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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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也不知迷迷糊糊地在車上趴了多久,楚千繁只覺得自己被弄入了一間暗室,接著又是熟悉的鎖鏈扣手。

空氣裏散發著潮濕、血腥又帶點腐臭的氣息。

後背被人狠狠一推,她便從某個高處墜落,然而落地時腳尖觸碰到的竟是一片水域。

楚千繁嗆了好大一口水,骯臟的水珠順著賴以呼吸的氣管而下,引得她猛烈地咳嗽著。

看來,要坐幾天水牢了,只是這麽蒙眼塞嘴,看是看不到水中的腌臜景象,但被塞住了嘴巴只能用鼻子呼吸,味道沖天,未免難受。

她手中尚有籌碼可轉圜脫身,卻不知道樓星盟此刻在何處,是否活著?

“哼,這位姑娘,我胡某再最後問你一次……我弟弟胡湖與你究竟是什麽關系?”

“若是你肯如實招來,胡某考慮放你一馬!”

“呵,我這身骨頭可硬得很,胡大人若是不急著打聽消息,水牢,坐便坐吧!”楚千繁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沒有底,一直有種暗暗的恐慌,大概是知道同樣是掌握了他人想知道的真相,落入樓星盟手裏跟落入胡凡的手裏,待遇是天差地別的吧。

但是,這也是她唯一的籌碼,她只有讓胡凡明白自己什麽也不怕,雙方才有可能坐下來談判。

而為了這個,她已做好了遭受折磨的準備。

“你!”她的話果然激怒了胡凡。

便在這時,手下來報:“大人……”

還沒說完,身後那人便拿著香包邊捂住鼻子邊說:“這裏也太臭了吧!聽說胡老弟抓了個女子,這地方,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啊……”

胡凡嘆了口氣,指著楚千繁道:“她知道我弟弟,進城的時候報的竟是我胡家的名號!”

“你弟弟?”那公子皺了皺眉,“他不是……”

暮戎城上下誰都知道胡家的事,也知道這件事乃是胡湖心頭一痛,意識到說錯話,那公子撇開話題道:“呀!天下竟有這麽蠢的賊?今日就讓我來審審你,剛好少爺我待在這兒,無聊極了!”

身旁一隨從勸道:“公子,這不合適,臟……老爺若是知道了,小的怕是要受罰……”

公子白了他一眼:“天下的事,我願做便做,臟什麽臟?你不說我不說,爹是不會知道的!”

他用力地摟住胡湖,十分親熱:“胡老弟你放心,今日無論如何,我一定給你問出來!”

說著便動手揭開了蓋在楚千繁頭上的黑布。

密室裏,石壁上嵌著微弱的火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光源,並不刺眼,楚千繁這才發現,這是一個狹小的空間,而她所在的水牢並不大,水位只沒過她的小腹。

可當她擡起頭時,不由得楞了一瞬。

“看什麽看?”

難怪她覺得他們口中稱呼的公子的聲音如此耳熟,原來,是紀公子。

她一激動,扭著手腕拉著鐵鏈就向前沖:“我滋母親壇,愁親人在他們……”

她其實想說:“我是楚千繁!樓星盟在他們手裏。”但嘴巴圓鼓鼓地被塞滿了布條,憋得臉色漲紅也只能吶喊出這幾個字。

“哇哇哇……你這母老虎倒是潑辣得很!”

“士可殺,不可辱!罵人不能罵父母!”

紀公子氣勢洶洶把香包往楚千繁臉上一丟,本想上手教訓,但奈何味道終究難聞,想下手卻還是下不了手,猶豫了半天指使旁邊的小廝道:“你,對,就你!把她給我往水裏按!”

“啊,公子?我?”小廝也十分為難,鼻子抽了抽,打了個噴嚏,看樣子並不是很想幹這種活。

“水。”楚千繁受到啟發,心一橫,猛地站起身,憋了口氣,一下子就鉆入了往水池中。

紀公子楞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咽了咽口水:“這女人……我是不是給人嚇著了?”

然而出水的竟然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易容所用的粉末遇水化了大半,還有少許頑固地沾在臉上,楚千繁原本的面目露出得並不完整,但紀公子的眼睛仍舊是一凸,呆住了:“楚楚楚楚……楚千繁?”

“公子你認識這女子!”

見到紀公子認出來自己,楚千繁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身體笨重地像是泰山壓頂,整個人晃了晃,任由紀公子手下將鑰匙插入鎖眼 將拷在自己手腕上的鐵鏈解開。

胡凡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知道關乎自己弟弟行蹤的線索就要飛了,不由得紅了眼捉住了紀公子的手道:“你這是做什麽?”

