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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奪回自己的所愛,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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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奪回自己的所愛,並不……

當情緒的潮水一點點褪去, 方夢白忽然平靜了下來。

他沒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恢覆記憶。而現在,他的妻子將迎來自己第二段婚姻。

……他要怎麽做?

棄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故作若無其事笑著送上祝福?

不。

這個念頭甫一升起, 就被他毫不猶豫地否決了。

他該恨她的。恨她不忠, 恨她的好色淺薄,如此輕而易舉將背叛了他們的婚姻,將他們的真情踐踏得一文不值。

可當記憶恢覆之後, 他竟發現個可笑的事實。

他仍無法放手。

他企圖服下斷情丹逼自己放手,斷情丹的藥效過去之後, 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他無法放手。哪怕傲骨被寸寸打碎,自尊被踐踏入泥,他也不得不承認,他仍然愛她, 她仍是他心中唯一的妻子。

方夢白默默伸出手, 觀察著指尖雪白的月色。

月光如銀,而時光如水。

五年悄然而過。

畢竟……已經過去了五年。時間能夠沖淡一切。

從服下斷情丹失憶忘情,再到如今想起過往種種, 那股沖天的絕望怨毒其實已經很淡了。

這反而令方夢白更能冷靜地去回想,去觀察他跟阿風的婚事。

這場婚姻, 或許從最開始就對她不公。

她那時年紀太小,對於男女之情, 仍處於一知半解, 懵懵懂懂的狀態。

方夢白清楚,她那時並不怎麽愛他,或者說,還沒有愛到那個地步。

她甚至沒有準備好要跟他成親。

是啊……想到這裏, 他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他都想起來了,不僅僅是服下斷情丹前後的回憶,還要比它更早,在更久更久之前。

是他,一開始就動了真情。

自打見到阿風的第一面起,他心底便對這少女生出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朦朧心思。

而在此之後,相處的第三天,他便已想要跟她結成一個家庭。

是。阿風以為是日久生情。唯有方夢白心中清楚,他是圖謀已久。

他想成為她的家人。

那時候的他,記憶雖然未覆,朦朦朧朧之中,卻仍受到年少失恃失怙的影響。

父母去世之後,他的人生是行駛在黑暗之中,永遠也無法靠岸的小船。

同門、朋友、師長是黑夜之中散發零星火光的燈塔,令他偶爾會感到溫暖,卻離得很遠,隔著重重惡波怒浪,他受惠澤,卻無法停留。

他們之間所建立的感情或許會因利益而動搖,但唯有家人夫妻——

他們利益一致,生死一體,緊密無間的連結在一起,緊緊相抱,直到死亡的來臨。

從見到她起,不出三天,方夢白心裏已深深明白一件事。

他要她。

為了能自私卑鄙地牢牢綁緊她,他甚至不惜找到個窯姐兒,委托她跟自己演了一場戲。

對於當時的他而言,這算不得什麽,只要能得到她,他可以毫不猶豫作出一切最下作,卑劣,不擇手段的事來。

他也不覺得對不起那窯姐兒。只要錢夠得足夠,她對他的感激之情遠比她老母還要深厚。

他輕蔑了那窯姐兒的同時,也輕蔑了她。

他見不得光的卑劣計策成功後了,他成功地激起了她的危急感,令她一沖動就答應了自己的求婚。

因對她心存愧疚與憐惜,她不敢洞房,他也未曾勉強。

他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因為得到更多,反而愈發不滿足。

不喜歡她沖別人笑。

不喜歡她跟別人交往過密。

半哄半騙得來的感情,令他日覆一日,感到深深的不安。

忠貞是綁縛彼此的枷鎖。他想要徹徹底底,世俗上的占有她。

在之後的日子裏,他愈發患得患失,索性趁著自己生日那晚,灌醉了她。

他自恃美貌,便故意眉眼彎彎,醉醺醺的,賣弄著風騷,哄著,誘著她,跟他圓了房。

當她在自己臂彎間沈沈睡去的那一刻,一陣難以言喻的,巨大的滿足在這一刻填滿了他空虛的胸腔。

世上最快樂的事,也無法與此刻的歡愉相提比論。

他流著薄汗,心潮湧起,難以沈眠,情不自禁,微笑著緊緊抱緊了她。高潮已歇,他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甜美,永恒的高潮。

這一刻,他才稍稍覺得安心。

他們真正緊密無間,結合在了一起。或許還會孕育一個源自於他二人血脈的孩子。

從此之後,他心中漂泊的小船才終於從疾風苦雨之中,駛向了溫暖的港灣。

歸根究底,是他卑劣的真心,她懵懵懂懂,趕鴨子上架,就成了她的妻子。

……

直到賀鳳臣的出現。

倘若他們是尋常夫妻,他應當去恨的。

他為何不能去恨?是她背叛了他們的婚姻,他完全可以,平靜的,暴怒的,心安理得地去恨。

可是,自始至終,他、阿風、賀鳳臣三人之間的關系便是畸形的。

是他年少輕狂,娶下的男妻,這才再多年之後埋下了禍根,又怎能怪她日後的不忠?甚至,服下斷情丹之後,他又愛上了她。

兜兜轉轉,哪怕他成了那個輕狂不可一世的方丹青,他仍然又一頭栽倒了她的裙擺之下。

當初道貌岸然,自認愛情應當忠貞不二的他,卻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落入了賀鳳臣的處境。

忠貞?不過是他想要獨占她的工具。

巴掌不扇在自己身上,就永遠不覺痛。

等輪到自己,忠貞便成了可惡的道德枷鎖。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真情是自然的萌發,禮教只是後世統治的手段。

男歡女愛,是不應該被壓抑的天性。他成了不知廉恥,想要誘惑她的魔鬼。

其實,最初的最初,當他被逼簽下和離書的那一刻,她已經無罪了不是麽?

