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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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若說鳴芙堡是段家的天下,那麽烏橋鎮則不屬於任何一方派系。

烏橋鎮就在鳴芙堡以南,占地不過一二頃,距離名聞天下的紀遙山谷還不到二十裏。而這裏三面臨江,若想出去,就必須經碼頭走水路順著烏橋江而下。

總之,這日,這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剛剛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馬車在泥濘的小路呼嘯駛過,馬蹄濺起了一朵又一朵灰撲撲的泥花,染在姑娘的羅裙上,惹來一陣叫罵。

江上停著一艘烏篷船。

樓星盟將馬車駛向碼頭前的亂石河灘,韁繩丟給梅小幽,馬車還沒停穩的時候,他已經抱著楚千繁飛身落入了船艙。

“勞煩船家,去紀遙山谷!”

船家是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他正躺在船頭呼呼大睡,將草帽蓋在臉上小憩。

“誰呀,不知道我趙十條的規矩麽?”

船家姓趙,早年是山上的土匪,不管是底下的弟兄還是綁來的“客人”都喜歡管他叫趙匪。

但現在,烏橋鎮的鎮民喊他“趙十條”。

之所以有這個外號,是因為他身上傷疤棋布。當然,他自己並不覺得這些刀口恐怖,反而十分滿意,認為這是一個男人闖蕩江湖多年,混得不錯之後留下來的“勳章”。

有十處深可見骨的刀疤最讓人津津樂道,其中一條,讓他的左腿至今還要十二個時辰接連不斷地貼膏藥止疼,另外兩條,則讓他不能大聲咳嗽,更不能大聲說話。

不過,他這人脾氣急,所以乘船的客人總能看到他用最兇狠的表情說著最溫柔的話。

這些傷曾經危及性命,但他不後悔,因為這是為了保護村民而受的。

不知是哪個腌臜的江湖組織,專挑尚在繈褓中的嬰孩下手,他以一敵百,救下了那些孩子。這裏的百姓為了表示感謝,就把鎮裏唯一的一條船給了他。

他對自己產業立的規矩就是:就算生意再好,一天當中最多也只拉十此客,只載十船人。

不巧,今日早就夠次數了。

“對不住客官,一個時辰前,這裏就已經休船停舶了。”趙十條翹著腿,慵懶地把手一擺,“您幾位還是明兒再來吧。”

他剛要把手收回去,手心就多了一摞銀票。

“這是雙倍的價格,若是不夠,在下可以再加!”

“給錢?給錢也不好使!”他睜眼,“規矩就是規矩……”

“國有國法,行有行規”。

這確實是他從業多年摸索出來的經驗。

渡口來往客人眾多,乃是烏橋鎮聯通外界的唯一通道,若是今日心軟多拉一船客人,後面的客人便會覺得,既然能多拉一趟,為何不能輪到自己,為何不能多拉第二趟?

總之,若是心慈手軟,難免成全了這個又得罪了那個,客人們總歸是會憤憤不平。

他受傷之後定居在此,生活一安逸,身體也就隨之憊懶下來,於是規定了一天只跑十趟來回。

船錢也漲了,客人也少了,拉完回家,快哉快哉。

卻聽那人語聲一沈:“我們有人受了傷,急需過江求醫,若你執意不肯,休怪我不客氣了!”

喲呵?敢惹事兒?

趙十條眼睛不大,看人的眼光卻很準。

那人身量修長,氣宇不凡,想來是個年輕人,順著他刻意壓在得很低的鬥笠帽沿望過去,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正斜挑了眉頭看懷中的女子,滿臉焦灼。

他認得那雙眼睛。

樓星盟。

原來是這小子!

“好嘞!”趙十條嘿嘿一笑,頰邊魚尾紋當即顯現出來。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路見不平,出手相幫乃是常事,斤斤計較之人付出之後,或許執著於他人如何報答。

但豪邁豁達之人哪怕為此受傷流血也毫不在意。樓星盟沒認出趙十條,趙十條可不會忘了樓星盟。

長長的船櫓淹沒在粼粼的波光之下,船身輕輕搖晃,圈圈層層的漣漪在烏江水面上徐徐蕩開。

烏江很大很寬,要從烏江鎮去到紀遙山谷,就算是順風的話,也需要至少半日的時間。

樓星盟兀自盤腿坐在船尾,自行吐納調息。

梅小幽則在船艙裏守著楚千繁。

此寒冬已去,春意漸濃,風時不時拂過,船行搖晃得久了,給人的感覺就像聽著寺廟裏的老和尚念經那般。困意就像沼澤悄無聲息地將他纏裹,不知什麽時候,梅小幽撐著腦袋打起了瞌睡。

在時而擡起時而耷拉的視線之中,他好像看見楚千繁靠在軟墊上的腦袋微微擡了起來,兩片略顯蒼白的嘴唇嚶動。

他大喜,馬上起身,湊過去俯耳細聽,便聽到一句急切又委屈的——“水……水……”

“好,等等啊!”梅小幽邊點頭,一邊拐了張陶瓦飛奔至船頭。

那裏的水更清些。

梅小幽正要彎身,趙十條搖頭道:“我看這姑娘身子太弱,受不住這江水的寒性。”

梅小幽想了想,覺得這船家言之有理,為難道:“那怎麽辦?”