紀公子背後一涼,他還是第一次從胡凡的眼神裏感覺到殺氣,雖然此人看在樓星盟的面子上,素來都會給自己幾分薄面。

但畢竟動了人家痛處,於是扯了個笑容解釋:“嘿嘿,胡老弟,哦,不,胡大哥!這位是楚姑娘,這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先把她帶走,問到了你弟弟的事兒就跟你說。”

“我要聽她親口說出來!”

“行行行,依你依你——”紀公子轉過頭來問楚千繁:“你在這,那樓星盟呢?”

樓星盟那家夥一諾千金,怎麽會放任自己還不容易保下的人質在這受苦受罪?

“問他。”楚千繁舉起手指向了胡凡。

“你是說,那個看起來命不久矣的年輕人就是城主?”胡凡瞪大了眼睛,很快就意識到了這點,一臉歉然道。

紀公子到底看重這位朋友,一聽說樓星盟出事,帶著隨行的十三位天下頂級的醫師就殺了過去。

楚千繁則被小廝領了住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內修養。院中家具一應俱全,此外還配了幾名丫鬟,甫一打開門,便齊齊屈膝對著楚千繁問好:“姑娘好。”

連日來精神緊繃,等與紀公子相認後,她已很疲憊了,尤其是腹中總感覺有東西蠕動,嘰嘰咕咕地脹得很,總不覺得饑餓。

但作為細作,吃飯睡覺乃是頭等大事,只有攝入了足夠的吃食,養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為閣主做事。

雖然如今她成了金玉閣的叛徒,已不需要再殺人了,反而成為了金玉閣追殺的獵物。

她已習慣了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條件中食寢、養精蓄稅。吃過飯後,兩名丫鬟邊收拾碗筷邊道:“姑娘稍坐,待會洗澡水便放好了。”

“不用。”楚千繁打了個哈欠,“你們有什麽事先去忙吧,我現下困了,讓我好好睡一覺,沒什麽事不必喊我。”

說完就翻開棉被呼呼大睡。

如今有紀公子在,樓星盟的安危問題便迎刃而解。心頭卸了一大重擔,鬥志便消沈下來,飯後最是精神困頓,此時酣睡最是愜意。

她原本心中有幾分疑慮,本想著睡到翌日清晨,便找人打聽。

城主……

當今聖上忌憚江湖勢力,百官擢選向來不會優先考慮武林中人,何況樓星盟當年負氣出走,這些年都沒什麽消息。

可為何胡湖會說,樓星盟是城主?據她所知,這城中城主另有其人。

但不論如何,至少目前可以猜到的是,樓星盟的身份並不像她想的那般簡單。

腦海中推演的畫面漸漸模糊,楚千繁從鼻子裏長長呼了口氣,在窗外一陣陣涼爽的風中入了夢鄉。

可睡著睡著,卻覺得愈發地不踏實,四肢又酸又脹,這種感覺煩得她開始胡亂揮舞,覺得身上的被子簡直就是強加在她身上的千斤鐐銬,遂伸腳踢開了被子。

身上的燥熱感還未消散,忽然一陣寒風撲來,又刺骨得她瑟瑟發抖。

楚千繁想睜開眼,卻無論如何也沒力氣了。

門口值守的丫鬟聽見聲響,撐著耷拉的眼皮,邊打著哈欠邊推門進來。

點了燭臺,立馬就看見了楚千繁煞白的臉色和滿頭的冷汗,不由得驚呼:“姑娘!”

“姑娘!你怎麽了?”

另一個道:“你在這裏守著,我去叫大夫!”

楚千繁想,她大約是病了。封馳在她身上下的毒,長途跋涉的勞累,與人搏鬥的隱傷,無不在透支著她的身體,可她還不能死,還不能死……

白光一閃,一陣耳鳴,時間之輪轉了起來。夢裏,她也如這般地發著燒,母親倚在床頭,將被子緊緊地蓋在她身上,她則挪了挪身子蹭蹭母親的手掌、手背。

又是白光一閃。

然而,這一回她卻不是孩童身高,卻是以旁觀者的身份隨著一隊士兵站在天門關外。

風卷黃沙,打得囚車獵獵作響。

她並非忘記了自己的身世,只是從不敢提起罷了。

閣主為了試探她的反應,特意賜她原姓,“楚”,她明知道楚家滅門與閣主脫不了幹系,卻還要裝作一副“終於有家了”的欣喜樣子。

漫天的風沙之中,囚車裏母親正將小小的她護在懷裏。

楚千繁捏緊了拳頭,終於忍不住沖了上去,可是這十餘年日夜折磨的時光實在帶給她太大的苦痛了。

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卻成了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她打出一拳,閣主回過身來的那個神情,面具底下那雙神秘的眼睛,讓她覺得她只不過是地面上一只無枝可依的錦雀,天空中分明有鷹隼盤旋,而她卻只能在原地無助地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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