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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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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楚千繁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讓他幫自己到如意賭坊下註,輸了算她的,贏了就五五分成。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

但這是陳四最後的機會了,他沒有選擇,也不得不答應。

“怎麽樣?贏了嗎?”

陳四點頭如搗蒜,已經哭得不會說話。

他虔誠地伸出雙手,將那疊厚厚的銀票奉上:“我陳四何德何能?竟然能遇上仙姑您!這一萬兩銀票,小的只要五百兩還清欠下的債。剩下的都給仙姑!”

楚千繁擺擺手:“已經答應過的事,說是五千兩就是五千兩。”說完拿過那些銀票,手指一拈,“喏。”

“只是有一個條件,若是有人問起來,只說是自己運氣好看破了別說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要陳四替她跑腿下註,也是無奈之舉,她原本想回到棲寰山莊繼續潛伏,可回到無名城後,她才知道城中早已貼滿了畫有自己影身圖的通緝令。

莊主痛失愛子著人去查,便查出了她的底細。

說來也怪,她的身份做得天衣無縫,怎會如此輕易就被扒了個幹凈?

但無論如何,棲寰山莊是回不去的了。可玉狐一旦完不成任務,就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急需用錢,需要一大筆錢。倒不是為了遠走天涯,而是為了戴罪立功。

陳四臉上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然凝固。

楚千繁一驚,一步竄上前去,便見陳四雙目渾濁,鮮血自耳中無聲流出,竟是黑褐色的。

他嘴角抽了抽,露出詭異又淒慘的神情,努力開口道:“有毒……”

“他們給我喝的茶裏,有毒……”說完這句,陳四便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楚千繁登時就明白了,陳四說的茶,大概就是“錦鯉茶”,普天之下只有號稱“萬物皆可賭”的如意賭坊才有,是花再多的錢都買不到的茗茶。

這是如意賭坊的規矩,只要有人能在二樓贏得萬兩白銀以上,便會有小廝奉上這麽一盞錦鯉茶。

這茶寓意極好:鯉魚躍龍門,奉茶時排場極大,一來為貴客慶賀,二來也可大肆宣揚,以顯示如意賭坊的公正,吸引更多想一夜暴富的賭客入局。

但那些人竟然在茶裏下毒,顯然不想讓陳四帶走這些錢。

“噗、噗、噗”幾聲悶響,楚千繁雙指齊發,趕緊將陳四胸口幾處要穴封住。只要能護住心脈,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這毒來勢洶洶,楚千繁一通穴道點完,終究還是沒能來得及逼退毒素。

“陳四,你感覺怎麽樣了?”楚千繁晃了晃陳四的臉。

“仙姑,我陳四求你……我不想死!現在有錢了,我們一家可以把欠的債還了!我……還有爹娘養育之恩未報!”陳四拉著楚千繁的手,努力支撐著眼皮不讓自己“睡著”,眼裏充滿了求生的欲望。

楚千繁不忍地別過頭去。

“好姑娘,是四兒回來了嗎?”慈祥又蒼老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沒、沒有……”楚千繁垂眸看著地上已經沒了生氣的陳四,忽然不忍把兒子已經死亡的噩耗告訴兩位老人。

但他們遲早會知道,瞞著也無濟於事,她正在心中略微盤算了幾句委婉的說辭,正要開口——

便聽裏屋中老嫗說到:“其實今日要不是姑娘你及時出現,我們一家早就已經去見閻王了。我們是從鄉下逃荒來的,努力了大半輩子也只能平時給人做工攢下的土料蓋起來這間茅屋。”

“生活窮便窮了點,其實也沒什麽。可是一日我兒在街上遇到一個富家千金,那個千金雇了一輛豪華的馬車,也買了許多補品,看樣子是要去友人家中做客。可是一個女子怎麽能搬得動那麽多東西呢?”

“我兒便熱心地上前搭手,幫忙把那些禮品全數搬上了馬車,那千金也是慷慨大方,便給了他一錠銀子作為酬謝。我兒做事向來實誠,幫搬點東西而已,怎麽可以要那麽多?何況只是舉手之勞。”

“後來呢?”楚千繁忍不住問。

“我兒便將那銀子退了回去,誰知第二日,陳四又遇見了這名女子,那女子說什麽都要請陳四到他府上做工,開出的月例銀子倒也不少,陳四便答應了。”

“那女子生得好看,又因陳四老實憨厚而動心,二人眉來眼去,也就……後來我發現陳四往家裏帶的好東西越來越多,身上穿的衣服也越來越貴重……我就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說到這裏,老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又接著說,“他就把與這位小姐如何認識的事告訴我們,我們還十分欣喜,說是我兒‘傻人有傻福’,後來二人定情,那小姐也來拜見過老身與孩兒他爹,還給我們帶了許多滋補品,人參,雪蓮,燕窩,比比皆是……這要是在平時,像我們這樣的人家,怎麽吃得起?”

楚千繁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那老婦接著道:“正當兩人感情正濃時,那千金便給了陳四兩百兩銀票,向陳四要了他的照身帖,說是要給他開間鋪子。”

“所以這鋪子終究是沒開成?”

