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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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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樓星盟一面說著,已轉身從馬上滑了下來,但由於看不見,落地時並未留意到腳下的石子,以至於腳踩在上面跌了一跤。

楚千繁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忙過去扶他:“為什麽?”

樓星盟卻咬住了腮幫子不願說。

楚千繁眼睛一轉:“樓公子可別低估我指葉齋玉狐的能力,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得到。你不就是怕袁華滿設伏,你我難逃天羅地網麽?但我日夜趕路,又刻意多繞了些路,並未聽到有追兵的聲音,說不準袁華滿早就被我甩開了!”

她剛要拉起樓星盟,樓星盟便伸手拽住了楚千繁的衣袖,低叱道:“一雙眼睛而已,看不見就看不見!只要給我充足的時間,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生活。我雖然成了瞎子,可還能聽得見,摸得到。追殺我的人太多,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風險?楚千繁不由得看向樓星盟,心裏起了一絲疑惑——樓星盟向來都是殺伐果斷,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畏手畏腳的了?

但就是這一瞥,楚千繁才驚訝地發現他眼珠子與眼白之間的交界線竟已變得不太明顯,混為一體,失去了光亮,好像蒙塵的明珠。

情況緊急!

樓星盟的眼睛明明就有治愈的可能,但是他卻寧願白白浪費時間,錯失這個機會,也不肯冒一次險。

楚千繁頗為無奈地望著樓星盟,嘆息道:“在你心裏,到底什麽事比你的眼睛還重要?知不知道你的眼睛遲一分救治,就多一分危險?難道就為了所謂的真相、所謂的清白,所謂的名譽?簡直是迂腐!”

“快起來!今日沒工夫與你閑話!”楚千繁沒時間跟他這麽耽擱,想著今日拖也要將他拖去療傷,於是站起身來拽樓星盟。

她拽得又急又用力,但樓星盟卻紋絲不動,就像是在拽一塊千斤巨石似的。

“樓星盟!你!”楚千繁氣得結舌。

樓星盟在楚千繁眼底下沈默了許久,直到楚千繁力竭,才開口道:“清白……從前我的確憤恨過,棲寰山莊向來任人唯賢,但七年前,弟子擢選論資格,義父卻為了沐風弟弟構陷我,說我為了奪莊主之位不擇手段,那時我就已經眾叛親離了。”

“你都知道?”楚千繁有些驚訝,“原來這麽多年,你一直都知道當初害你被江湖人謾罵的是你的義父樓世淵?”

樓星盟“嗯”了一聲,接著說道:“那時候我不過十三四歲,卻已很懂事,在知道是義父做的手腳栽贓我,也不解釋,便賭氣斷劍離莊而去。”

“離莊這七年我不再以棲寰山莊弟子的身份束縛,我雲游四海,自由自在,換了種生活方式,過得反而快活許多。所以如今我只覺得名利正如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個人要守護的,只有至親、至愛、摯友……”

樓星盟說這話時,聲音有些壓抑,臉上硬朗的肌肉忽然柔和下來。這給了楚千繁一個錯覺,那就是樓星盟好像是在凝視著她。

“只有他們會願意無條件相信你,比如紀遙與小幽,他們不服當年的結果,守在莊中七年,為我賭上了前途,是我對不住他們。”

“既然你知道是你義父做的,那你……”

“義父雖然做錯了,但棲寰山莊莊主不可以做錯,更何況他對我有養育之恩。”

楚千繁又問:“那樓沐風呢?既然你不在意名聲,為什麽要一直追著我要我告訴你當晚的真相?”

樓星盟道:“因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離莊七年,在江湖中沒什麽地位,卻有人可以做這麽大一個局誣陷我,背後的目的一定極不簡單。還有沐風弟弟,我要為他報仇!”

“明白了。”楚千繁喃喃道,望著樓星盟沈著的臉,她嘴角抽一抽,有那麽一瞬間,很想開口告訴他真相,“原來你並非為了自己……”

可是她終究還是沒有告訴他,樓沐風其實並沒有死,人們的有些情感,有時只是一廂情願,在別人眼中,自己只是塊擋路的石頭。

樓星盟仍然執拗地要走,不肯醫治,楚千繁沒辦法,只得伸手戳中他腦後的穴位,將他打暈,拖上馬背。

一路奔波甩脫追兵,兩人臟得都快吐了。楚千繁很想一頭紮進湖水裏洗澡沐浴,但還是忍住了這種沖動,躲在暗處觀望了許久,確認無人之後,這才牽著馱著樓星盟的黑雪靠近。

她在湖邊蹲下身來,撕下裙擺一角將布條沾濕。她捧著樓星盟的頭放到自己腿上,然後一點一點地揉開樓星盟眼角毒粉的殘留,將水擰幹。

水澆到的花草頓時枯萎。

楚千繁面色一變。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千繁終於把樓星盟的臉上的毒粉擦幹凈。

她再次將帕子用水打濕,又用兩根手指撐開樓星盟的眼皮,另一手攥著帕子,一點點地擠出水來,水滴落進樓星盟白茫茫的眼睛裏,又順著眼角流了出來,然而流出來的水,夾雜著幾條血絲,竟是黑色的。