她還是純潔無罪。

而他,不過是引狼入室之後,這世上最絕望無能的丈夫。

這一刻。

銀色的月光下。

方夢白終於冷汗淋漓,大夢初醒。

是他當初主動拋棄了她。如今,他可算體會到了被拋下的滋味。

方丹青,方夢白做過的事,絕不後悔。

不。他在心裏輕輕駁斥自己。他後悔了。

後悔也沒什麽。

奪回自己的所愛,並不恥辱。

是的,他要去奪回她。

斷情丹是他豪擲的一個賭。

他確信,自己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賭輸。

他要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然後帶走她,告訴她這一切的一切。

他想要向她承認,他離不開她。

至於,她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他都甘之如飴,全盤接受。

一念既定,方夢白心頭反倒平寧了,如明月照見大江,一派風凈波明。

爭取過後,是勝是敗。

他都會坦然接受。

-

朝陽升起。

沈寂了一夜的青山城,在霞光之中漸漸蘇醒。

作為修士,白鹿學宮的弟子們通常都起得很早,一日之計在於晨,陰陽交接,天地間靈氣濃郁,正是吐納的好時候。

而據他們所知,大師兄方夢白通常起得會更早。他們才起,大師兄早已衣冠清爽,伏案工作了有一會兒了。

可眼看辰時已過,方夢白屋裏仍沒有動靜,白鹿弟子們都感到意外。

又等了半日,直到申時,方夢白依舊不見蹤影,眾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大師兄怎麽還沒起?”

“昨日見他就覺得師兄臉色不對。”

“就是從安濟藥堂回來的,安濟藥堂到底出了什麽事?”

“也不一定是安濟藥堂,說不定是師兄的頭疾呢?”

此言一出,眾人心裏都一個咯噔。

“從伏戎城回來的時候,師兄就染上了頭疾,也有一個多月了……”

“不止,其實,大概五年前從太一觀回來的時候師兄的頭就開始痛了,不過那時候發作得次數也少……”有人憂心忡忡說,“當時大家也沒在意。”

另有人驚訝:“嚇!那豈不是舊疾了?該不會真的是頭風發作了吧?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眾人想到這裏,再也坐不住了。哪怕方夢白積威再重,白鹿眾人憂心師兄性命,還是一齊湧到了方夢白所在的客房門前。

敲了幾回門,喊了幾聲,仍是沒人應聲。

白鹿眾人交換了個視線,奪門而入。

屋內的光景霎時映入眾人眼底。

少年靠著床榻跌坐著,烏發散亂,青袍襤褸,袍角、地毯上全是已經幹涸的血跡。

“師……師兄……”白鹿眾人錯愕難言。

是的,少年,或者說方夢白,仍堅忍地抱有意識。他雖面如金紙,光潔的額頭前布滿了細密的冷汗,但一雙眼卻出奇的明亮,灼灼的雙目令他似乎仍保有一種神采奇異的俊爽風姿。

仿佛是一根倒伏的青竹,哪怕倒下,仍是竹。

少年聞言,微詫地擡起臉兒,淡淡笑了:“……啊,是你們?”

白鹿眾人從愕然中找回自己的聲音:“師兄?!你沒事吧?”

大師兄平日一向是註重禮儀風度的,何曾見過他如此狼狽?

他們想扶起方夢白。

這樣的行為,反倒是誤解了方夢白的個性了。少年搖搖頭,婉拒了他們的攙扶,他扶著床,一點點,吃力卻很穩當地站起身。

“師兄!”有個師弟心驚膽戰瞧著他的領口,“血!”

方夢白溫言:“是……抱歉,出了點意外,我吐出了點淤血,嚇到你們了。”

“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不要緊。”少年歉然說,“現在,能否請你們出去一會兒,我想換件幹爽的衣服。”

眾人遲疑著,退出了客房。

方夢白從芥子囊裏翻出一件幹凈的青袍,又叫了一桶熱水。

此時,天色暗換,夕陽已然西沈。

他望著漫天的晚霞,慢慢地洗了澡,重新束了發。

直到他又變得整潔一新了。方夢白這才走出客房門,跟那些關心他的同門說,他要出去一趟。

至於去哪裏,他並未開口。

可他低估了這些同門對他的愛戴。

他們擔心他,不敢放他孤身行動,主動請纓要跟他一道兒。

方夢白想了想,最終還是答應了。

畢竟,他要做的事,近乎於搶親,而搶親……自然是要人多勢眾。

他出了客棧,回身擡起頭,瞧見瓦楞上反射的閃閃的霞光,一只灰鴿子撲棱棱從深藍的天空飛過。

他面色仍有些憔悴,可眼神卻很平靜明亮。

方才,他經歷了他人生中最為混亂,黑暗,最難以置信的一夜。

他是方丹青,是方夢白,也是凡人界大夏朝槐柳村的教書先生——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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