趙十條一指楚千繁身旁,道:“我那矮桌底下還有兩壇酒,如若不嫌棄,且先對付著吧!”

楚千繁神志尚清,渾身卻疲軟不聽使喚,便在梅小幽幫助下,昂頭飲下一小口,入口只覺喉嚨發辣,不禁蹙眉。

樓星盟這時運功已畢,睜開眼便看見楚千繁“生龍活虎”地在飲酒,心急之下沖上前來,雙手扳住她的肩膀:“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聲音極為壓抑,甚至可以說是七分溫柔三分懇求,但眼睛卻深如海水,醞釀了種逼人的殺氣。

楚千繁身子經他這麽一晃,臉色登時煞白,想要開口說話,卻早已發不出半點聲音。

過了會,便見楚千繁好似喘不過氣來。她顫著手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與此同時身體蜷縮成一團,如入火海。

樓星盟不禁一怔,他們從錢莊千兩白銀失竊案查到如意賭坊,又從如意賭坊查到陳四,最後才查到封馳地牢所在地,想方設法偷偷潛入,這才把楚千繁救出來。所費心血良多自不必講。

何況義父壽宴當夜真相到底為何?心中種種疑團還要她來解答,不可能讓楚千繁就這麽死了。

當即伸手覆在她背心之上,丹田中真氣引出,順著身軀自下而上行至掌間,源源不斷地傳入楚千繁體內。

約莫一盞茶功夫,楚千繁面色好轉。

樓星盟呼氣稍松,心中寬慰。

但自從把她從封馳手中救出來,楚千繁就一直昏迷,到得今日終於醒轉。

都怪他剛才一時心急沒有註意楚千繁的身體狀況,明明差一點就能問出真相!

樓星盟不甘心就此放棄,因而並不收手。

楚千繁卻毫無反應,仍在沈睡。

梅小幽急得跺腳,老大內力與真氣雙管齊下,這樣損耗下去容易傷及元氣,不由得出言相勸:“老大,我們很快就到紀遙山谷了,紀公子肯定有辦法的!”

樓星盟又試了幾次,直到丹田空乏,終於放棄。

停船靠岸。

烏江到此再往南走,分出幾條細細的支流,不知去往何方,岸上則是是一片青蔥芬芳的小樹林。

樓星盟背著楚千繁在樹影之間沈浮掠過,穿林疾走,梅小幽蕩著樹枝跟在後頭。

紀遙山谷。

彎彎繞繞的山溝兩側,巉巖高聳,怪石佇立,遠處迷蒙的雲煙氤氳。山風嗚咽,吹得霧氣繚繞。

不知何處,有人悠悠地說:“樓星盟,我可等你很久了!”

梅小幽率先發現了說話的人。

他順著回聲的源頭略一擡頭,山巔之上有個頭上簪花的花衣公子露出個頭來,俯身吶喊,聲音不由得含著幾分驚喜:“老大你看,是紀公子暧!”

紀公子就是紀遙,紀遙就是這紀遙山谷的主人。

梅小幽有時候就在想,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才會用自己的名字作為山谷的名字?

對於這個問題,紀公子有自己的答案。

答案就是:當然只有像他這般渾身是膽、英氣逼人、雄才大略、威震寰宇、風度翩翩、出身高貴又仗義疏財的全國首富!

——之子!才可對自己名下的產業任意命名。

江湖中的一流食客,三流劍客是他對自己的定位。

紀家家學深厚,家境殷實,自第三代伊始便富甲天下,累下巨額財富,是南胥國富可敵國的存在。

放眼江湖,無論誰的產業都沒有紀家的多,即使與南胥國國庫相比,也不遑多讓。

他的爹紀老爺雖然只在武林盟九大盟主之中排名第九,但無論誰的名聲都不如他的那般響亮。因為紀老爺的財富是祖宗傳下來的,名聲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用錢實打實買下來的。

當年紫弦山諸雄論劍排位,紀老爺便買通了排在他前面十七名的英豪,躋身前列。

紀老爺老來得子,對紀遙寶貝得很,一聽說紀公子喜歡這裏,便大手一揮買下了整座山谷,當然,包括附近連綿的群山。

原本山中還固執地住著幾戶人家的,但禁不住紀老爺拿金條子一戶戶砸。

此處山清水秀,草香怡人,生長著許多草藥,楚千繁聞見藥香,不知怎的,竟緩緩地醒過來了。

一睜眼,便看到那張明明是張男人,卻如同花魁般嫵媚動人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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