洗完眼睛,楚千繁看著樓星盟幹凈的臉頰和臟亂的頭發,沒忍住,又幫著給洗了。

洗完頭發,楚千繁撇撇嘴,又“嘖”了一聲,如此俊俏幹凈的頭顱配上散發著酸臭味的身體,實在是有礙觀瞻。

閣主曾教過他們如何侍奉王公貴胄,為此所有的玉狐用不少男子練過手。

在楚千繁眼裏,男人只是堆白花花的肉罷了。

洗完了樓星盟,楚千繁這才解開腰帶,脫下衣衫,像一尾歡脫的魚兒似的鉆進了水中。

湖水充斥在耳孔裏,隔絕了山林的喧囂,楚千繁伸展四肢沈在碧綠的湖底,只感到時光流逝也變得漫長。

玉狐命賤,死了再培養一個便是,總會有人源源不斷地給指葉齋帶來新生力量,新的女子。

玉狐不僅要會上天攬月,還要會下五洋捉鱉,為了讓玉狐能在水下呆更長的時間,她們每一個人都曾被人訓狐師死死地把頭按進水缸之中,若是一口氣順不過來,便當場喪命。

但這一次,她卻是自由的。

她已很久都沒有過自己的空間,很久都沒見過真實的自己。

淚水從眼角流出,又很快融入這淡水的湖。

她閉上了眼睛。

身體在緩緩往下沈,隨著湖水的流動的韻律輕輕搖晃,忽然湖水一震,樓星盟近乎狂暴的怒吼忽然傳來:“楚千繁!楚千繁!”

就算隔著湖水,也還是能感受到樓星盟的撕心裂肺,楚千繁睜開眼,沒想到樓星盟竟會有這樣猛烈的反應。

她擺動手臂,隔著清澈的湖面,只看見樓星盟慘白著臉,不斷地用手摸索著地上的情況,在沾了一手湖水之後,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黑雪……黑雪!”樓星盟嘶聲狂呼,黑雪向來頗有靈性,聽見主人呼喚也出聲回應。

樓星盟踉蹌著摸到它身旁,又焦急地摸到栓馬繩,解開:“快帶我去找她!”

“嘩啦”一聲。

楚千繁走出水面,湖水被她的身體帶起又往下落,晶瑩得就像一襲輕薄的衣衫。

樓星盟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他微微撇過頭,耳尖聽到水滴落下的聲音,面頰感受湖水因為楚千繁的體溫慢慢散發而成的濕氣,忽然明白了楚千繁剛才是在幹什麽,不由得大怒:“楚千繁,你!”

邊說著,邊背過身去,靠著一棵樹緩緩坐下,肩膀的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心煩意亂之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衣服被人換過,身上的黏膩感覺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舒適和清爽。

這下他再也坐不住了!“你對我做了什麽?”

肩頭一沈,楚千繁已穿好衣服走到他跟前,樓星盟此時還算虛弱,她只是稍稍用力就將他按了下去。

與樓星盟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澀而產生的狂亂的呼吸相比,她倒是頗為淡定。

“行大事者不拘小節,誠實地講,你的確有點臭,該洗洗了,不用謝。”楚千繁的手還未幹,在樓星盟新換的白衣上留下了指印形狀的水漬。

樓星盟忽然想到了什麽,臉猛地朝向楚千繁。

這一次,他的眼神雖然還是那麽呆滯,但其中一只有些失色的瞳仁裏卻隱隱約約地映入了一點楚千繁的影子。

他仿佛不敢相信,或者說是生氣,整個身體微微發抖:“你從前……就是用這種手段對他的麽?”

“他?誰?”

楚千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下意識脫口而出:“身為玉狐,自然唯閣主命是從……我的身體又不是我的……”

樓星盟的眼神讓她忽然感覺很冷,也是這時她才反應過來他剛剛說的應當是樓沐風。

她回望著樓星盟,只見他深邃的眼眶中,一雙灰蒙蒙的長眸好似微微動了動。

唔……

楚千繁很是奇怪自己為何忽然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她瞇著眼睛,可無論怎麽看都覺得樓星盟正深情地凝望著她。

於是眨了眨眼睛,告訴自己此人已瞎,然後正經地點了點頭,“身為玉狐,這只不過是最基本的本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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