

他二人成親雖然不曾邀請他們這些親朋友好友,但過後,必定會另行告知,他提前準備,也免得那時太倉促。

是送千年的碧玉髓,還是萬年的靈芝草,亦或是他珍藏的某上古儒家大能的功法秘籍?

方夢白難得挑剔,想了很久,很久。

可不管他選哪一樣,都覺得不滿意。

按理來說,這些都已經足夠珍奇,哪怕買下一個小小的修仙門派都已經綽綽有餘。

為何他還會不滿意呢。

他一楞,突然間如遭電擊,仿佛明白什麽。他又默默坐回了椅子上,無語良久,身形仿佛凝固成黑夜中一個黯淡的影,唇角強作的欣然微笑也越來越淡。

哪一樣都不好,方夢白淡淡想,歸根究底,是他打心底就不樂見這門親事。

他忍不住合上眼,明明不過幾面之緣,相處也日淺,感情絕不至深厚至此,為何他竟感到心痛呢。

這強烈的心痛,仿佛割裂了神魂,要將屬於他的一部分殘忍剜走一般。

正在這時,頭部突然像被閃電擊中,劇烈的疼痛卷土重來。方夢白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痛得眼前發黑。

……又頭疼了。他心底略略一驚,是魔氣發出的後遺癥?

但很快,他連想也不能想了,疼痛吞噬了他的理智,將他拖進了無邊無盡的黑暗深淵。

……

黑暗,是方夢白人生的底色。

自父母雙雙猝亡的那一天,他的人生之中便纏繞著一縷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並不十分恨穆松年,因為恨意早已被漫長的時光沖淡。

唯有那一縷陰霾。

在少年失去雙親的那一刻起,他認清世情薄,人情惡。失去父母庇護的他,必須盡快成長起來。

哪怕有孫青齋的庇護也不夠。和家人無條件的關愛不同,他想到得到他人的愛。就要藏起自己的本性。

那一天,他觀望這個世界的方式變得抽離,冷酷的陰霾自從如影隨形,他謹慎付出的感情,以此獲得他人的感情,感情,對他而言變成了保全自身的利益交換。

他不想令這陰霾影響到自己的後半生,於是,他作出決定,他要親手斬斷他生命之中的黑暗,他要為父母報仇。

所幸,經過在白鹿學宮這些年的潛心苦修,穆松年已不再是他的對手。他成功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滅了穆松年滿門。卻遭遇了來自北鬥殘部的追殺。

他不敢停手,斬草若不除根,穆松年今日的下場便是他來日的下場。

他的身體已經在與穆松年的戰鬥過程中遭遇了重創,即便如此,他還是強忍著疲倦與痛楚,將這些殘餘的北鬥弟子,一個個引誘至自己的陷阱之中一一殺死。

當丹青劍斬向最後一個北鬥弟子時,他的身體狀況已接近將弩之末,甚至沒能避開那弟子朝自己頭部發出的粗疏的一擊。

他頭部遭遇重創,神智開始恍惚,記憶時斷時續,他心知自己已命懸一線,可他不敢回白鹿學宮求救,也不敢去找那位他名義上的男妻。因為,自始至終他就不相信身邊的每一個人。

放任自己昏迷之前,他竭盡全力,逃入了凡人界。

這個舉動,令他迎來了新生。

因為他遇到了阿風。

在凡人界短短這兩年裏,他不再是那個已經被黑暗浸染了生命的底色,卻還要竭力偽裝自己的方丹青。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種了一畦菜,養著幾只雞,身邊還有著自己所愛的人,一切都是如此和平,祥寧。

槐柳村畢竟是個偏僻的小山村,常年乏味的生活,令別人家的雞毛蒜皮,也能成為村人嘴巴裏嚼不爛的談資。

他們表面上稱讚他跟阿風夫妻恩愛,私底下卻很看不慣他對阿風日常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以為亂了倫常,顛倒夫綱。

方夢白每次故作不解,只笑笑就過去了,若說得過分,他便嚴肅了神情,警告那人休得胡言亂語。好事者沒曾想他會翻臉,或臊紅一張臉,或罵罵咧咧,自討沒趣地回了家。

每當這時,方夢白心底便百倍的清楚,不是阿風依賴他,是他離不開阿風。

饒是失去記憶,可每每午夜夢回,重新降臨的黑暗也令他知曉自己並不是個正常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他心頭這游離的冷漠到底從何而來。

最初的時候,他常從夢中驚醒,醒來時,阿風正抱著的他的頭,將他攬在自己溫軟未豐的懷抱裏,“阿白?你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妻子擔憂的呼喚拉回了方夢白的神智,令他從驚悸中回神。

她擔憂的眉眼,困倦的嗓音,洗過澡之後的皂角氣息,都令他感到久違的安心與溫暖,他貪婪地默默咀嚼著這樣的溫暖,擡起眼,感激一笑:“我沒事,阿風。”

阿風仍不放心,陪著他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最後她自己說困了,枕著他的胳膊沈沈睡去,他摸摸她睡亂的發,心底漾開的淡淡的暖意驅散了嚴酷的黑寒。

阿風的出身似乎較為優渥,也養出了她天真單純的性子,不通世故,不谙塵俗,逢人遇事就說謝謝,垃圾也要揣兜裏帶回家丟。

可以說,她的天真極大程度上治愈了他心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黑暗。

是阿風將他變成一個正常人,擁有正常人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平淡而富有真味的日子。唯有在她身邊,他才能安心睡個好覺。

因為他們是這世上關系最緊密的家人。

不管他過往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擁有如何痛不欲生的回憶,或許還有人在等著他,有大仇等待他去報。

可那又如何,過去的他,並非現在的他。

過去的那個人,只是與他無關的陌生人,他的痛苦於他無關緊要。

……

月亮漸漸爬上了中天。

淡銀色的月光照耀著屋內那個僵坐不動的人。

少年眉目怔忪,月色雪白,令他仿佛被冰雪覆蓋凍僵的雪人。

他渾身發冷,仍停留在那遲到的記憶之中,久久沒回過神來。

在方丹青他可謂游刃有餘的前半生裏,他從未經歷過這般荒誕的事。

他是方夢白,還是方丹青?

方夢白緩緩合上眼。

……原來,阿風就是那個令自己服下斷情丹的無緣的妻子。

原來,他二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可笑的大哥,弟妹。

她就是自己的妻子,自己明媒正娶,同甘共苦的妻子。

是她出軌了升鸞,令他在極度的痛苦與絕望之間服下的斷情丹。

方丹青的一面,暗暗愛慕著的阿風少俠竟成為前妻,自然是錯愕難解。

可屬於方夢白的一面,那濃郁的悲傷,怨毒,不甘,近乎將他吞沒。

不同的情緒在他體內仿佛交蕩,沖刷,令方夢白渾身上下不由微微發顫。

失落的記憶,就在這樣可笑的時間點,回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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