“開倒是真的開了,後來那女子又以資金周轉不開為由,要了我們夫婦的照身帖和家中的戶帖。我們想著都已經定親了,自家媳婦,也就給了……誰知就在第二日,人去樓空!”老婦說到這裏情緒已十分激動。

“我們不識字啊!她嘴甜啊!母親母親地叫我!我沒有女兒,看到這麽個媳婦心裏不知有多高興,讓我們簽什麽,我們便簽什麽!誰知那竟是一張借條!整整五百兩的借條啊!”

楚千繁這下終於明白為何陳四會染上賭癮,為何不多不少只要五百兩銀子。

“姑娘,我雖然眼睛不好,可耳朵不聾,我知道我兒已死,我和他爹就這麽一個兒子……”老婦的聲音漸漸微弱。

楚千繁忽然感覺到一股死氣。

“不要!”

卻在這時,一陣粉塵刮過。

門外進來一個人。

可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模樣,便覺得周身軟綿綿的,一屁股摔坐在地……

“你……你……”她艱難地吐出一句。

“當今天下,敢破我賭局的人,能破我賭局的人,不多。”

……

初春,天亮的時間漸漸長了,可是在鳴芙堡深幽的地牢裏,仍舊是一片無聲無息的黑暗。

楚千繁跪在地上,兩條手臂卻被鐵鏈捆綁著懸掛在半空,手腕處鮮血淋漓,幾道血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有人吹了口氣,豆大的火光在火折子上跳躍,火舌依次舔燃了嵌在地牢兩側石壁中的數十盞燈。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發亮的削尖烏靴,然後一只手抵著她的下巴,托住了她的臉。

“張嘴。”

男人的聲音在牢房中回蕩,她的身體幾乎與此同時一顫,連帶著身上的鐵鏈也叮當作響。

他的聲音很溫柔,手段卻很殘酷。

楚千繁看著男人,下意識抿緊嘴唇。

男人卻笑出了聲。

他的手沒有動,楚千繁的腮幫子卻忽然“啪”地一響,下巴立刻脫臼垂了下來。男人用嘴咬下紅布塞,將藥瓶倒置,抖出一顆緋紅丹藥塞入她口中。

又是“啪”的一聲,楚千繁的嘴唇已被合上。

“記,庚字牢,服匿息丹。”

那人一開口,手下便識趣地從腰間取出一卷竹冊,拿著一把刀筆往上面刻字,“此毒見效極快,中者初則毫無察覺,繼而面色潮紅,脈搏時隱時無……”

他的語速很慢,卻擲地有聲,不知為何地,有種讓人忍不住仔細去聽的魅力。

楚千繁頓了頓,身體果然開始抽搐起來。

恐懼與痛苦席卷全身,她忽然就明白了封馳為什麽要這樣做,果然如數出現了封馳所說的癥狀。

若是不事先知道,感受到的痛苦也許就沒那麽深刻,被封馳這麽一說,毒素帶來的痛苦便會被放到最大。

“還不肯說實話麽?”封馳嘴角一挑,“若你真是尋常女子,怎麽會看得懂我賭坊中幾位老手的手法,若你沒有經受過非人的訓練,又怎麽能受得住這樣的折磨?”

楚千繁喘著氣。

封馳已斷了她三日糧水,又經過沒日沒夜的嚎叫,她的聲音變得很沙啞,就如同八十歲的老婦。

“哼!開蚌取珠……如果我真的說了,還能有命在麽?”楚千繁苦笑,“我之所以活到現在,不就勝在‘嘴硬’二字,只要我一天不說,封堡主就一天不會動我。”

“因為封堡主根本沒想到,這世上有人會破了鳴芙堡引以為傲的賭局,更沒想到你們的骰子手手上的功夫會被我看破。”

封馳輕笑:“楚姑娘說的的確不假,如意賭坊建立以來,還沒人能看出其中的門道。”

“不過你猜錯了,我暫時,還不是堡主。”

這麽些天,無論封馳如何絞盡腦汁地折磨她,她都咬牙忍著。

因為她還抱有希望。

樓星盟在靜思堂看見過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麽,如果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是一定要找到她的……

所以無論是什麽刑罰,無論是何種毒藥,她都乖乖配合,再苦再痛也咬著牙不吭聲,甚至主動又準確地將服毒之後的癥狀說出來,供他們記錄,就為了讓封馳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藥人,讓他不舍得過早地給她服用致命的毒藥。

“但有時候,秘密之所以是秘密,除了旁人無法窺其門道以外,還有一種可能……”封馳道,“那就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已經死了。”

楚千繁瞳孔驀地一縮,她知道封馳已沒了耐心。

封馳厭煩地朝手下使了個眼神:“埋了。”

“不……”楚千繁搖頭,“不!”

便有兩名黑衣鐵面人拱手領命,上前,解開她身上的鎖鏈。

沈重的枷鎖被卸下,窒息的感覺卻愈發強烈,楚千繁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呼吸,只祈求能攝入多一絲新鮮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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